成了鬼不必睡觉,自然也不会有梦,梦不到齐硕。
实际上,在沈琮还是人时,齐硕也鲜少出现在他梦里。大多数时候,他只会梦见那晚的路灯,昏暗小巷,听见自己一直向前跑的喘气声。
初三毕业的夏天,沈琮的母亲赵凤玲难产而死,一尸两命。
她曾和他说,只要再有一个孩子,沈德礼就会变好,会戒赌、戒酒、顾家。
而在她死后,沈琮看着越来越疯狂的沈德礼,冷静到窒息地想,妈妈死了也不是完全的坏事,至少她不用再受苦,承受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折磨。
沈琮躲避,小心翼翼,不哭不闹,专心学习,闲时打零工,咬着牙度过高中岁月,却还是在高三的那个除夕,偷看到沈德礼的信息,说,货归你们了。
货是沈琮。
他被父亲赌输了。
沈琮不是没想过报警,但只要不能治沈德礼的死罪,他就不会放过自己。
当他抄起酒瓶子打向沈德礼脑袋的时候,想的是要以最快的速度,最隐蔽的方式离开这座城市。最好永远,永远都能不回来。
高铁飞机或出租车——他抢出自己藏在墙缝里的七百六十块钱,胡乱在书包里塞进衣服、书和笔,按住颤抖的手一项项分析——最后选了半小时后即将发车的跨城大巴,到津川市找他只见过一次的小姨。
在颠簸的大巴上做完两套卷子后,沈琮孤身抵达津川,却在大巴站附近的巷子里,遇到了抢钱的混混。
对方是专业的,可能专挑他这种年龄小又落单的人。他想跑,但是来不及了。
“小弟弟,很白净啊。”为首的人头发梳成很高的尖,手上拿着很粗的棍子。“来玩啊?还是——来卖啊。”
后面的几个混混一齐哄笑起来。
他打不过他们,但自己高三了;沈琮边退边想。上学早,但也16岁半了,就算钱都被抢走,也有能力再赚的。
他安抚自己劝自己,等安顿后,哪怕再复读一年高考也没关系,他对自己的成绩有自信。
小混混逼近时,他想都行,人生还很长,路有很多。
一滴泪砸在脚上,融进他刷得惨白的球鞋里,烫他一激灵,然后更多的泪砸下来。
那人的手在咫尺。“小弟弟还哭了,让我瞅瞅兜里有什么好东西,这么舍不得?”
好累啊。好扯淡的生活,这他妈的就是青春吗……
或者自己不要了行不行?不要高考,不要没人疼没人爱的这条命了,死活都随便。
这才是怎么着都行。
沈琮思想一松懈,人就脱了力,向旁边歪斜着倒去。
“弟,找你好久了,嘛呢?”
一个青年人揽住他肩膀,给他支撑站稳的力气。
路灯的光闪了他的眼,沈琮并没来得及思考,就听见对方用极低的声音说:“我有人,你往五点钟方向的集市跑,千万别回。”
他感到裤兜一凉。这人往里面塞了什么东西。
对面的人显然不满,抄棍子指着他问:“你哪来的?”
“那边——”对方笑眯眯地扭头向反方向指。
在混混目光移开的瞬间,沈琮被巨大的推力掼了出去。
“跑!”
青年比自己高了半头,最后沈琮也没能看到正脸,只有侧脸和脖子上的那颗痣,在路灯下浮一圈橙黄色的光环。
这侧脸始终指引他,逼他使出所有力气,向人多的地方狂奔。后面的声音混乱起来,但马上被前方更嘈杂的人声盖住了。
除了遥远的一句“硕哥小心”,他再没听清其他的了。而那人塞进自己裤兜的是块表,他后来到典当铺才知道,这是万国牌的,可以当10万。
沈琮吓呆了。他捧着那块表,仿佛捧着一颗心,和自己的新生活。
他早就去小卖部报过警,但是当他去到警察局,想当面感谢那人时,警察说人已经被保出去了。
沈琮把大部分的钱存起来,小部分在找到小姨后给了她,求她给自己办转学,还求她给自己一个地方住。他想高考。
不幸中的万幸,小姨冯鹤心善,做饭洗衣,接近母亲似地照顾他半年。沈琮大学四年打工挣的钱,有三成汇给了她。
冯鹤也在去年因为癌症去世了。
警察让他不要再去危险的地方。沈琮认可:在他找到那个人之前,确实尽量不要让自己置于险境之中。他想活着见他,郑重再郑重地感谢,跟对方说,这远不是一块表和帮忙打架的意义,而是重生之恩。
大二抑郁症发作,沈琮休学回到津川,就用积蓄赎回了那块表。这也是为什么他对攒钱有着近乎偏执的执念:除了冯鹤,他还想送那人点什么,哪怕对方不缺。送的时候,还想说一些很肉麻的词,什么那侧脸是指引他度过谷底的太阳,是人生岔路上的明灯。
再细想想,真话怎么能算肉麻。这是肺腑之言。
当他在公众号里看到齐硕参加圆桌会议的侧脸照片时,确定了自己的下一份工作。
专业对口,城市匹配,恩人重逢。沈琮几乎以为,命运对自己开了恩,路灯照成了太阳。
然后他在看见齐硕正脸前死在马路上,再作为鬼被齐硕捡回了家。
命运没有开恩,但也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对他手下留情。
沈琮凝视着脖子上的那颗痣,隔着生死,摩挲轻按。
齐硕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沈琮便将手整个地覆上去,想,喜欢女的男的有什么用,钟情或滥情又如何,爱个遍,总也得在生物圈里打转。二维介质,在选择之外。
“不知道还能待几天,”沈琮呢喃,“至少,让我帮一帮你。”
他靠近齐硕,感受神魂的“修炼”——魂魄飘飘荡荡,像来到宇宙中似的,在无尽的空间中吸收能量。
失去意识的一人一鬼不曾看见,光在两人重叠的部分剧烈波动,两具身体都陷入了黄白亮点之中。
第二天一早,齐硕在阵阵耳鸣和头痛中睁开眼,隐约听见滋滋声。
“小齐总,我拿得动锅了!”
沈琮从厨房飘出,系着铁灰色围裙,炫耀似地推出那盘炭黑色煎蛋,如同初学做饭的孩童,糟糕成品也当作心肝拿来给长辈展示。
“系什么围裙?”齐硕揉着太阳穴说。
“怕把你家地溅上油点子。你试试味道咋样?”
齐硕在他很亮的目光中吃干净了,闭口不提味道,而说:“下次还是洗衣服吧,省一笔洗衣费。”
沈琮仰头道:“资本家真黑啊!原来做鬼也推磨是真的,那你要给我多烧点纸。”
温度适宜,阳光舒适,驱散一些往事的阴霾。齐硕轻笑着把餐盘放进洗碗机时,又一阵耳鸣袭来,吱吱电流从左脑窜到右脑,撞击鼓膜,让他想起昨晚做的很凶的梦——
破败卧室、昏暗小巷、警察局,打斗、奔跑,快速变换的场景如同神庙逃亡。
沈琮在门口手脚并用地说话,齐硕听不清,有些燥意地快步上前抓他的手。
握住了。茸茸的,羽绒的触感,薄薄一层躯壳。
“小齐总,我觉得可以回洲流试试了。”
“感觉干劲十足。”
耳鸣带动头部神经阵痛,齐硕靠近他认真听每一个字,慢慢松开了手。
有一种可能,生理性疼痛是面前的鬼的影响。
“小齐总,我还是搭你车吧?怕走街上吓着小孩小猫小狗。”沈琮眼中盛着很亮的,干净的波光,琥珀色涟漪。
“走吧。”
一个能量体而已,应该和他无关。齐硕否认着自己的猜测,却感觉耳鸣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