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乱长安 第118章 深局春恩劫红鸾

沈氏一案的堂审过程，经由众人的口述几乎是无有遗漏地铺陈在了赵绯的眼前。

这些看似极为繁杂的头绪当中，实则暗藏着各方的动作与谋划。

很难说，林雪奴与赵府诸人前往沈氏总行一事，是否便是点燃沈氏一案的导火索。赵绯是不愿过多评判这件事的，因为无论是或者不是，不可否认，赵府一行人等的行动确是引致此案彻底爆发的锚点之一。

从结果上看，沈氏将所有财产上缴充公，百年沈氏自此败落，是沈氏败了。可实际上呢？怕是不尽其然。

单从表面上看，沈氏一案当中，最大的赢家必然是新上任的宗□□大都督、青鹕。他新官方才上任，便即刻破获如此大案。实乃大功一件，皇帝与朝廷对他的仰重必定更甚从前。

然而，真正的赢家其实是青鹕背后的皇帝。未费吹灰之力，皇帝已是将近来摇摆不定的大晋北方第一粮商彻底收入了囊中，从根本上解决了这颗困扰她已久的心头之患。而青鹕的崛起，势必又会引发青氏父子之间的互相揣测，甚至乎，是二人之间全新的纷争。

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赵绯如此想着。

“其实，雪奴确是有一处，还未十分明了。”回想白日的事，林雪奴略有所思地道。

“哪里哪里？我家雪奴冰雪聪明，竟然还有不懂的地方？”郭蓉蓉问道。

林雪奴对她道，当然也是同时对赵绯道：“方才那般形势，照理说青大人予以沈氏的判处并非严苛。雪奴不明白了，为何沈氏的二夫人会提出倾沈氏之产充公，以换取沈氏东家及几位少爷的免罪呢？如此这般做法是否有些过头？雪奴觉得，颇有些过犹不及之意。”

“唔...倒是这么个道理...可雪奴也是见了的，沈氏的那几个少爷全都一副身子骨颇单薄的模样，那个不大聪明的大少爷更是被几板子就直接给打得昏了过去。这几人怕是挨不得那几十大板吧。再者说，我听旁的百姓议论，说沈氏的东家可是二夫人所出。毕竟是自亲娘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哪有不心疼的道理？定是爱子心切，故而二夫人方才会如此孤注一掷，不惜倾沈氏之家财换取几位少爷的免罪吧。”

郭蓉蓉的回答确是有些道理，但并不能完全解除林雪奴心里的困惑。

她转头看向赵绯，希望他能够帮助她解答心中的困惑。

赵绯摇了摇头，道：“沈氏的二夫人绝非是甚么寻常简单人物，她这般行事，必然有着她的道理。我等看到的案情，怕只是些皮毛。商海沉浮，历经世事。这位夫人怕是觉察到了旁人无法觉察到的危险，如此才会借沈氏一案顺水推舟，主动将资产尽数充公。如此一来，即可保全沈氏众人，令众人立刻平安脱险免受刑罚之苦。与此同时，有了朝廷的庇护，久之同样可护他们周全。”

他的话令林雪奴霎时了悟。

“大人是说，二夫人如此行事，乃是‘丢车保帅’、‘断尾求生’一策？”

赵绯点头，“按照诸位所言，今日或是说很早以前，沈氏已是被有心之人盯上了。丢粮贩卖，是圈套。有人告官，一样也是圈套。”

他心道，连同三堂会审、宗□□大都督的出现，其实全部都是圈套。只不过，前者之圈套是不知名势力所设下的。而后者的，则是皇帝亲自设下的。

这些圈套目的只有一个，吞下整个沈氏。

而为何要说二夫人绝非是甚么寻常简单人物？是因为，她才是这一局真真正正的赢家。沈氏所有的巨资如今俨然已成了沈氏诸人的催命之符，只要沈氏一日不肯放手，那么满门上下便无一日安宁。

与其提心吊胆、日防夜防，不如看清形势，急流勇退，保全自身。留得青山在，方不怕没柴烧。不得不说，这位二夫人即有寻常人无法企及的高远智慧，又有着丝毫不逊色于男子的刚毅与果敢，诚乃女中豪杰。

赵府众人听了赵绯的话，一时都是无言。大伙早前并未深思太多。但经由赵绯这么一说，大伙纷纷又回忆起白日的堂审来。

便都想，某些事情看似寻常，怎地竟是这般的不简单呐。

仿佛看穿了在场每个人的心思一样，赵绯其实并不愿意大家去过多地琢磨这些事情。因为这些其实与诸人之间的关系并不大。

甚么阴谋，甚么诡计，甚么暗算，甚么明枪，这些同寻常老百姓又有何干系？普通人的一生是极为短暂的，若是能够无忧无虑、肆意快活地过活，那该是多好？终究活着这件事情，已是足够令人辛苦

劳累的了。

正是：红尘万丈，万般皆苦。又何必自寻烦恼？

至于说涉及到了朝廷、宫中，甚么国仇家恨、甚么久治长安、甚么波云诡谲、甚么龙争虎斗，这些个遭心费神的、凶险异常的，便都留给皇帝与她忠实的臣子们吧。

那都是他们应该去忧心忧意的事了。

“马上就要到中元节了，听说今年会格外热闹。你二人提前告几日假，来府上吧。”

赵绯尽可能地用寻常的语气问向青隼与哲别。

这是他求和的讯号，虽有些小心翼翼，但却情真意切。

“那感情是好！”哲别喜笑颜开，想也没想就应了。

待他回过神来，发现一旁的青隼只顾着吃水果还未应话。她这样的表现和平日里确是有些差别，但哲别是个糙汉，也没往心里去。只当是他青妹妹嘴馋了。

用肩膀挤了挤青隼，哲别提醒她道：“青妹妹，大人邀我二人来府上过中元节呢。”

“哦...哦？中元节？已是到了七月了？”青隼有些心不在焉。

赵绯见她没有立刻答应，便担心她因为之前的事还在生他的气。

“是了，月儿她早前还说想青姑娘想得紧呢。”林雪奴紧忙从旁帮衬道。

“本大小姐还是第一次在长安过中元节，臭贼你可别想跑！城里哪里有好吃的好玩的，全部要带本大小姐亲眼瞧上一瞧！”郭蓉蓉叉腰，也道。

“哦！是嘛？！嘿嘿嘿，还算月儿这个小丫头有良心！好嘛好嘛，便到将军府上过中元节。嘿嘿嘿，长安城哪里有好吃的、好玩的，怎地会有人比小隼我还清楚的了？统统包在小隼身上！！！”青隼闻言脸上挂上大大的笑容，她拍着胸脯道。

“这还差不多。”郭蓉蓉叉腰笑道。见青隼稍稍恢复了些许的活力，这令她多少好受一些。她便想着今晚找青隼好好聊聊，白日里她是因着何事而心情不佳了。

如此，赵绯也才放下心来。

众人闲聊的功夫，赵月儿扭着身子嚷着要青隼抱抱。

青隼把她从地上捞起，让她坐到怀里。

小姑娘别提多开心了，好个撒娇。

诸人见她这幅娇憨的小模样，更是喜爱得不行，都抢着要抱她。

一时间，厅内好个热闹、欢腾。

主位上的赵绯默默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不自觉地勾勾嘴角。

晚饭后，众人在厅中闲谈。

青隼这会子已是摆脱了早前的阴霾。

她说，早前想着在仙溪楼宴请林雪奴与素心二人，但因着一些“事情”给耽搁了。不过这时想想，倒是要感谢老天爷的巧妙安排了。如果她早前宴请了那二人，如今郭蓉蓉来了长安，那她岂不是要宴请第二回了？妈呀，光是想想她都要心疼她的荷包了。

大伙儿闻言不禁都笑。

郭蓉蓉翻白眼，揶她道，瞧你个小气鬼儿，啥子仙溪楼，能有多厉害？菜品很好吃吗？很贵吗？本大小姐不信，明日你就带我等去，本大小姐出马，所有花费我全包了。

哲别欢呼，拜道：郭大小姐慷慨，谢过郭大小姐。

青隼笑道，明日怕是不行，我二人需得回衙门消假呢。

“那好吧，再约合适的日子吧。”郭蓉蓉有些悻悻。

林雪奴见她兴致陡降，便想安排一些她或许会感兴趣的事情。

正在思考的时候，小胡慌慌张张地奔入屋内。

大家看他一副惊慌样子，都很是关切。而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更是让大家觉得是发生什么事了。

“说罢。”赵绯示意，让他有话直说。

“嗯...家主...宫里来了红鸾春恩车，说是来接您的。”小胡支吾地道。

“什么是红鸾春恩车，好别致的名字呀？”素心天真地问道。

陈嫂扯了扯她，要她别再问了。这时素心才发觉，屋内的气氛很是不对。原本热络的氛围一下消失个精光，没人再去开口讲话。

青隼面色铁青，看上去别提多吓人了。其余人的脸色也是十分难看，林雪奴尤甚。

唯有赵绯面色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