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
按惯例,宫里要大宴群臣。可今年皇帝龙体欠安,宴会便免了,只各府各自过节。
东宫的花园里摆了一桌酒席,没有外人,只有裴孤鸿和许华姜两个人。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青棠和戚书仰识趣地退下了。
裴孤鸿给许华姜斟了一杯酒,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中秋快乐。”他举杯。
许华姜看着他,忽然笑了。
“殿下那个世界,也过中秋吗?”
裴孤鸿点点头。
“过。吃月饼,赏月,一家人团圆。”
他说到“一家人”的时候,眼神黯了黯。
许华姜看见了。
她伸手,覆住他的手。
“想家了?”
裴孤鸿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有点。”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我那个世界的月亮,和这个一样。”
许华姜也抬头看。
月亮又圆又亮,挂在天中央,把整个花园照得亮堂堂的。
“你那个世界的家人,”她轻声问,“是什么样子的?”
裴孤鸿想了想,说:“我父母,就是普通人。我爸是老师,我妈在医院上班。他们……应该很担心我吧。”
许华姜握紧他的手。
裴孤鸿忽然笑了。
“其实我有时候会想,那边现在是什么样子。我的身体是死了,还是躺在医院里?我爸妈是不是每天都在哭?”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可我又想,想这些有什么用呢?回不去了。”
许华姜没说话。
她只是靠在他肩上,陪他看着月亮。
过了很久,裴孤鸿忽然开口。
“京妙,有件事我想问你。”
“什么?”
“你上辈子死后飘着的那四十多年,有没有想过……再活一次?”
许华姜沉默了一会儿。
“想过。”
“想什么?”
“想如果能重来,一定不能再错。”
裴孤鸿转头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藏着太多东西。
“你做到了。”他说。
许华姜摇摇头。
“还没。等这场仗打完,才算。”
裴孤鸿握住她的手。
“会打完的。”
许华姜点点头。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许华姜忽然问:“从礼,你那个世界,有句话叫‘既来之则安之’,对不对?”
裴孤鸿愣了一下,点点头。
“我有时候会想,”许华姜慢慢说,“你来到这个世界,是不是老天爷的安排。”
裴孤鸿看着她。
“安排你来帮我。”她笑了笑,“我一个人,怕是撑不到现在。”
裴孤鸿把她揽进怀里。
“不是你一个人。”他说,“是我和你,一起。”
许华姜把脸埋在他胸口,轻轻“嗯”了一声。
月光静静地流泻下来,落在相拥的两个人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裴孤鸿忽然开口。
“京妙,还有一件事。”
许华姜抬起头。
裴孤鸿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有些复杂。
“这几日,我听见一些话。”
“什么话?”
“说你和杜令章……从前有过什么。”
许华姜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谁说的?”
“不重要。”裴孤鸿摇摇头,“重要的是,我想听你说。”
许华姜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听什么?”
“你和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许华姜看着他,忽然笑了。
“从礼,你在意这个?”
裴孤鸿想了想,老实地点点头。
“有点。”
许华姜的笑意更深了。
她坐直身子,正色道:“那我告诉你。”
“上辈子,我嫁给他,是因为我以为他是良人。他对我说,许我一世安稳。我信了。”
她顿了顿。
“后来我才知道,他说的安稳,是跟着他谋反,然后满门抄斩的安稳。”
裴孤鸿没说话。
许华姜继续说:“这辈子,我站在大殿上,他站在前面。我看着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离他远点。”
她看着裴孤鸿的眼睛。
“从礼,我和他,从来就不是一路人。上辈子不是,这辈子更不是。”
裴孤鸿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放松,像是放下了什么。
“我知道了。”
他伸手,把她重新揽进怀里。
“京妙。”
“嗯?”
“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个。”
许华姜摇摇头。
“你该问。”
裴孤鸿愣了一下。
许华姜靠在他胸口,声音轻轻的。
“夫妻之间,有什么不能问的?你问了,我说了,就过去了。你不问,我心里猜,你心里也猜,早晚要出事。”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从礼,以后不管什么事,你都直接问我。我也直接问你。咱们不猜。”
裴孤鸿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他把她抱紧。
“好。”
月亮挂在天空,静静地照着。
花园里,两个人相拥着,很久很久。
远处,戚书仰和青棠躲在廊下,偷偷看着。
“戚大人,”青棠小声问,“殿下和娘娘在说什么?”
戚书仰摇摇头。
“不知道。但你看——”
他指了指那边。
“他们在一起,真好。”
青棠点点头。
“真好。”
八月十六,早朝。
裴孤鸿刚踏进大殿,就感觉到了不一样的气氛。
那些平日里躲着他的官员,今日看他的眼神都变了。不是畏惧,不是躲闪,而是——同情?
他皱了皱眉,站到自己的位置。
没一会儿,他就知道为什么了。
御史张澜又上折子了。
这回弹劾的不是他,是许太傅。
罪名是——“结党营私,把持科举,任用私人。”
裴孤鸿的目光冷了下来。
许太傅,许华姜的父亲。
这是冲着他来的,也是冲着她来的。
他转头看向杜令章。
杜令章站在那里,神色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裴孤鸿收回目光,心里有了数。
退朝后,他快步回东宫。
许华姜正在等他。
见他进来,她站起身。
“我听说——”
“你知道了吗?”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许华姜笑了。
“你先说。”
裴孤鸿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你父亲被弹劾了。罪名是结党营私,把持科举。”
许华姜点点头。
“我知道。”
裴孤鸿看着她,忽然问:“你不急?”
许华姜摇摇头。
“不急。”
她拉着他在案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叠纸。
“你看看这个。”
裴孤鸿接过来,一页一页翻下去。
越看,眼睛越亮。
这是一份详细的记录——张澜这些年收受的贿赂,替他办事的人,背后牵扯的关系,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许华姜微微一笑。
“从上次他想弹劾父亲的时候,就开始准备了。”
裴孤鸿看着她,忽然笑了。
“许京妙,你真是……”
他顿了顿,没找到合适的词。
许华姜替他说完。
“未雨绸缪?”
裴孤鸿点点头。
“对。未雨绸缪。”
他把那叠纸放下,握住她的手。
“这次,咱们一起。”
许华姜点点头。
“好。”
八月十八,朝会。
张澜的折子被压了三天,今日终于递到了御前。
皇帝看了一遍,抬起头,看着许太傅。
“许爱卿,你有何话说?”
许砚舟上前一步,正要开口,忽然被一个声音打断。
“陛下,臣有本奏。”
满殿的目光转向声音的来处——太子裴孤鸿。
裴孤鸿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叠纸,双手呈上。
“臣这里有一份东西,请陛下过目。”
内侍接过去,呈给皇帝。
皇帝看了几眼,脸色变了。
他抬起头,看向张澜。
“张爱卿,你过来看看。”
张澜不明所以,走上前去。
他看了一眼那叠纸,脸色刷地白了。
“陛、陛下,这是诬陷!臣冤枉!”
裴孤鸿看着他,神色平静。
“张大人,这上面每一笔账,都有人证物证。要不要臣把人证传上来,当面对质?”
张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满殿寂静。
皇帝把那份东西扔在他面前。
“张澜,你好大的胆子!”
张澜扑通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臣是受人指使的!”
皇帝眯起眼。
“谁指使的?”
张澜张了张嘴,看向杜令章。
杜令章站在那里,面无表情。
张澜又看向王阁老那边。
王阁老今日告病,不在朝上。
他的目光扫过满殿的人,最后落在裴孤鸿身上。
裴孤鸿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张澜忽然意识到——他完了。
不管他说出谁,都完了。
他伏在地上,浑身颤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皇帝挥了挥手。
“押下去。交给大理寺严审。”
张澜被拖了下去。
朝会散了。
裴孤鸿走出大殿,阳光落在身上,暖暖的。
他忽然想起许华姜昨晚说的话——
“从礼,这场仗,咱们一起打。”
他笑了笑。
对,一起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