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一,入夜。
王阁老府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王阁老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一封信。信是从江南来的,他侄儿王琮的亲笔。
“叔父救我——”
就这么几个字,歪歪扭扭,像是被人按着手写的。
王阁老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管家走进来,躬身道:“老爷,豫王府的人又来了。”
王阁老的目光微微一凝。
“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穿着寻常青袍的中年人走进书房,向王阁老行了一礼。
“阁老,世子让我问您一句话。”
王阁老看着他,没说话。
那人抬起头,和他对视。
“世子问:阁老想清楚了没有?”
王阁老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人的表情开始有些不耐烦。
然后王阁老开口了。
“回去告诉世子,老夫想清楚了。”
那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阁老的意思是——”
王阁老抬起手,打断他。
“老夫可以帮他。但有一个条件。”
“阁老请讲。”
王阁老的声音很平静。
“事成之后,我王家的地和人都不能动。江南的事,朝廷的手伸不进去。”
那人想了想,点点头。
“世子说过,只要阁老肯帮忙,什么条件都可以谈。”
王阁老点点头。
“那就这样吧。”
那人行礼,转身离去。
书房里又只剩下王阁老一个人。
他看着那盏摇曳的烛火,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苦涩,又有些释然。
他这辈子,谨慎了一辈子,中立了一辈子。谁都不靠,谁都不信。
可到头来,还是得选一边。
不是他不想中立。
是太子不让他中立。
是那个从东宫走出来的女子,一锄头挖了他王家的根。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耳边响起杜令章那夜说的话——
“阁老,你觉得太子登基了,会放过你吗?”
不会的。
他知道不会的。
所以,只能选另一边了。
八月初三,早朝。
裴孤鸿站在朝堂上,听着户部尚书报今年的税收,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抬起头,扫了一眼殿内。
杜令章站在前列,神色如常。
王阁老今天告病没来。
可他的那些门生,一个个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像是商量好的。
裴孤鸿收回目光,心里有了数。
退朝后,他快步走出大殿。
戚书仰迎上来。
“殿下。”
裴孤鸿一边走一边问:“王阁老那边有什么动静?”
戚书仰压低声音:“昨夜豫王府的人去过王阁老府。”
裴孤鸿的脚步顿了顿。
“多久?”
“大约一炷香的功夫。”
裴孤鸿点点头,没说话。
他继续往前走,出了宫门,上了马车。
马车里,许华姜正在等他。
见他上来,她抬起头。
“怎么样?”
裴孤鸿在她对面坐下。
“王阁老倒向杜令章了。”
许华姜的目光微微一凝。
“确定了?”
“**不离十。”裴孤鸿靠在车壁上,“他的人今天在朝上一个都没说话。这不正常。”
许华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该来的总会来。”
裴孤鸿看着她,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怕不怕?”
许华姜摇摇头。
“不怕。”
裴孤鸿笑了。
“我也不怕。”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向东宫的方向去。
两人都没再说话。
但握着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八月初五,夜。
东宫的书房里,许华姜和裴孤鸿相对而坐。
桌上摊着一张舆图,旁边放着厚厚一叠信报。
“王阁老一倒,江南那边就难了。”裴孤鸿指着舆图上的江南,“他在那里经营了几十年,地方官有一半是他的人。戚书仰再能干,也架不住这么多人使绊子。”
许华姜点点头。
“但他倒向杜令章,也有一个好处。”
裴孤鸿看着她。
“什么好处?”
“他暴露了。”
许华姜的目光很平静。
“以前咱们不知道他站哪边,做什么都得防着他。现在知道了,就不用防了。”
裴孤鸿想了想,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
他顿了顿,看着舆图上的京城。
“现在的问题是,杜令章什么时候动手。”
许华姜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上辈子,他是秋后动的。”
“秋后?”
“嗯。”许华姜点点头,“九月底,十月初。”
裴孤鸿算了一下。
“还有一个多月。”
许华姜看着他,忽然问:“你怕吗?”
裴孤鸿摇摇头。
“不怕。”
他握住她的手。
“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许华姜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些红。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他掌心。
“从礼。”
“嗯?”
“咱们一起赢。”
裴孤鸿轻轻抚着她的发丝。
“好。”
八月初十,朝会上出了一件大事。
御史台连上七道折子,弹劾太子“结党营私,把持朝政,架空陛下”。
领头的,是王阁老的人。
裴孤鸿站在朝堂上,听着那些慷慨激昂的弹劾,神色不变。
等他们念完了,他才开口。
“诸位大人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领头的御史昂着头:“自然有。”
他从袖中取出一叠纸,双手呈上。
“这是臣等收集的证据,请陛下过目。”
内侍把那叠纸接过去,呈给皇帝。
皇帝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裴孤鸿。
“太子,你有何话说?”
裴孤鸿上前一步,行礼。
“臣请陛下,容臣自辩。”
皇帝点点头。
裴孤鸿转过身,看着那群御史。
“诸位大人说臣结党营私,请问,臣结的是谁?”
领头的御史冷笑一声:“殿下每日在东宫接见的人,难道不是?”
裴孤鸿笑了。
“东宫是臣的居所,臣在东宫见人,有问题吗?”
那御史被噎了一下,很快又道:“殿下见的人,都是支持新政的人——”
“支持新政就是结党?”裴孤鸿打断他,“那反对新政的,是不是也可以说是在结党?”
那御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裴孤鸿往前走了一步。
“诸位大人,你们今天弹劾我,是因为我做了什么对不起朝廷的事,还是因为我动了你们的利益?”
满殿寂静。
御座上,皇帝咳了一声。
“够了。”
他看了裴孤鸿一眼,又看了那群御史一眼。
“此事,容后再议。”
退朝后,裴孤鸿走出大殿。
杜令章没有来拦他。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弹劾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向御书房。
太子结党。太子擅权。太子祸国。
罪名一条比一条大,措辞一篇比一篇狠。
裴孤鸿一概不理。
他该上朝上朝,该办事办事,该回家回家。
回到东宫,许华姜在等他。
“今天又弹劾什么了?”
裴孤鸿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
“说我祸国。”
许华姜笑了。
“祸国?你做的那些事,哪一件不是为国为民?”
裴孤鸿也笑了。
“他们不管这个。他们只知道,我动了他们的饭碗。”
许华姜看着他,忽然问:“你累不累?”
裴孤鸿愣了一下。
累吗?
他想了想,忽然笑了。
“不累。”
许华姜挑了挑眉。
“真的?”
裴孤鸿握住她的手。
“有你陪着,不累。”
许华姜看着他,忽然有些鼻酸。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他掌心。
“从礼。”
“嗯?”
“你说,这场仗打完,会是什么样子?”
裴孤鸿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不知道。”
许华姜没再问。
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窗外,八月的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夏天快要过去了。
秋天,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