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分地度过。
眨眼之间,屏幕上的数字便来到00:01。
辛星半枕在膝盖上的脸,轻轻偏过去瞥过一眼,便立即收回视线。
其实也没有什么的,只是一句对他的生日快乐,再普通不过,甚至对比其他人可能略显僵硬的生日快乐。
压在脸下,覆在膝盖上的手很是温热,蜷缩在床上的腿隐隐有些发麻,桌旁摆放着几盒烟花,她却只怔怔地看向模糊的窗外。
缓过那一阵麻木感,挺着腿上酸胀的感觉,辛星撑着床沿磕磕绊绊地走到桌前。
望着那几盒摞在一起的烟花,拎着储存袋的手垂放在她的身侧,辛星静静的站在原地,有些出神。
无论是那日喧嚣人声中绽放的璀璨烟花,还是眼中闪着光亮带着笑眼的他,存于脑海中的一幕幕,好像被唤醒了般,重新浮现在她眼前。
腿上隐隐传来的刺痛感,霎时将她拉回了冷清的出租屋里。
辛星一手撑开黑色塑料袋,一手抓着两盒烟花往袋子里放。
拿起桌面上最后一个猫猫头时,辛星心里涌起一股失落。
大抵是有些遗憾,她想,裴恪替她庆祝过生日,而现在,她连对他说句简单的生日快乐,他恐怕都收不到。
坐在沙发上仔细端详了会儿手里的猫猫头,看到上面毛躁的边缘,辛星现下才发现它的外表实在过于粗制滥造。
把它放进塑料袋里时,辛星还在想当时自己是怎么挑的。
想着想着,又觉得着实没必要。
突然响起的震动声,将系带的辛星吓了一跳。
回过头看到亮起的手机屏幕,她快步走过去,看向上方带有广告推销字样的陌生号码,皱起了眉。
她正迟疑着接不接,就见电话震动片刻后自行挂断了。
裴恪抿着唇将耳侧“嘟嘟嘟”响个不停的电话挪到眼前挂断。
“还没接?”
裴恪没回话,只一遍一遍不停拨出那串熟记于心的号码。
裴观看着在卫生间里踱来踱去、愈加烦躁的裴恪,试探道:“会不会是她有事儿,手机没在身边?”
裴恪仍是没说话,执着的摁着手机屏幕。
裴观不敢说话了。
只听卫生间里满是“嘟嘟嘟”的回声。
随着裴恪一遍遍不死心的拨打,最后连折磨人的回声都没有了。
裴恪半屈着腿坐在浴缸边,他手心里死死地捏着那只手机,带着股倔劲。
裴观犹豫片刻,还是选择出声安慰,“也许是信号不好。”
不到两秒,就见裴恪一改满身的忧郁气质,以比不久前看见盒中手机时眨眼间从床上坐直起身更快的速度,快步朝他走来。
裴恪走到他面前时,裴观一片空白的脑袋里翻来覆去的重复着三个字,大意了。
裴恪搭眼瞅了瞅身前愣呵呵、不知在想什么的裴观,眉头微蹙,语气急促地说:“起开。”
裴观:嗯?啊。
裴恪见他像只摇头鹅似的,没说什么,利落地把裴观推到另一侧的门前去,露出被裴观挡在身后的锁。
以为裴恪来盘问他的裴观刚松了口气,紧接着便听到开锁的“咔哒”声。
裴恪已经握上了门把手,只差轻轻一推,就能回到自己的卧室里。
门的缝隙一点点变大,“啪嗒”一声在裴恪眼前阖上了。
裴观:“别出去。”
裴恪看着撑在门上的那只手掌,想出去的那颗心突然就不急躁了,他似笑非笑地转过头,看向他“亲爱的”堂弟,像是要得到一个满意的解释。
“解释一下,为什么不能出去?你知道什么?”裴恪像是追问犯人一样,开始刨根问底、步步紧逼。
从头顶落下来的暖色灯,此时在裴观眼前泛起刺目的白。
裴观张了张嘴,想到大伯把他叫到书房里,告诉他的话,做好割舍掉一切的准备,才是成为家族继承人的开始。
裴观还记得自己问的问题:“作为人的感情也要放弃吗?”
当时裴达站起身,看着身后墙壁上闭着眼睛的白裙少女。
裴观不知道画像上的是谁,也不知道是谁画了这幅画像。
他只知道,记忆中温柔的大伯母不长这样,也不爱穿白裙。
在裴观的出神中,裴达坐回椅子上,平淡无波的告诉他,只要出生在这个家族里,哪怕这条路荆棘遍布,带来痛苦,也没得选,只能背负着身上的家族荣耀不停的走下去,直到死去。
“为什么非得是表哥?”
“小观,不是因为他是表哥,是因为他在这一代的小辈中最大。”裴达意有所指。
看着裴达笑着的眼尾上,挤出的几道皱纹。
不知怎的,裴观此刻突然品出了那藏在书房空气中,经过漫长岁月仍未消逝的醇厚的苦。
他走出办公室前,裴达提醒道:“小观,别让他后悔。”
“手机和卡哪个是你准备的,”裴恪扬了扬手里的手机,目光灼灼的盯着不说话的裴观说,“又或者都不是。”
裴观走上前,拿过裴恪的手机,将里面的电话卡拆出来,掏出自己兜里的手机插进去,递给裴恪,“试试。”
定定的看着裴观掌心上的手机几秒,裴恪动作自然的接过,按着号码走到浴缸旁。
传来的还是熟悉的嘟嘟声。
裴恪没再死命拨电话,只打过一遍,他便克制的将手机递回到裴观手上。
“没打通?”
裴观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吃惊。
裴恪没说话,默默将电话卡换回去,再次捏着手机走到门前,预备开锁。
裴观忙将他推到一旁的墙上,“你是不是疯了?卧室里有摄像头。”
身后是冰冷一片的墙,听着裴观略高的音量,裴恪抿着唇等他说完后才开口,“没疯,我知道在做什么。”
“在眼皮子底下打通了,你就不是没有手机这么简单了,是像以前一样,出不了门了。”裴观尽力压着声,希望裴恪能明白他的意思。
裴观继续道,“控诉非法限制人身自由的前提是你能从这儿出去。哥!你醒醒,这不是国内,扣你几年都是有可能的。”
裴恪看着比他还焦急的堂弟,夹杂着极浅的自嘲,淡淡道:“我不在乎。何况,现在不也没有自由。”
听到他的话,裴观松开裴恪,静静道:“那她呢?你的女朋友能等你多久?时间会抚平一切的道理,你比我懂。”
裴恪面上一滞,喉咙像是哽住了,他走回到浴缸旁,透过落地窗,神色漠然地看向夜幕降临后草坪上点亮的盏盏灯光。
安静许久,裴恪道:“我不是她男朋友。”
裴观一惊,抬头看向那道立在窗前的背影,“你不是,那天为什么——”
“现在不是,早晚有一天会是。”
裴观实在想不通,他门出不去,连电话都打不通,身上的这股莫名的自信又是从哪里来的。
在裴观内心无语感叹时,又听裴恪说:“这卡是谁买的?”
“......”看了眼怀疑这,怀疑那的裴恪,裴观没好气道:“我买的,我亲自去买的,没人知道。”
“在哪买的?”
“你直接说怀疑我好了。”裴观靠在门板上,两手一摊,一副随便你怎么想的样子。
裴恪没应声。
裴观也看不清裴恪背对着他的脸上是什么表情。
深深叹了口气,裴观想,没办法,谁让他好说话呢。
“就买手机卡的地方,那地方挺偏的,我让张叔送我到街道口,下车自己去买的,你都不知道,卖国内号码的店主,居然是个外国人,哈哈哈。”
裴恪半侧过身,满眼复杂的看着乐观的裴观。
笑着笑着,裴观察觉到了不对,他蓦然回过味来,睁大眼低声喊道:“我靠!!!”
裴观:“不会真是我的问题吧!”
裴恪则淡定的点开拨号页面,言简意赅,“电话号。”
“12xxxxxxx10”
裴恪举着手机,向裴观走过去。
裴观盯着一直处于原始界面的手机,对着慢慢走近的裴恪问道:“通了吗?”
听着熟悉到有些厌恶的“嘟嘟”,裴恪点了头,接着目不转睛的看着裴观一直手动亮起的屏幕。
刚响了一遍,裴恪便挂断电话肯定道:“不用再试,卡有问题。”
裴观捏着手机,垂着头站在原地。
路过裴观时,裴恪道:“出去吧。”
站在这里也没意义。
“哥。”
裴恪闻声回过头,裴观伸手递上手机,是他自己的。
裴恪没接。
他问:“做什么?”
裴观:“你用我的。”
送上一部没问题的手机,这是裴观现在能想到的最好的、最快速的弥补方式。又恰好他的电话没问题,电话卡也没问题,所以......
裴恪站在门前没接,只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点调侃,“你不是一直都说,手机是你的个人**,无论是谁都不会借吗。”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话,”裴观走上前,动作强硬的将手机塞进裴恪手里,“手机和卡,我买比你方便多了,拿着。”
说完裴观拧开锁,走了出去,带好门。
裴观还真有几分小时候被大人们逗得面红耳赤的样子。
难得啊。
裴恪站在原地感慨两句,而后立刻手指流畅的按下那串数字。
耳边依旧是“嘟嘟”声,但他的心里却与之前都不一样,开始狂跳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