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达耷拉着眼皮,瞟了一圈餐桌上的脸后,不经意地挑起话题,“说起来,郁琳她今年得有......24了吧?”
李总和他的太太匆忙放下刀叉,挺直脊背,“今年已经25了,岁数不小了。”
裴达捧着带有花纹的杯子,抬起头打量着正被他们讨论的当事人。
李郁琳即使感受到他的目光,也只是不卑不亢地放下餐具,对他抿起个相当浅的笑。
裴达心中划过一丝满意,自然地接上刚才的话题,仿佛刚才说话到一半便停顿下来,去打量人的不是他。
“虽说我不成器的儿子和郁琳一边大,但,”裴达看了眼垂眼一味吃着饭的裴恪,淡淡道:“25岁正值最好的年纪。”
李太太脸上有丝尴尬,借着餐桌遮挡的手掐上李总的腰。
裴达:“想必同龄人间的话题,比起我们只多不减。”
李总面上吃痛的同时,还不忘回话,“是是是—”
银质的餐具磕在瓷盘上的声音,使得一桌人都看向面色不好的裴恪。
“我吃好了,先走一步,各位自便。”
分明是礼貌告辞的话,裴恪的语气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歉意,更别提他那张在人前连掩饰都懒得掩饰、拽得二五八万的脸了。
桌上没人回复他的话,他也不在意。
“裴恪!”裴达放下餐具,两手搭在桌角上,嘴里的训斥刚要出声,又顾及到坐在一旁的李总一家,裴达压下火,深吸口气,笑着说:“你李伯伯一家还在这里呢。”
裴恪自顾自地起身,将椅子推回原位,听见裴达的话立刻回嘴,“我又不是下饭菜成精。”
说完,裴恪对着对面的李总和李太太,语气完全不像和裴达说话时的阴阳怪气,反倒带了点礼貌,“叔叔阿姨,我先失陪了。”
李总看了眼裴恪,又看了眼裴达,只直直地坐着,一动不敢动,生怕不小心掺和进这对父子的交锋里。
裴达面上强挤出来的笑差点维持不住,他还想继续说些什么,让裴恪重新坐下。
裴恪看都没看他,径自向餐厅门口走去。
身后是裴达面子挂不住,开始为自己找补的话,“现在的孩子大多都有主见......”
静立在外的佣人,只见一道穿着西装的背影大步流星的从门内走出来。
即便没有看清他脸上的表情,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餐厅里无形的低气压。
深蓝与碧绿的眸子交织一秒后赶快分开,两人越发屏息凝神,生怕漏听里面传出的声音。
不过片刻的功夫,重新听见踩在地板上“哒哒哒”向她们走近的声音,琳娜心里轻轻松了口气,打开门时更是连眼都不敢抬。
裴达笑着问:“郁琳有没有喜欢的人。”
李郁琳神色有瞬间的不自然,她正组织好心里的措辞准备开口时,就被推开门的声音打断了,她望向来人。
裴恪面色稍显烦躁,颈间系的领带也不复刚开始的规整,身上带着股肆意妄为的劲,目标明确地走到离裴达半米的距离站定,然后伸开手。
裴达视他无物,半侧的身子完全对着李总一家,想要继续之前的话题。
可裴恪187的身高配着张唬人的脸站在他身后实在太有存在感,导致李总每次聊着聊着,眼神都不自主的飘向裴恪。
裴达压下心里的不快,沉着脸转过身,看了眼干站着的裴恪,又看向桌上空空的酒杯,转而冲门口叫道:“leo。”
门外的男仆立刻推门而入,快步走到裴达另一侧,微躬着身等他吩咐。
“我不叫就不知道重新给客人们倒上红酒吗?我花钱请你们,是做事的,不是供祖宗的。”
餐桌上的众人面色稍有尴尬。
而被骂的leo面上却一丝异色都没有,端着醒酒器手脚麻利的给餐桌上的众人斟酒。
哪怕裴达说话时一眼都没有看向裴恪,裴恪也知道他骂的不是leo,是指桑骂槐的说他没规矩、没教养。
毕竟,裴恪看着倒好酒向门口走去,一头金发的leo,想骂的话,谁会特意用母语去骂——一个连词都听不懂的外国人。
许是因为裴恪在愣神中,并没有再次顶撞他,裴达的语气稍好,“干站在那儿做什么?”
裴恪没顺着他的意,顺坡下驴的坐下,嗓音依旧冷淡,“手机。”
“瞧瞧,瞧瞧,”裴达一手指着裴恪,一边扭过头去满面带笑的和李总说:“才见第一面,已经迫不及待了。”
李总也笑着。
裴达又看向李郁琳,“郁琳你看见了,伯伯不骗你,我家的果真是个毛头小子吧。”
李郁琳脸上适时的露出些羞涩。
站在一旁的裴恪,只觉这一桌没有正常人,而是一群幻想者的精神狂欢。
他皱眉向后撤了半步,手仍旧伸着,“把手机还我,我女朋友还在等着给我过生日呢。”
话一出口,再没人能笑出来。
李总本身是不信的,这年头有的联姻跟以前的包办婚姻也没什么两样,刚开始反对的声音或许会大,但他相信等两个人慢慢了解过后,裴恪一定会软化,两家的利益也会更加稳固。
李总这么想着,又去拍拍身侧太太的手让她放心,这才抬起头,等看清裴达眼里的情绪,再看向裴恪眼里藏不住的期待时,他愣住了。
作为一个男人,他立时便知道,裴恪说的绝不是假话,因此面上也有几分不好看,只觉裴达是要将他闺女往火坑里推。
“裴恪!!!”
裴达刚叫出声,便见身侧李总一家站起身,对他道:“裴总,今日多有打扰,不必再送。”说罢,连个好脸色都没给他留下,转身就走。
裴达看着李总一家的背影,怎么也没料到,今日结亲不成,反倒变成结仇,他闭着眼揉了揉额角,“走到这一步,你就开心了,就如了你的愿是不是?裴恪,你到底要干什么?你但凡有一天不给我添堵都不可以,是吗。”
听到他大义凛然的话,裴恪只觉自己从前几天便开始的期待,简直是可笑至极,他拿起身前的酒杯,一饮而尽,“在我生日这天,说什么要给我庆祝,我还猜想是什么。原来你别具一格的庆祝方式是卖儿子。”
裴达有些恼怒,“裴恪——”
裴恪站直身子,将在手心里掂量许久的杯子狠狠砸向挂在旁侧反光的肖像画上,相框上碎裂开的玻璃落到地上,成了一地碎渣。
裴恪冷厉的声音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嘲弄,“一个儿子够你卖吗。”
不等裴达回话,又或是懒得等裴达回话,他走到门口回过头,对着愣愣看着餐桌的裴达,“我要的是什么,你心里再清楚不过。”
看到裴恪出来,站在门口的佣人依旧没动,直到听见屋内几波的餐具落地声停下许久后,才目不斜视的打开门走进去。
餐桌旁溅上深色液体的有些年份的肖像画,被蹑手蹑脚的从宽敞明亮的房间里换下,挪到另一房间里盖上层白布,随着门缝合上阳光消失的瞬间,再不见天日。
拉得紧实的窗帘将卧室内遮得密不透光,使人望而却步。
裴观从门缝中看了半天,也没看清裴恪到底在没在卧室里,站在原地半天,他冒着被打的风险,将门缝推大点,点着手电筒侧身走进去,小声叫道:“哥,哥你在吗?哥,我开灯了?”
灯光亮起的瞬间,裴观转过身去,这才看清裴恪整个人呈大字型,睁着眼静静的躺在床正中间。
裴观先是吓了一跳,然后松了口气,走到床侧略带抱怨:“哥,你在怎么不出声?”
裴恪依旧静静地躺在床上。
他一点回应也没有,裴观也不恼,神神秘秘的俯下身,凑到裴恪耳边笑嘻嘻的说:“我给你送生日礼物来了。”
裴恪转动眼珠看他一眼,很快便重新看向上方的天花板。
被裴恪轻飘飘的视线打击到,裴观撇撇嘴,又想到自己送的礼物,一定比所有人都合他心意,于是重新打起精神,“你真的不想知道我送什么?”
被裴观单方面磨磨唧唧的骚扰半天,裴恪今日着实有些不耐烦,他皱起眉。
预感到裴恪马上就要说出口的“滚”字,裴观赶忙见好就收,从兜里掏出个盒子献宝似的放到裴恪胸膛上。
裴恪照旧一动不动,看着一旁放下东西后,还杵在原地眼巴巴看他的裴观,终于忍不住出声,“礼物我收下了。”
收下就收下,还特意告诉他做什么,在心里嘀咕着嘀咕着,裴观这才回过味来,他哥这是卸磨杀驴催他走啊!
他偏不走,他要看见他哥对他带有歉意的样子,说不定还会给他道歉。
裴观想着想着,笑出声来。
裴恪越发觉得他这个弟弟脑子不太好。
笑够了,裴观正了正神色,“哥,你打开看看,你看看我送的礼物是什么,你看完了我立马圆润地滚蛋。”
裴恪闭了闭眼想骂他,但一想人家是过来给他送生日礼物的,这骂就怎么也不好意思说出口来了。
裴恪平躺在床上,并没抱有什么期待的打开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