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霜渡 第9章 月色寄情

运动会上擦伤的膝盖还未痊愈，行动依旧不便。宋栖宸与苏贤曼要去往外地处理生意，外婆动身回海市老宅拜访多年故友，偌大的屋子，这几日便只剩下宋思蕴与霍星澜两个人。

暮色缓缓漫过庭院，橘红落日沉向远处海面。霍星澜俯身，稳稳将宋思蕴横抱起来，步伐平缓地踏上楼梯。他动作放得极柔，小心避开她受伤的膝盖，生怕晃动牵扯伤口，一路将她送进卧室，安置在床边。

“你慢慢洗漱，有不方便就喊我。”他低声叮嘱，替她放好洗漱用品，才转身下楼，扎进厨房准备晚饭。

浴室里温水氤氲，宋思蕴简单收拾妥当，扶着扶手，一瘸一拐慢慢走下楼。餐桌上已经摆好两菜一汤，温热的饭菜蒸腾着淡淡的白雾。

两人隔着餐桌相对而坐。霍星澜握着筷子，先夹了一筷子炖得软烂的嫩肉，轻轻放进她碗里，目光落在她还带着淡淡倦意的脸上，唇角弯起浅浅柔和的笑意：“多吃点，伤口好得快。”

宋思蕴抬眼望过去，恰好撞进他安静深邃的眼眸里。少女心头微颤，也拿起筷子，挑了一筷清炒时蔬递到他碗中，眼底漾开软乎乎的笑意：“你也吃，忙活这么久。”

视线短暂交缠，没有多余的话语，可那份默契静静流淌在餐桌之间。偶尔筷子不经意轻轻相碰，两人都会不约而同顿一下，而后相视一笑。暧昧像温水，悄悄漫在空气里，甜蜜安静，不张扬。晚风穿过窗缝，带来庭院草木淡淡的气息，碗筷轻撞的细碎声响，成了此刻唯一的伴奏。

夜色渐深，万籁归于沉静。膝盖的钝痛一阵阵传来，翻来覆去，宋思蕴始终无法入眠。她轻手轻脚起身，打算到楼下客厅接一杯温水。

刚走到楼梯转角，她便望见阳台的身影。

霍星澜站在月光之下，单手随意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畔，正在通话。清泠月色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柔和了他平日里疏离的眉眼，却掩不住此刻沉敛的神色。眉峰微微蹙起，薄唇静静抿着，认真听着电话那头宋栖宸的话语，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安静听了许久，偶尔低声应上一两句，语调压得很轻。短短片刻，他缓缓舒展眉间褶皱，面上凝重尽数收敛，重新换回那副沉静淡然的模样。

躲在阴影里的宋思蕴静静望着他，脑海不受控制地浮起运动会那日，他背着自己穿过校园的模样。宽阔安稳的背脊，从容不迫的脚步，所有嘈杂的议论声都仿佛隔在很远之外。

回忆翻涌上来，少女耳尖一点点发烫，脸颊漫开一层浅红。她屏住呼吸，静静立在暗处，没有出声打扰。

电话很快结束。霍星澜收起手机，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机身，抬眼时，恰好瞥见楼梯口那道小小的身影。

“怎么还没睡？”他的声音穿过静谧夜色，轻轻落在她耳边。

宋思蕴握着楼梯扶手，轻轻抿了抿唇：“膝盖疼，睡不着，下来接杯水。”

霍星澜抬步朝她走近几步，月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两人目光相撞的一瞬，方才藏在眼底的情绪无处可藏，素来冷静自持的少年耳尖悄悄泛起一层淡红。他避开她的视线，微微偏过头，仓促寻了个由头：“你在这边稍等，我去客厅帮你倒。”

话音落下，不等她回应，便转身快步走进客厅。

看着他略显仓促离去的背影，宋思蕴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会心一笑。她慢慢挪步，走到阳台那张藤编椅子上坐下，任由微凉的晚风拂过发梢。远处港市的夜色朦胧，晚风轻轻卷起她的发丝，膝盖的痛感好像淡了几分。

没过多久，霍星澜端着一杯温水回来，递到她手中。杯子温度刚好，暖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他没有立刻离开，就静静站在一旁，陪着她一同望向远处浸在月色里的庭院。

宋思蕴捧着水杯，指尖摩挲温热的杯壁，沉默片刻，抬眼看向身侧的少年，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忐忑：“星澜哥哥，你以后想做什么？会不会像大哥、二哥一样，离开港市，去外面更远的地方发展？”

晚风掠过栏杆，卷起他额前碎发。霍星澜垂眸看向她，目光安稳而笃定，缓缓开口：“我不会离开港市。”

心底默默补上一句：更不会离开你。

他没有将后半句说出口，只藏在心底，月色替他保守这个秘密。

宋思蕴闻言，眼底悄然亮起一点微光，唇角不自觉向上扬起。

两人就这般安静伫立，不再说话，只静静听晚风穿过枝叶的沙沙声响，远处城市零星的灯火在夜色里轻轻摇曳。杯子里的温水一点点凉下去，宋思蕴微微动了动腿，牵扯到伤口，下意识蹙了下眉。

霍星澜立刻察觉到，俯身伸手，小心扶着她的胳膊。“夜里风凉，也该上楼休息了，总坐着不利于伤口恢复。”

他半扶半搀，动作小心翼翼，尽量分担她腿部承受的力量，慢慢陪着她走向楼梯。一步一阶，走得缓慢安稳。楼道的灯光柔和，将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紧紧靠在墙面。

送到卧室门口，霍星澜停下脚步，低声叮嘱：“夜里要是再疼，随时喊我，不用硬扛。”

宋思蕴站在房门口，抬眸看他，眼底盛着温柔月色，轻轻点头：“嗯，你也早点休息。”

她推门进房，回身轻轻合上房门。门外的霍星澜静静伫立片刻，才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窗外月光依旧洒满港市的庭院，今夜的约定藏在夜色里，无人知晓。

屋内暖意静谧，卸下满身心绪后，宋思蕴躺回柔软的被褥间，白日的疲惫与腿间细碎的钝痛慢慢消解，困意层层翻涌，很快便沉沉阖眼，坠入睡梦。

梦里无港市烟火，无夜色晚风。

是一片古朴清幽的旧院，青砖铺地，草木葱茏，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草药清香。院中央立着一尊古朴的药炉，烟气袅袅，缓缓升腾。

一名身着素色长衫的教书先生静立炉旁，身形清挺温润，眉眼朦胧覆着一层薄雾，看不真切面容。他身姿挺拔，气质清雅，缓缓抬起手，掌心朝上，温柔朝她伸出，无声示意她走近。

宋思蕴心底莫名生出一股熟悉的暖意，没有丝毫畏惧，下意识抬步朝着他的方向走去。

可就在她即将靠近的瞬间，眼前人影骤然虚化。

如风如烟，轻轻散开、消散，无迹无形。方才真切的身影、温柔的邀约、缭绕的药香，尽数褪去，干干净净消散在茫茫梦境里。

空荡的旧院只剩袅袅药烟缓缓浮动，徒留她立在原地，心头漫开一阵浅浅的空落，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牵绊，缠绕在心尖。

这无端的梦境，朦胧又深刻，似是跨越岁岁年年的重逢，又似匆匆一瞥的别离。

梦境沉沉，夜色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