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吹遍港市,卷落满城梧桐叶,冲淡了盛夏残留的余温,也悄悄吹散了旧日经年的热闹光景。
距离宋思璟奔赴京市求学,已然整整一年。
一年前的盛大成人礼与荣光离别还历历在目,那个被顶尖学府景朔电影学院录取、自带温润君子风骨的少年,带着一身光亮远赴千里之外的都市,追逐属于自己的光影理想。从此,港市的家中少了一道最稳妥温柔的身影,往日四个相伴长大的朝夕烟火,悄悄空出了一块位置。
新的秋季学期如约而至,校园人声鼎沸,岁岁如常,可家里的氛围,却在秋风里又添了一层离愁。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却亦是天赋使然。
高二的宋思辙,素来偏爱自由随性的舞蹈,不必刻意排练,无需专业布景,仅凭一腔热爱,便能跳出独属于自己的张力。闲暇之余,他随手录下一段即兴跳舞的片段,没有滤镜包装,没有刻意造势,只是当作日常记录发布在网络平台。
他从未放在心上,却不知屏幕之外,早已有人被他耀眼的天赋牢牢吸引。
短短数日,一封跨国邀约邮件,打破了平淡的校园生活。
发件方是H国顶级造星公司 AETHER ENTERTAINMENT——业内公认的顶流摇篮,眼光严苛、资源顶尖,捧红无数风靡全球的偶像,极少向海外素人抛出橄榄枝。对方资深星探偶然刷到这段随手拍摄的舞蹈视频,一眼笃定他身上稀缺的舞台气场与可塑性,正式发来练习生签约邀请,邀约他远赴异国,深耕舞台,逐梦娱乐圈。
当宋思辙将这份沉甸甸的海外合约摊开在家人面前时,客厅里瞬间陷入一片安静。
秋风穿过庭院枝叶,沙沙作响,衬得这份突如其来的前程,盛大又残酷。
不过一年时间,长子远赴京市,次子又要漂洋过海。接连两场离别,层层叠叠压在父母心头。半生操劳,盼的是孩子长大成才,可真当羽翼丰满、各自高飞时,只剩满心隐忍的不舍。
宋母站在桌前,目光细细抚过外文合约上的条款,指尖微微蜷缩,眼底悄悄泛起一层薄红。她没有激烈的阻拦,也没有落泪失态,只是语气裹着化不开的牵挂,一遍遍细碎叮嘱:“异国他乡无依无靠,练习生的路最是辛苦,日夜训练、压力极大,你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受了委屈记得和家里说。”
为人母的牵挂,从来都是藏在细碎言语里,舍不得,却更不愿困住孩子的前程。
宋父伫立一旁,神色沉稳肃穆,沉默良久。
他看着眼前已然挺拔青涩的少年,褪去幼时顽劣,眼底燃着滚烫的舞台梦想,心中百感交集。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力道温柔却坚定,压下心底翻涌的不舍,字字厚重通透:“男孩子生来就要闯天地、见山海。我们舍不得你远走,但爸妈绝不拦你。有梦就去追,有天赋就去拼,家里永远是你的退路。”
成年人的离别最是克制,万般不舍,最终都化作一句成全。
家人的理解与支持,让宋思辙彻底下定了决心。
就此,第二场离别尘埃落定。
昔日形影不离的四个少年少女,彻底散落四方。宋思璟扎根京市逐光,宋思辙远赴异国追梦。热闹了十几年的家,骤然清静下来,往后漫长岁月,港市故土,只留霍星澜与宋思蕴两人,朝夕相守,彼此陪伴。
秋日晴空澄澈,宋思辙走后,学校的秋季运动会也如期而至。
彩旗迎风猎猎,呐喊声、欢呼声交织成热烈的青春乐章,洒满整片塑胶操场。
霍星澜是高二一众学子里最惹眼的存在。身形清挺、气质清冷的他,报名了最耗体力的千米长跑。
年仅十四岁的宋思蕴升入初二,主动报名成为运动会志愿者,穿着整齐的志愿马甲,穿梭在跑道与看台之间,安静认真地协助赛事工作。
从前每一场校园活动,都是张扬爽朗的宋思辙护在她身前,替她挡开拥挤人群,替她打理所有琐事。而今,即将远行的少年无暇顾及周遭细碎,这份默默守护的责任,悄无声息落在了霍星澜身上。
长跑赛事正式打响。
红色跑道之上,少年身姿利落如风。霍星澜摒弃了往日的清冷闲散,步伐均匀稳健,身姿挺拔笔直,在一众奔跑的少年里格外耀眼。秋日阳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褪去疏离,满是少年朝气。
宋思蕴站在志愿者专属区域,目光自始至终牢牢追着他的身影,安静凝望,默默牵挂。
漫长赛程落幕,霍星澜平稳冲线。
剧烈运动过后,他微微喘息,额前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光洁的额角,清冷眉眼覆着一层淡淡的疲惫。
不等他缓过气息,宋思蕴已经快步上前。
她动作轻柔细致,先递上提前晾好的温水,又展开干净柔软的毛巾,踮着脚尖,轻轻替他擦拭额角、脸颊的薄汗,声音软糯温柔,带着真诚的夸赞:“跑得特别棒,辛苦啦,快喝点水缓一缓。”
少女眉眼清澈,动作小心翼翼,细致照料着疲惫的少年。
霍星澜垂眸望着她近在咫尺的清丽眉眼,眼底的疲惫悄然消融,染上一抹浅淡的温柔,低声应了一句:“嗯。”
阳光正好,秋风温柔,两人并肩而立的画面安静又熨帖,落在周遭师生眼中,格外和谐惹眼。素来疏离寡言的校草,唯独在这个小学妹面前,褪去了所有冷漠,藏着旁人难见的温和。
谁都能看出这份与众不同的特殊,只是无人点破。
平静温柔的氛围,很快被突如其来的拥挤混乱打破。
下一组赛事筹备开始,各班学生纷纷簇拥上前围观、占位,人流瞬间汇聚在跑道边缘,推搡拥挤,混乱不堪。
身处人群侧边的宋思蕴来不及躲闪,被身后猛然涌来的人群狠狠一撞。
身体骤然失衡,她踉跄着重重摔倒在坚硬的塑胶跑道上。粗糙的地面狠狠摩擦过膝盖,划破单薄的校服布料,尖锐的刺痛瞬间席卷全身,细碎的血丝慢慢从擦伤处渗出,疼得她指尖蜷缩,眉头紧蹙,根本无法立刻起身。
混乱喧嚣的人群里,她小小的身影孤零零跌坐在地,格外突兀。
不远处稍作休整的霍星澜,余光骤然捕捉到这一幕。
那一刻,所有的淡然、所有的疲惫尽数消散。
他瞳孔微凝,没有丝毫迟疑,不顾刚跑完长跑的身体酸胀,抬脚就朝着她的方向全速飞奔。修长的身影穿过拥挤人潮,拨开层层围观人群,瞬息之间冲到她身前。
在全校师生众目睽睽之下,霍星澜俯身,一手稳稳托住她的膝弯,一手揽住她的后背,动作轻柔又坚定。
他俯身起身,当众将她公主抱起身,稳稳拥在怀里。
少年清挺挺拔的身形,抱着娇小的少女,伫立在喧闹的操场中央,耀眼得无可替代。
全场瞬间寂静两秒,随即细碎的哗然声响此起彼伏,快速蔓延整片校园。
往来的学生纷纷驻足侧目,小声议论、偷偷拍照,细碎的猜测像秋风一样四散开来。
“霍星澜居然当众抱她了!”
“他刚跑完步直接冲过去的,也太急了吧!”
“我从来没见过他对哪个女生这么上心!”
“果然不一样,别人摔倒都没人管,他唯独紧张宋思蕴。”
“这也太偏爱了,谁看不透啊……”
喧闹的议论声层层叠叠落入耳畔,霍星澜却浑然不觉。
他眼底心里,只剩怀中人的疼痛与脆弱,眉眼紧绷,藏着清晰的心疼,抱她的手臂稳稳当当,全程没有一丝颠簸,转身便快步朝着校医务室走去。
医务室清幽安静,空无一人。
霍星澜小心翼翼将她轻轻安置坐在床边,随即蹲下身,轻柔撩开她破损的裤脚,仔细看着膝盖泛红破皮的擦伤,眉眼愈发沉敛温柔。
他拆开碘伏与棉签,指尖力道放得极轻,刚将棉签凑近伤口,微凉的药水触到破皮的创面,尖锐的刺痛瞬间炸开。
宋思蕴身子轻轻一颤,鼻尖倏地一酸,浓密的眼睫猛地垂落,紧紧蹙起眉头,唇瓣微微抿着又松开,忍不住软软吸了一口凉气。
她最怕破皮擦伤的疼,明明已经很轻了,可细微的刺痛还是一阵阵钻着皮肉。
忍了几秒没忍住,她抬眸看向蹲在身前的霍星澜,眼眶微微泛红,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一点委屈的小撒娇:“疼……有点疼。”
少女眉眼蹙成一团,眼底水光盈盈,怯生生的模样又软又娇,全然没了方才认真帮忙照看赛场的利落,只剩十四岁小姑娘最纯粹的娇气。
霍星澜动作瞬间顿住,心头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又软又疼。
他放得更轻、更慢,甚至先用药水边缘轻轻试探,嗓音压得极低极柔,轻声安抚她:“我轻一点,忍一下,很快就好。”
他耐心十足,一点点细细清理伤口污渍,避开最破损的位置,小心翼翼消毒、涂药,每一个动作都斟酌再三,生怕再弄疼她。
眼前的少女时不时轻轻抽气,睫毛颤颤巍巍,小手攥着床边的白布,乖乖忍着疼,偶尔小声哼唧一句娇气的呢喃,软糯得让人心头发暖。
全程沉默专注,温柔又耐心,少年清冷的眉眼间,尽数藏着克制又滚烫的在意。
仔细包扎好伤口,他看着她依旧蹙起的眉头,心知伤口刺痛,她根本无法正常走路。
霍星澜缓缓俯身,背对她,声音低沉温柔,带着不容拒绝的稳妥:“上来,我背你回去。”
秋日暖阳透过窗棂洒落,铺在他清瘦挺拔的背脊上,安稳又可靠。
宋思蕴轻轻伏在他的背上,任由他稳稳背起自己,一步步走出医务室,穿过热闹依旧的校园。前路人来人往,无数目光窥探追随,他却背脊挺直,步履从容,宋思蕴伏在他背上,鼻尖蹭到他后颈的衣领,能闻到淡淡的洗衣液香气和他身上独有的清冷味道。她悄悄把脸埋下去,手臂不自觉地圈紧了他的脖颈。
霍星澜脚下的步子顿了顿,耳根泛起一点红,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她往上颠了颠,背得更稳了。
秋风卷着落叶拂过,谁也没有开口戳破。但他们都清楚,有些东西,在这个秋天彻底不一样了。
曾经,是宋思辙岁岁年年护她周全,等她放学,累了便背她归家,替她挡住所有风雨与琐碎。
而今,逐梦的少年即将远赴异国,那份专属的守护与偏爱,完完整整、稳稳当当落在了霍星澜身上。
从此,放学等候、风雨相伴、琐碎照料、岁岁守护,皆由他一人接替。
秋风缓缓吹过,吹散了旧人的身影,也催生了年少懵懂的心事。
故人各赴山海,只剩他们留守故土,日日相见、朝夕相伴。操场万众瞩目的奔赴与相拥,医务室独处的温柔照料、她怕疼娇气的小模样、他独一份的耐心温柔,日复一日的专属守护。
十四岁的少女春心萌动,青涩懵懂,娇气柔软,心底的悸动藏不住、压不下;十七岁的少年内敛隐忍,爱意深沉,不善言辞却事事偏爱、处处纵容。
这场始于离别、盛于陪伴的青涩暧昧,在秋日的风里悄然扎根生长。
没有直白的告白,没有盛大的许诺,可所有人都看得见,他们彼此,早已是对方青春里最特殊、最无可替代的存在。
岁岁朝夕,来日漫漫,属于他们的青春情愫,自此缓缓升温,绵长不息。皆是冥冥天意注定的羁绊,是岁月轮回里,早已写定的久别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