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之父 第1章 我的孩子咒灵操使(一)

弥彦记忆中的世界好像总是在下雨。

雨、湿润粘滞的雨。

原本应该是带来生机、润泽大地的水滴，从层层遮蔽太阳的阴云中穿过，冲刷着地上一切可见之物。

作物因此难以生长了，人的心也变得封闭。

他在空无一人的十字路口停下来，街口的红绿灯闪烁着倒计时，发出刺耳的“哔哔”声，无数的雨点落在他的身上，顺着缕缕湿透的头发划过面颊，被雨水浸湿的感觉太过熟悉，熟悉到一时让他感到心安，一时又令他觉得迷茫。

所以当瓢泼的大雨让行人如同惊扰的麻雀四散避开的时候。

他在心里想：

????、????——我不知道该去往哪里。

*

“夏油先生！先用一口热茶吧！”

弥彦现如今的邻居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热心肠女士，或许因为主妇的生活过于无聊，热衷投身于社区的公益活动，以及和邻里拉近感情。

她先是在雨势渐停后发现了徘徊在路口的弥彦，解决了他压根无处可去的苦恼；然后又把离名义上的家只有一步之遥的弥彦，拖到了自己家中，理由是：“您好像出差已经很久了吧？现在回家要用什么东西还要打扫，不如先来我这里烤烤火吧！顺便将我家先生去长野县带回来的土产给您。”

弥彦先是借用盥洗室换了衣服——

说来也算巧合，灰原太太的丈夫衬衫尺寸和他正好相合。

就在他出来以后不知道和素不相识的【邻居】说什么的时候，这个人就好像引导新手教程的NPC一样，竹筒倒豆子似的将所有弥彦期望得知的前因后果交代得一清二楚：

“——又发呆了吧？我知道这种感受，我母亲去世的时候，我也整日整日地发呆、以泪洗面，不知道做什么才能减轻我心里的痛苦。我甚至不愿意回到我儿时的家，也不愿意和老家的人有联系，好像只要不回去，母亲就在那里活着，一直等着我。”

灰原太太感同身受地说道，她语气在这里一转，变得严肃起来：“但是……人是一定要向前看的！因为人是向前不断行走的生物，如果沉湎过去，就再也没有办法拥有幸福的生活。夏油先生，我知道您为了妻子去世的事太难过，选择不停地出差。可孩子是无辜的，小杰从小到大固然都很懂事，但青春期也正是需要看顾的时候，请您多少负起父亲的责任来！”

话题说到这里，原本室内不停滴滴答答行走的时钟指针突然凝固了。

弥彦面前跳出了一截透明的光幕：

[世界意识颁布任务：是否接受扮演重要角色【夏油杰】的父亲？

奖励：回家进度条10％，是/否？]

[是。]

[任务已接取，当前进度：0％

《最终用户许可协议》、《任务帮助文档》已经上传，请及时阅读。]

如此果断、不假思索地接受，怎么想都不是弥彦的风格。

虽然总是想着与人为善，但基础的判断力与戒备之心，他还是拥有的。之所以干脆点了确认，只是因为他在对话框跳出来之前就知道这究竟是个什么玩意。现如今点的确认，不过是按照规程扮演入职手续而已。

自打从黑暗中苏醒，他就在空无一人的空白之间中行走着。

白茫茫的一片，没有同类、没有同伴、没有回声、没有回应……也失去了记忆。

他不断地呼唤着，内心躁动着，就像濒死的人那般焦渴。他渴望去往某个地方，他渴望着回到某些人的身边去，尽管他已经不记得那些人的脸，也不记得那些人的名字——但总归是有人等待着他吧！弥彦如此坚信着。

于是就在这样的情况下，他遇见了某个自称【世界意识】的光晕。

它告诉弥彦，世上总有一些逝去之人对此世抱有深重的留恋，所以无法前往极乐净土。于是被困在生死界限薄弱之处中徘徊……这是片停滞且无法被观测的地方，也是独属于弥彦一个人的地狱。

为每个悬而未决的灵魂特殊订制的灵薄狱。

这个被困的状态会持续到他们放下原本的执念，甘愿前往极乐净土为止——

本该是这样的。

但现如今弥彦拥有了第二次机会，他可以作为世界意识的代行者前往人世，填补那些因为人物缺失而产生的重大漏洞。

通俗地来讲，就是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一些世界在运行的过程中产生了故障，导致部分人物参数丢失，使里面的重要角色在成长过程中无法完成逻辑闭环，对自己的动机和主观性产生了怀疑，从而导致了世界进一步的坍塌。

目前为止，弥彦需要负责的就是扮演一些角色的父亲。

要说怎么样做才算得上是填补好那个漏洞，世界意识也没有给出确切的回答，只是说：“所谓家人，对于大部分人类都相当重要，如果稍有不慎，就会对自己的过去和信念产生怀疑。”

弥彦理解这句话。

虽然不记得????和????的名字，但是他一想到这两个人的存在就会感觉到非常温暖，就像有股永不熄灭的火焰在他的灵魂当中静静地燃烧着……为此，他不惜任何代价都要找回关于家人的回忆。

“所以，难不成任务的目的是让当事人感受家庭的温暖吗？”

弥彦如此思忖着自言自语。

时间再次流动。

灰原太太正好真真切切地听到了弥彦刚才的后半段，从而神色大悦：“没错没错，即便是十几岁的高中生也需要家庭的温暖啊！小时候一到暑假的时候就把小杰塞到爷爷奶奶家，长大了就把人家送去寄宿学校，这样的话，父子之间的感情是要生分的！”

“或许您会认为我很不合时宜，但小杰也是我们这些街坊邻居看着长大的，如果不是实在看不下去，谁会说这种伤情分的话呢？总之，今天是周五，小杰应该也要从寄宿学校里回来了，从现在回心转意还来得及。给，这是我们家从长野县旅行带回来的土产，没有什么比一顿热气腾腾的晚餐更能体现家庭的温馨感了。”

弥彦从邻居的灰原太太处获得了荞麦面，据说是长野县的名产。

他从灰原家返回了住处，一处从外观和装潢上看都非常舒适的一户建，有着规整的院落，外围设有带有野趣的竹制网状围栏和精心布置的植栽景观——

虽然从屋主长期不在家来看，庭院还能维持如此精致的样子有些诡异。

但在遭遇数据丢失以后，除了在世界线上既定的那些命运，夏油杰的过往、童年、履历，全部已经都已经陷入了迷雾当中。

如果一个人没有过往和曾经，那么他的选择和行动都将是虚无的、危险的。

即便世界意识可以为他编造和生成无数个合情合理的过去，但现实不比小说和戏剧，虚假的记忆无论如何都不会给人带来真实的意志和动机……世界意识能做的也只是让人下意识忽略不合理的存在，如果再进一步，将虚假的东西界定成真实，那就是在动摇世界本身的根基。

所以才需要弥彦这样的任务者存在。

没错，房子是临时生成的，就连灰原太太所提到的“夏油先生的妻子”，那也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只是为了不让人生疑而生成的背景设定。

别说仅仅是人物从小到大的居住地，就连弥彦这个便宜父亲也是临时拉来的。至于为何只给予角色单亲而非双亲，可能是就连世界意识也需要考虑到人力成本。

弥彦下意识摸了摸裤子，果不其然，钥匙不知何时静静地躺在裤兜里。

推门而入，室内安安静静的，空旷得很，他越过富有和式情调的玄关，雨过天晴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给温暖色调的客厅增加了一点生活的气息。

弥彦第一眼就望见了橡木柜子上摆放的双人合照：笑容灿烂的他揽着同样微笑着的黑发少年的肩膀，显然两人之间的关系非常亲密。

那么，想必这就是他在这个世界需要照顾的孩子夏油杰了。

想到邻居对其“乖巧懂事”的评价，弥彦满意地点了点头。

以他个人的经验，照片上的孩子性格表情温和柔顺，除了刘海怪了一点之外，似乎完全十全十美。就算他们父子之间足足有十六年素未谋面，但是他相信，只要愿意拿出诚恳的态度，人与人之间的隔阂也会随之消解。

虽然他尚且年轻，从未有过做生身父亲的经验，但去爱一个人，这难道还不是手拿把掐的事吗？

想到此处，弥彦开始起锅做饭。

毕竟灰原太太也曾经说过：“要想抓住一个孩子的心，就得抓住他的胃！”

晚餐有烤秋刀鱼，蒲烧茄子，荞麦冷面之类的家常菜式。

考虑到十六岁的年纪，青少年的口味似乎还处于成人和孩子之间，所以他还打开了电视，在家庭主妇广受好评的餐饮节目中学习了如何煎汉堡肉和可乐饼这种小孩菜。

总而言之，他准备了满满当当的一桌。

但在太阳落山后，夜晚的到来没有使天气变得凉爽，反而有些湿热。七点过去、八点过去、九点过去……直到十点刚刚到，窗外传来沉闷的雷鸣。

弥彦不了解学校生活，但世界意识早在他接取任务之后给他灌输了在现代生活的必要常识。

照理来说日本高中生的放学时间很早，即便是参与社团活动、即便是从东京的郊外赶回家需要时间，这个点早就该到家了才对。

弥彦打开通讯录，试图寻找孩子班主任的联系方式，无果。

他试图拨打警署的号码，可拿起电话，可听到的是“线路故障”的提示音。

电话线被切断了？还是雷雨天气造成的线路损坏？

一道闪电划过夜空，雷声大作。房屋突然断电，原本嗡嗡作响的换气扇发出一声戛然而止的闷响。

“叮铃铃铃！”

门铃声急促地响起，毫无间隙地在空旷的中回响，在一段门铃响完以后，又立马按下另外一段，急切的声音飘荡过玄关、走廊、客厅，如同溺死的水鬼般不停地纠缠着、催促着屋主去开门：“叮铃铃铃——！”

夏油杰。

被雨打湿的夏油杰此刻正站在门外。

他的肤色近乎于死去般的冷白，被打湿的乌黑长发如水草般，凌乱地依附在少年的脸颊和颈间。

明明人已经被大雨浇透了，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执拗地在雷雨的轰隆声中不断按着门铃，就好像传说中需要被邀请才能进入室内的邪灵……无端透出几分诡异。

‘估计是不小心将钥匙弄丢了。’

弥彦的脑海里刚好冒出这样的念头。

而夏油杰好似知道有人正通过猫眼望着他似的，忽而抬起头来，面上蓦然浮现了一丝如般往常的晏晏笑意。

“我回来了……父亲。”

他说：“请开门吧……”

一道闪电将地面上的万物都照得惨白。

弥彦在雷声中已听不见夏油杰接下来的话语，但是读他那一张一合的嘴唇。

好像是在说：

“……我来杀你。”

开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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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的孩子咒灵操使(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