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卡插上,房间内的灯重新亮起来。
商务房内除了一张可供睡觉的大床外,还带有会客的布艺沙发以及商用茶具茶包,但是两人今晚都没什么力气去捣鼓,只是围坐在桌边斋喝矿泉水。
“几天前,你跟我说王总这边的项目明年续约需要我出面帮忙的时候,我还是蛮高兴的。”
尹鉴川坐姿放松,眼神从对方身上转移到暖色天花板。
这一年以来,陈俊鹏在他手底下的表现不可谓不出色——最开始定下的600万的年度签约业绩指标,300万的回款指标,对方只用半年不到就完成了。
而且像今天王总及其关系内这样的大客户,合同签订的回款条件,在如今乙方十分弱势的市场环境下,居然能谈到合同签约甲方即付50%。
直到今天为止,坐在他面前的这个能力强悍的男人已经累计做出了1300万的业绩,全款类业务订单占比在60%。
随着公司业务规模的扩张,尹鉴川公司底下的会计,外勤等也从去年面试那会只有二十个人出头,增长到如今四十多人。
作为业务合作伙伴来说,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陈俊鹏都是再完美不过的对象。
“高兴的是在业务前端,你终于愿意找我出面,而不是像之前一样,干完再跟我汇报。”
这一铺垫让陈俊鹏有些愣住了,这又打的是哪套感情牌?刚才对自己那样的质问又算什么?
“所以说,根本没什么。就和之前那些难缠的客户一样,都是小事,我自己可以拿捏分寸,你好歹信任一下我吧。”
如果尹鉴川选择如此缓和关系,那陈俊鹏也只能如此顺杆爬上来。
但是当尹鉴川眼神重新回到自己身上,眼神交汇的瞬间,陈俊鹏却感觉到对方像是在看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我想问的是,除了钱,你还想从我这边得到什么?”
关于钱的事,在半年前尹鉴川就已经和陈俊鹏商定好了,业绩多做的部分待订单全部回款以后给到对方10%,比之前面试时约定的还多了5%,这是双方彼此都认可,写在纸上按手印签字的分成。
但是如果只是纯粹为了前途,具有如此能力和愿意为了野心付出如此多心思的陈俊鹏当初应该有比来到他的公司条件好几十倍的选择——
自己的财税公司顶了天也跑不出桂滇省,而陈俊鹏做到最后也就只是成为他公司的一个股东,不会再有比这更多的发展。
连尹鉴川自己都不得不承认,在所谓的集团上市公司,央国企,那些大平台其实才更加能够实现陈俊鹏的价值,钱也不会比现在在自己公司里拿的更少,又何必拘泥于他这个小庙。
这些怪异的地方,结合今天晚上尹鉴川观察到的对方的表现,让已经做了十多年生意的男人对面前这个人产生一种强烈的倒错感。
如果来到他的公司真的是陈俊鹏主动选择的结果,而非客观条件强迫的话,那眼前这个男人,有求于他的到底是什么?
“那当然是工作时间自由,简单,不用应付这么多流程,没有这么大压力了……这不是已经跟你说过很多遍了吗?”
“你说的这些,没有哪一个需要像今天这样把自己逼到这个地步。”
“逼”这个字……陈俊鹏在心中暗自唾笑,像是已经做好什么觉悟似的,冷冷回答他:
“说实话,这些我并没有感觉到有被逼迫,充其量正常往来而已。如果只用一个行为就能得到对方信任,不用在商务条件上死磕就有项目拿,那这样的交换我觉得再便宜不过。”
随后说出口的那句话,不知在嘲讽对方还是自己:“倒是你,远离业务前线多久了?还是你觉得手底下唯一一个能够给你公司赚这么多钱的人,会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白兔吗?”
是了。
尹鉴川终于明白,他对眼前这个男人产生的这股强烈的倒错感从何而来,这和他一年前面试时产生的那股没过多深究的、怪异的同情殊途同归。
和那时一模一样,对方又开始用一个又一个的业绩指标,一个又一个外部世界给他带来的安全感的标签,去重复确认自己工具属性的价值,证明自己坚不可摧的强大。
就像被命令将巨石推上山,第二天巨石又再次滚下来需要他重新往上推的西西弗斯,只能靠下山时自我催眠的幸福过活……
而自己最开始的时候正是看中并利用了对方这一点,才会果断开出这么高的薪资下注——
自己赌赢了,对方也确实没有偏离之前既定轨道去行事,好似一切都十分正常。
然而两人在切切实实相处配合了一年,真正见识到对方付出的究竟是什么,自己却率先后悔了。
“你今年的年假还没休吧,这次出差回去以后带薪休两周如何?”
在刚才那番无礼顶撞后,本来就已经做好被领导辞退准备的陈俊鹏听到这番话更加确认自己内心的想法——
是想休年假的名义把他暂时支开,然后方便找另一个人顶替上他的工作?
他也没客气,咬牙切齿地回应:“……随便你想怎么搞。”
尹鉴川点头,语气里带了一丝困意,想了想补充道:
“……嗯,要不再多加三天吧。我找个我不忙的时候带你在广宁市里面好好放松,你不是江池人吗,应该没怎么在广宁市本地仔细玩过吧?”
还没等到陈俊鹏回复,尹鉴川的头就一下子倒在桌子上交叉的手臂中间,沉沉睡去了。
盯着在桌上趴着昏睡的上司,陈俊鹏双拳紧握,然后五指缓缓松开,脸上表情可谓丰富多彩。
但最终过了十分钟不到,他还是几乎出于本能地把男人横抱回床上,小心脱掉对方的皮鞋。
尹鉴川的体重比自己轻了接近二十斤,但是肌肉却密布全身,整个人抱起来的时候,对方的手臂和大腿都是结实坚硬的,和自己交往的过往那些床伴完全不一样——他们纤细瘦弱的体型之下,或多或少会有些柔软的赘肉;陈俊鹏每次跟他们拥抱或者发生亲密关系的时候,都会觉得这是他□□上短暂安心感的来源。
把对方安置好,重新打开手机,已经接近凌晨一点半了。
微信里除了一些已经被他回复处理完的工作信息,最顶端未读的便是和他纠缠不清的那个大学生发来的三条信息,陈俊鹏看完只觉得头痛欲裂。
·我们电话聊聊吧,非得这样吗
·你明明也喜欢我,为什么一直逃避
·你是不是胆小鬼
“喜欢”、“逃避”,这些都是什么和什么?
把人伺候得舒服,花点钱就是喜欢了?无法给出自己不可实现的承诺,也能称作逃避?
明明只是上过几次床,礼尚往来送了些对方消费水平之外的心仪礼物,像个完美伴侣似的约了几次会,彼此完全没有深入了解,就得不做“胆小鬼”,依靠可悲的责任感强行和对方绑定一生吗?
“没有什么好聊的,以后还是别见面了。”
和之前许多次一样,陈俊鹏没有丝毫犹豫把分手信息编辑好发出,发现自己已经被对方拉黑删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