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歌道:“望海潮与五大派十年前的纠葛真相究竟如何,我不得而知,只能从三妹你的口中得知。于情,我相信三妹绝不会骗我。于义,外面那四个掌门与家父私交甚好,对我十分关爱,我无法接受你在我眼皮子底下杀人。可是于道,我又无法阻止你向他们寻仇……”
说着,他缓缓转过身去,背对着宋游,喃喃道:“我也不知该怎么办了。报仇一事,天经地义,理所应当。可是三妹,世间纵使不公,我也只想你快乐,想你一生顺遂……”
宋游定定看着他的背影,道:“可如若不能得报血仇,我这辈子都不会快乐了。这么多年,我能背负着家仇和诸多冤屈活到现在,已是极为不易,我不想别的,只想要他们死,立刻,马上。”
季歌道:“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你把外面的人都杀了,也洗不清加诸在令尊身上的冤屈,和强加在望海潮身上的污名。”
“在江湖人眼里,洛家是邪教,是叛贼,是耻辱。就算把外面的人都杀光,洛家以及洛家的后人也会永远被钉在耻辱柱上,而这些错全不在他们。”
宋游硕大的泪珠滚落脸颊,双唇微颤,道:“长姐洛霞早在剑阁覆灭之前便已难产而死,哥哥洛竹到死都未曾娶妻……”说到这里,泪如雨下,“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无用了,他们早已做了地下冤魂,洛家……不会有后了……”
说着,她语声悲戚,莫大的悲伤弥漫开来。
季歌喉头哽了哽,想要说些什么,终是没有说出口。
祠堂外雅雀无声。
众人被宋游算计,憋了一肚子火,坐在地上,心里又是委屈,又是担惊受怕,半晌都没有人吭气。面对着祠堂里七十二尊黑色的牌位如碑林立,映衬着背后的烛火,只觉说不出的瘆人。
过了半晌,吴长风道:“他们怎么还不回来?”
仇正浓看他一眼,道:“怎的,着急受死么?”
吴长风心里不快,怼道:“仇掌门,您这是什么话,随便问一句就是着急受死了?”
玄极哼了一声,道:“长风,不得无礼。”
吴长风欲发牢骚,见师父沉下脸来,当即闭口不说了。
仇掌门转向玄极,道:“玄极掌门,这里您年纪最大,您看眼下该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坐着,束手待毙吧。时间一长,大家都是个死。”
玄极轻轻叹了声气,没有说话。
闫无虚乜斜着眼冷笑:“玄极掌门一到关键时候就一问三不知,诸般心思还得靠人猜。”
玄极摸着胡须,面色凝重道:“如今各位的身家性命悬在人家的刀刃上,有说笑的功夫,不如想想怎么应对吧。”
仇正浓道:“怎么应对,跪下来求他?”
吴长风道:“这事儿我可干不出来。”
闫无虚道:“总之十年前的事打死都不能认,总归就是叫他杀了,也不能承认半个字。”
宣仪道:“闫掌门说的这是哪里话,在场这么多弟子看着,没做就是没做,什么叫打死也不能承认,说得好像我们干过一样。咱们五大派身正行直,问心无愧,没什么好认的。”
闫无虚道:“宣仪师太还是管好自己的嘴吧,别再激怒了他,自寻死路。待会儿我们几个你一言我一语,一起向他求饶规劝,看能不能说动他放了我们,别无凭无据就拿我们当替罪羊,任由真凶逍遥法外。”
宣仪哼的一声,没有作声。
静慧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着,悄悄向静姝道:“大师姐,你说这是真的吗?”
静姝还未说话,已被静深斩钉截铁打断:“当然是假的了,师父怎会是这种人!”
静慧慢悠悠道:“可是……我看几位掌门的脸色都不是很好,感觉里面有问题。”
静姝半信半疑道:“我也不清楚了,不好说,可我总觉得师父不是这样的人。”
静深愠道:“师父当然不是这样的人,有这功夫碎嘴,不如想想怎么脱困。”
静慧见她不高兴了,不敢再说。
静柔全程听着她三人对话,一句话不坑,将头埋得更低了。
灵甜听完宣仪几人对话,偏过头,向坐在一旁的谢璟悄声道:“谢大哥,你说是他们干的吗?”
孟浪道:“不是他们还能有谁,死鸭子嘴硬,不承认罢了。”顿了顿,又道:“虽然我也不喜欢那个小矮子,但是吧,我觉得这事十有**是真的。”
张衡也道:“我觉得倒有十分真。”
灵甜听他二人这么说,面露歉疚之色,道:“没想到那个小矮子身世这般凄惨,听起来真有些可怜了。”
孟浪道:“可怜个屁,你忘了他一路上怎么膈应你了?霸占着你的季哥哥,害你掉了多少眼泪,这会儿又开始可怜了。”
谢璟温声道:“孟兄,话不是这么说的。这世间之人,性情各异,并不稀奇。可是脾气归脾气,如何能与这等杀身灭门之事牵扯在一起呢?三弟遭此横祸,旁人理应报以同情,万万不能说这等事不关己的风凉话,听起来总是有些小肚鸡肠了。”
张衡听他这话说得在理,附和道:“谢兄说的对。”
灵甜也点头道:“是这个理儿。”
孟浪于是不说话了。半晌,张衡忽然道:“可是你们不觉得这事有些奇怪么?”
灵甜道:“怎么奇怪了?”
张衡道:“洛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那望海潮十年前也是响极一时,如何被人灭了满门在江湖上竟然一点消息都没有,偶尔有只言片语传出,还都是望海潮是邪教的说辞,十分统一,难道不奇怪么?”
孟浪想了想,道:“对哦,这是怎么回事?”
谢璟沉吟片刻,道:“兴许是有人故意抹去了五大派灭门洛家的消息,同时销毁了江湖上所有有关此事的记载。在这之后,又张冠李戴,故意把望海潮是邪教的丁点消息放出来,令人半信半疑的同时,对此事讳莫如深。随着时间推移,真相就此掩盖,没有人知道当年剑阁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衡想了想,道:“可是望海潮这么大一个组织,洛乘风当年在江湖又享有盛名,红极一时,如何洛家灭门的消息一点都没有传出去?要知道江湖上人多口杂,就算他们想掩人耳目,这么大的事,如何能堵的住悠悠众口?”
顿了顿,“再说,就算无人口口相传,对于此事难道就没有分毫记载?如何有关此事的小道消息和文书记载都未看到过,岂不蹊跷?”
谢璟想了想,道:“这点我也觉得奇怪。除非……”
孟浪急道:“除非什么?”
谢璟道:“除非此事背后除了五大派以外,还有人在操纵。并且……还是一个大人物。”
灵甜听他话里有话,道:“什么大人物?大人物是谁?”
谢璟轻轻摇头,道:“我也不知。”
孟浪道:“那就奇了怪了。出了这么大的事,那小矮子若真有冤要诉,有仇要报,当年为何不报官,为何这会儿才出来报仇?”他嗓门粗重,说这话时带着满腹疑问,禁不住声音大了些。
张衡正待说话,这时祠堂内忽然传来一个声音,道:“若是当年县衙受理,官府深究,民间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这五个畜牲的恶行视而不见,我也不用等到现在了。”
众人闻声抬眼,只见宋游和季歌一前一后,从祠堂内室走了出来,一脸阴沉。灵甜附在谢璟耳旁道:“他好像哭过了。”谢璟叹道:“正常,三弟是个命苦之人。”
见季歌出来,静柔突然站起身道:“公子,求求您放过师父吧,师父一向身正行直,刚正不阿,她断不会干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来。”说着语声变得呜咽,两行泪自眼角淌了下来。
季歌心底沉了沉,柔声道:“柔儿妹妹,这件事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该由洛家人说了算。你师父对洛家犯下滔天罪行,这不是我能解决的事。抱歉。”
宣仪听他这么说,厉声喝道:“姓季的,你什么意思!光听那洛家妖人一面之词,你便认定此事是我做的,你有何凭据?!”
季歌叹道:“宣仪姑姑,枉我叫了这么多年姑姑,心里也一直把你当作一个清风侠士,却不想内心竟如此龌龊不堪。你自己做了什么,自己心里不清楚么,为何问我要凭据!”
仇正浓冷笑道:“这话说得奇怪,若无凭据,如何能证明我们杀人?无凭无据,就该把我们放了!”
闫无虚也道:“贤侄,这妖孽身份尚且不明,你身为武林正道之子,千万不可偏信人言。你父亲贵为武林至尊,你身为他的儿子,理应锄强扶弱,明心证道,如今这妖人要拿我们几个开刀,谁知是出于何等目的,你身为掌门之子,可要替我们做主啊!”
玄极也道:“是这个理没错。季贤侄,倘若你没有凭据,便任由这妖人在你眼皮子底下将我们杀了待到明日天一亮,季怀璋之子伙同妖人残害各大门派的消息就会传遍整个武林。到时你将如何自处,又该如何向你父亲交代?你父亲知道此事后,又将如何自处啊!”
季歌受他言语相激,心里微微生愠,斥道:“玄极掌门莫要拿这些话激我,也别想拿我父亲压我。你自己犯下了什么罪孽,心里应该有数,身为堂堂四方宫掌门,何以能说出这些话无耻之言来?”
闫无虚冷笑道:“贤侄,年轻气盛可以理解。但是年轻更要慎言,话不要说得太死,这里边很多门道你还不清楚,我把话撂在这儿,总有一天你会为自己说过的话忏悔。谁都配说这些话,唯有你,不配。”
季歌听他话里有话,道:“闫掌门这是什么意思,把话说清楚了。”
闫无虚微微冷笑,道:“就怕此时说清楚了,贤侄以后无法在江湖上立足啊。”
季歌还待发问,宋游已一把钢刀刺出,直抵闫无虚咽喉,喝道:“老东西,闭嘴!”
闫一温奋力扑过来,揪着宋游的裙角道:“不要杀我师父,要杀就杀我吧!”
闫信良紧随其后,道:“还是杀我吧,我的命是师父给的,以我一命换师父一命,我愿意。”紧接着闫怀恭、闫存俭二人也扑了上来,四人各自揪着宋游一角衣料,哭声连天。
宋游内心厌恶,两脚将四人踹开,斥道:“急什么,待会儿会轮到你们。”
闫无虚语声哽咽道:“好孩子,好徒儿,为师心领了,不要再动气了。”
宋游冷笑道:“闫无虚,你自己卑鄙龌龊,养的四个徒弟倒是品行不错,这般心甘情愿舍命护你。也不知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分,还是这四个徒弟投错了胎,竟投至你这小人的膝下。”
闫无虚道:“别废话,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宋游提起刀来,欲待刺出。这时,宣仪忽然叫道:“姓宋的,你就算杀了我们也报不了仇!”
宋游手中的钢刀倏尔一停,侧过脸来,看向她道:“你说什么?”
宣仪道:“一来,你无凭无据杀人,就算报得血仇,传出去,江湖人也只会认为是洛家和望海潮余孽死灰复燃,借以祸害武林。”
“二来……”
宣仪脸上露出阴毒的笑来:“你真以为你杀了我们就算报仇了吗?望海潮是洛乘风一手创立的邪教组织,洛家满门皆是不折不扣的败类孽障,这一点无论是江湖、庙堂还是民间,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你就算杀了我们,洛乘风也是个不折不扣的邪教之首,望海潮依然是他统领下霍乱武林的邪教,除非……”
“除非什么?”宋游道。
“除非你能翻案。”
宣仪斩钉截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