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是长久的沉默。
半晌,宋游道:“洛乘风,是我爹爹。外面那块没有刻名讳的灵位便是留给我自己的。”
季歌微微侧目,看向了他。
果然。
“望海潮从来都不是什么邪教组织,是十三年前我爹爹和两位兄弟在钱塘江铲除奸恶后,对着滚滚潮水义结金兰,成立的一个江湖组织。旨在锄强扶弱,除暴安良,扶危济困,救护广大深陷水火的苦难民众。而我爹爹,便是望海潮的潮主。”
“原来如此。”季歌道。
“起初,望海潮的潮众只有爹爹和两位兄弟三人。后来,爹爹的其中一个兄弟向他提议,说望海潮旨在锄强扶弱,维护武林正义,这一点与各大江湖门派的目的如出一辙。既然大家都为扶危济困,造福苍生,与其三人行事,不如像其他门派一样,广撒英雄网,召集武林中怀有相同志向、愿意行侠仗义,而又心怀天下和苍生的江湖人士一并加入,以此扩大望海潮在江湖上的影响力,方便行事。”
“起初,爹爹并不答应。他说他成立望海潮的初衷很简单,只想兄弟三人仗剑江湖,对酒当歌,谈笑风生,并不想太多江湖人参与。”
“可是他那位三弟想法强烈,屡次劝说爹爹,要爹爹将更多江湖人和江湖势力纳入进来。爹爹心里虽然极不情愿,但看在兄弟的情面上,最后还是采纳了他的提议。随着英雄贴广撒下去,短短半年,望海潮的潮众便由起初的三人扩大至五千人众。又过了半年,雪淞派、青衣派、金刀寨、四方宫、玉琨派五个门派先后在五个掌门的带领下,加入望海潮,望海潮的势力进一步扩大。再过一年,望海潮的潮众已扩大至上万人众。”
季歌道:“按理说这是好事啊,如何会出现后面的事情?”
宋游道:“我爹爹终归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随着望海潮的人众愈来愈多,人员也愈来愈杂,极难管理。时间一久,各种问题暴露出来。”
“他们开始不服从我爹爹的行事风格,认为跟着他做事,没有获得能让他们心满意足的好处,心中的不满渐渐暴露出来。起初他们还只是腹诽,或者背后念叨两句,后来便开始当着我爹爹的面对他针锋相对,说话极不客气。再后来,索性商议自立门户,要我爹爹退位,另选贤能坐那潮主之位。”
季歌道:“那令尊的两位兄弟呢,他们怎么说?”
宋游道:“两位叔叔自然是全力支持爹爹的。”
季歌道:“那五个门派的掌门么?”他琢磨五大门派最后能联手灭了剑阁,想必在这之前便已经与洛乘风之间矛盾暗生,积怨已久。
宋游叹了声气,道:“问题就是出在这五个掌门身上。他们不满我爹爹行事作风,又觉得从他身上得不到任何好处,便开始煽动那些潮众公然反叛我爹爹。”
“可是爹爹一向性情孤傲,他本就不想太多江湖人加入望海潮,一来醉心武学,疏于管理。二来人一多,潮中的事务自然也多,极大地分散了他研究武学的精力,这一点有违他的初衷。时间一久,他与那五个掌门的摩擦日益增多。他们五人嫉妒我爹爹的才能,不服我爹爹坐这潮主之位,并且觊觎藏在蜀山剑阁里的孤世秘籍和神兵利器,要求我爹爹拿出秘籍来给他们修习。”
宋游语气一顿,道:“并非我爹爹不愿意分享,而是那些秘籍是我爹爹早年踏遍中原、西域和北夷搜集来的,里面或多或少都存在一定问题,有的缺页少记,有的方法不对,有的修习起来则需要极其深厚的内功,如若内功不够,贸然修习,势必深受其害。轻则走火入魔,重则危及性命。这些是我爹爹在修习了两本过后发现的,这么做其实都是为了他们好。”
季歌怪道:“既然这些秘籍有问题,那为何不将它们毁去,打消这些觊觎秘籍之人的念头?”
宋游叹了声气,道:“只因爹爹是个武痴,碰到这些稀奇古怪,存在一定问题,又并非一无是处的孤世秘籍,总想从里面研究出些门道来。他想将这些秘籍研究透彻,摈弃掉里面不好的东西,将有用、能用、正常的内容提取出来,汇编成册,让它们变为真正能为武林人士修习的公开武学。只是还没等他做到,便遭到了五个掌门的公开诘难。”
“面对他们的刁难,爹爹不为所动,向他们认真陈述利害,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意图让他们搞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可是他们见爹爹不肯拿出秘籍来,便一心认定爹爹想要自己私藏,不愿意对外分享。他们见口说无用,于是变着法儿的开始围猎。”
“他们先是送了几箱黄金到剑阁上来,想要重金收买,可爹爹是个淡泊名利之人,根本不为所动。他们看一计不成,又生他计。他们看我娘去世得早,便从天底下搜罗了美女送到剑阁。我爹爹看到后,大发雷霆,严词呵责,将那些女子扫地出门,又将那五个门派的掌门叫来狠狠训了一通。”
“也许是爹爹的行为伤到了他们的薄面,刺激到了他们脆弱的自尊心,又或许是爹爹一向清高孤傲的性子让他们这些奸诈小人无地自容。从那以后,他们便暗中记恨上了爹爹,渐渐的,便不来剑阁走动了,与爹爹的会面也愈来愈少。又过了半年,他们便彻底不与爹爹来往了。那时,爹爹只当他们心里有气,暂时的不来往也属正常,却不想他们表面上装作无事,波澜不惊,实则内里早已怀恨在心,包藏祸心,开始密谋对剑阁和洛家采取行动。而爹爹对这一切全然不知,始终被蒙在鼓里。”
“终于,十年前的一个深夜,矛盾彻底激化。五个掌门召集门内数千人众,突袭了剑阁,洛家满门七十一人尽数被屠,哥哥洛竹奋死抵抗,被一箭射杀,当场毙命。爹爹洛乘风被人当着山门一剑斩下头颅,头颅沿着山上的石阶一路滚落下去,一直到死,那两只鹰眼都未能闭上。”
季歌道:“难怪那几个掌门听说望海潮的旧部还在时,都一副如临大敌神色,恐惧如斯。原来他们一是敬畏令尊的为人,二是因为自己做了亏心事,心里有鬼,才会如此忌惮。其实他们从始至终害怕的,始终都只有令尊一人。”
宋游点了点头,道:“没错。”
季歌道:“剑阁的那把火便是他们放的了?”
宋游道:“不是,是汤管家放的。”
季歌道:“汤管家?”顿了顿,“汤应寿?”
宋游道:“正是。”
“他们突袭蜀山的目的很简单,就是为了掠夺剑阁的上万秘籍和传世名剑。可是他们对洛家、对剑阁犯下如此滔天罪行,杀我父兄,还想平白获得一本秘籍,我又怎能轻易如他们所愿?那些孤世秘籍和兵刃就是毁掉,从这个世上彻底消失,也不会留给他们哪怕一本。”
“于是混战当中,我命汤叔放了那把火。一把火下去,整个剑阁剧烈燃烧起来,火势极大,把半边天都烧红了。那一晚,整个蜀山的夜被照得红亮,有如白昼。”
说着她缓缓闭上双眼,眼泪自眼角汩汩流下,似乎不忍再回忆那惨不忍睹的一夜。
季歌回过身来,搂住了她的肩,道:“三妹,都过去了,别难过了。”
宋游嘴唇颤抖,道:“没有过去。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季歌叹道:“那晚你是如何逃出来的。”
宋游抚去眼角泪水,道:“剑阁起火后,汤管家和五个家仆带着我从后山离开了蜀山……”
“五个家仆……”
季歌道:“就是野郎中、孟夫子、王铁匠、鬼谷子和谢先生?”
宋游道:“没错。我出生之前,他们便已经在剑阁做事了。他们来剑阁之前,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些故事。有的家境贫困,命途多舛。有的欠了赌债,无力偿还。有的与人结怨,遭恶人追杀。有的家道中落,难以为继。有的天生异相,遭人欺凌。是我爹爹将他们带回剑阁,给了他们份差事做。十几年来,他们受我爹爹庇佑极多,危难之际,也都挺身而出,将我救出剑阁。”
季歌道:“原来如此。”
“逃出剑阁后,你们东躲西藏,四处奔波,终于在湘楚之地寻到一个隐蔽山谷,安营扎寨,定居下来。只因它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较为安全。而汤管家和五名家仆也自然而然成为了谷中的家丁,因担心出谷被人认出来,因此自毁面容,掩人耳目,是也不是?”
宋游点了点头,道:“正是。”
季歌瞧着她的面容映满月光,心想:“三妹是女子,爱惜容貌,这才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自毁容貌,而是以素纱遮面。”想到这里,心里一阵后怕:“还好她对自己还不算太狠。”
空气静默了半晌。季歌道:“那你为何要杀天机老人?”
宋游透过黑暗看着他,道:“天机老人掌管了一部分有关望海潮的机密,我担心他向你泄露出去,只能杀了他。”
顿了顿,“他年事已高,半截身子都埋进了黄土里,我本想放过他的,若不是你与大哥去天机谷找他,我也不会动了杀心。”
季歌沉声道:“看来是我间接害死了他。”
说着略略抬眸,语声悲戚:“你不想他告诉我有关望海潮之事,你怕我会阻拦你,怕我将你的身份泄露出去,让你今夜之行和十年的筹谋功亏一篑,对吗?”
“难道不是吗?”
宋游微微冷笑,道:“季少侠贵为名门正派之子,如此光风霁月,耀眼夺目,一下山便是全世界的中心,多数武林同道簇拥着你,又有多少姑娘对你青睐有加。你可以理直气壮地行走无阳光之下,无论白天黑夜。而我是个人人喊打的洛家余孽,是阴沟里打翻的船,是遮蔽在衣物下的暗疮,纵使是白天,也只能在屋檐下行走。你与我道不同,犯不着以身犯险。”
季歌目中有泪光闪动,语声哽咽道:“三妹,你就这么信不过我,我若真想拦你,早在天机谷就不会放你走了。”
宋游轻轻冷笑,道:“你无非是想看我要做什么,好找到合适时机动手。”
“如今你已经知道事情的全部真相,眼下我要找他们报仇,你不杀我,我就要杀他们。你若敢强行阻拦,将我拍晕带下山去,让我错失这一绝好良机,那么待我醒来,你我便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届时,我手中这把刀,不仅会对着他们,也会刺向你。除非……”
宋游说着,脸上露出诡异的微笑来,“你现在就把我杀了。”
“我不是你的对手,打不过你。杀我,对你来说,轻而易举。我只悔不该给你那颗药丸,不然今夜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季歌定定注视了她半晌,道:“现在,一切也都在你的掌握之中。”
宋游看着他,眸光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