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四个字说出来,直如一把尖刀剜在宋游的心脏。她突然一阵头晕目眩,脚下站立不稳,就要倒下。幸得季歌就在旁边,及时扶住了她。
宣仪见自己所言奏效,继续以言语相激:“若你真的不在意望海潮和洛家的名声,也不在意后世的看法,大可以现在就杀了我们。杀人还不简单吗,不过顷刻之间的事。”
宋游大脑一片纷繁芜杂,一瞬间无数个念头闪过:“我该杀了他们吗?还是该留着他们替洛家翻案?”
“这些人对洛家犯下的罪行罄竹难书,罪不容诛。我眼下只需手起刀落便能结果了他们的性命,用他们的人头祭奠洛家。可是杀了他们又能怎样,杀了他们,洛家那些死去的亡魂便能活过来了吗?杀了他们,洛家平白无故遭遇灭门的冤屈便能洗刷干净吗?杀了他们于我、于洛家又有何益?就算今夜的蜀山血流成河,洛家依然是臭名昭著的江湖邪教。无端枉死的七十一具冤魂依旧是罪有应得的洛家孽障,他们在黄泉之下都不得安宁。可若真要翻案,就算将各大派的罪证全都收集齐,自己孤身一人,力有不逮,又该如何翻案?……”
想到这里,身子剧烈一震,手中钢刀在地。
季歌见她犹豫了,附在耳旁悄声道:“要想清楚了。今夜不杀他们,来日势必多出一帮宿敌,势必会给你的复仇大业添加阻力,背后设计陷害定是难免,以后再想复仇可就难了。可如若杀了他们,便是我方才在祠堂里的话,做出决定就莫要后悔。”
闫无虚见季歌在宋游犹豫的档口,趴在他的耳旁叽叽咕咕说个没完,料想也不是什么好话,斥道:“贤侄,你到底是哪边的?这世上还有苦主想要放弃,旁人还劝说不止的?”
宣仪一声冷笑,道:“只怕季贤侄早就被这小白脸鬼迷了心窍,凡事都要以这小白脸为先。”
仇正浓不解道:“师太这是何意?”说着将季歌瞧了一眼,又将宋游瞧了一眼,没瞧出端倪来。
宣仪冷笑道:“何意?你自己不会看?两个大男人之间难道就没有苟且了?”
仇正浓听她这么说,眼光又向季歌和宋游瞟了两眼,目光在他二人脸上停留许久,还是什么也没看出来。
季歌怒道:“老贼尼,休要含血喷人!亏你还是出家人,没得积了这么多口德。”
宣仪笑道:“贤侄,人在做天在看,你与那姓宋的有没有苟且,心里没数吗?非要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
“你……”
季歌气结,说不出话来。
宣仪见他脸憋得通红,不再言语,兀自桀桀冷笑。玄极闭着眼睛,轻轻摇头,接连叹气。闫无虚手捋长须,笑而不语。静慧则睁大了眼,一副难以置信神色。静姝面带嘲讽地看向静柔,却见静柔面颊烧红,脸色十分难看。
宋游只觉脑中乱成一团,计议不定。忽然,庭院的角落里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道:“三弟放心,洛家翻案之事,交给大哥了。”
此时夜色黢黑,祠堂里灯火通明,众人盘膝坐于地上,一言不发,鸦雀无声。一股或紧张,或严肃,或压抑,或恐怖的气氛笼罩在人人心头。当此之时,人丛中突然传来一声温柔而有力的声音,宋游灰暗枯竭的思绪中忽然像是点亮了一盏明灯,心中被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若占据。
她寂寂抬眼,看到谢璟坐在角落里,正一脸温和地看着自己。温煦的目光中尽是确认和坚定,宋游心中登时一松,道:“大哥……”
众人听到角落里有人说话,移目看去。只见一个白衣公子盘膝坐在那里,虽然中了迷烟,脸上却一派风轻云淡,气度不凡。
宣仪道:“你是何人?为何要掺和洛家之事!”
谢璟微笑道:“不才快意堂堂主谢璟,正是在下。”说着拿起折扇,缓缓摇了起来,“快意堂乃江湖刑探,专平江湖不公。官府不理,朝廷不究之事都在我们快意堂的职责范围内。宋游是我的兄弟,如今他有难事,做大哥的岂能袖手旁观?”
说着温和的目光投向宋游,缓缓道:“三弟莫要担心,为兄定会倾尽全力助你。翻案这事说简单不简单,说难倒也不难,包在大哥身上了。”语声十分坚定。
宋游见他在自己踌躇犹豫之际站了出来,允诺会倾力相助,忽然想法再次动摇起来,心下暗忖:“一个人若是有办法、有能力替家门陈冤,又有谁愿意蒙冤数十载,仅靠手刃几个仇人,便将七十一口灭门的惨案不清不楚地草草了事?”想到这里,心中顿时生出感激来,眼望谢璟,声音激动道:“大哥此言当真?”说这话时,眼眶里已涌出了泪花。
谢璟看着她,温声道:“当然,大哥何时骗过你?我们认识这么久了,大哥像是不靠谱的人么?”
宋游摇了摇头。
谢璟微笑道:“三弟,江湖险恶,小鬼难缠。快意堂的宗旨是让所有作奸犯科之人得到应有的惩罚和报应。要知道,青天之下,事事皆有王法,公理和正义也该在世间长存。相信大哥不会辜负你的期待。”
宋游脸上露出苦涩的笑来,道:“如此便多谢大哥了。”转向宣仪等人,道:“我今夜姑且放过你们几个。但是你们给我记好了,我不杀你们,不代表放过你们,我只是向阎王爷多借了些时日给你们,待到时机成熟,自会秋后算账。你们修习沐恩谷的秘籍,内力早已损坏,谅你们今后也做不得恶了。望你们下山后好自为之,提早准备后事,将门内事务妥善安置,等阎王爷上门索命。”
说着将手中钢刀往地上一扔,喝道:“都给我滚吧!”
众人听她突然改口,一时不敢相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发起怔来。盯着对方面面相觑了许久,突然人丛中有人叫道:“赶快逃啊,小心此人反悔了!”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当即左摇右晃地站起身来,你扶着我,我扶着你,如无头苍蝇般向门外冲去。祠堂内虽然人多,但架不住逃命心切,转眼间便逃了个干净。
静慧和静柔是最后离开祠堂的。经过季歌身边时,静慧停下来,看着他不无担心道:“季歌我们走了,来人再见。”
季歌叹道:“来日见,你们赶快下山去吧。”静慧迈出一步,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道:“你今日的行为得罪了几位师叔师伯,他们日后定要在季掌门面前告你的状,你可要小心了。”
季歌心里一沉,面上强作欢笑道:“一人做事一人当,就算我父亲知道了也不过打骂一顿,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静慧目带忧虑地点了点头。静柔全程耷拉着脑袋,面颊烧红,不发一言。静慧还待说些什么,这时宣仪站在祠堂外面吼道:“静慧静柔,你们两个还不赶快走,是等着为师回去给你二人收尸么!”心中畏惧,忙道:“不说了,我们走了啊。”举步向门外走去。静柔低着头经过季歌身旁,终是没有忍住,抬起头看着他道:“公子你要照顾好自己,多多保重。”
季歌苦涩的一笑,道:“柔儿也多保重,我们有缘再见。”说着向二人拱了拱手。静慧和静柔还礼作别,这才出去。
目送着众人离开,祠堂里终于恢复了宁静。季歌道:“三妹,你今夜放了他们,日后他们定会挟私报复,你万不能再以这副皮相示人了。”
宋游低声道:“我知道。”
谢璟听他这么说,顿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道:“三……三妹?”
季歌这才想起谢璟还不知宋游的真实身份,正待解释,忽然想到此事事关宋游,就算解释也该征求宋游的意见,于是转向宋游道:“三妹,眼下祠堂里倒霉和尚和喻大侠是你的人,剩下大哥、甜儿、孟兄和张兄还不知你的真实身份,不知……你方不方便告知。”
宋游瞧了他一眼,面向谢璟,温声道:“大哥,实不相瞒,我是女子。”
谢璟一怔,道:“你……你是女子?”
宋游点了点头,道:“正是。”
谢璟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皱着眉道:“还真是看不出来。”
宋游淡然一笑:“我眼下的容貌是易容所致。”顿了一顿,“还有,我并非银丝山庄的庄主宋游,而是沐恩谷的谷主冷清溦,同时也是昔日望海潮的潮主洛乘风之女。”
谢璟心里一震,看着她说不出话来。片刻,意识到自己失态,手中折扇狂摇不止。
宋游捂嘴一笑,道:“抱歉,让大哥受惊了。”
谢璟摇着折扇,忙道:“那倒没有,只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一时半会儿还没想清其中的关联。”
孟浪道:“不用想,反正这小矮子一路都在向我们隐瞒身份,也一直在骗我们。”说着将宋游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道:“我说你身板怎的这么小,若是女子,便解释得通了。”
宋游语气不悦道:“能不能解释得通倒也无所谓,反正我也不是在向你解释,我是说给大哥听的。”
张衡笑道:“二哥也不用和冷姑娘拌嘴了。行走江湖,多有不便。就算冷姑娘有心隐瞒,也自有她的道理和苦衷,不用纠结这么多。有道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就是这么个意思。”
孟浪听张衡这么说,只好作罢。
宋游担心谢璟误会,转向他道:“大哥,我乔装改扮只为行走江湖方便,以免惹祸上身。之所以隐瞒了这么久没有告诉大哥,也是为了今夜之事。如今此事已告一段落,大哥也答允了要助我复仇翻案,如此心诚,我又怎能虚假作伪。再说,就算没有今夜之事,以我三人在三尊佛前结义的情分,我也断没有再向大哥隐瞒的理由。这一点,还望大哥理解。”
谢璟温声道:“自然理解,三妹不必多心。”
季歌听他二人说完,沉吟片刻,道:“三妹,今夜之后,摆在你面前的将是更多刀光剑影,阴谋诡计,荆棘丛生。我寻思我们眼下下山,方才那些掌门很有可能正隐伏在山脚,随时准备取你性命。好在他们还不知你的真实身份,也没有见过你的真实面容,不如你现在便去恢复了本来的面貌,也好让我们三兄妹重新认识一下,以后切莫再以宋游的身份和面孔在江湖上露面。”
宋游想了想,道:“多谢二哥提醒,我也正有此意。”说着进了祠堂内室。
季歌见她进去,转向其余四人道:“为了确保三妹的安全,今夜之事还请诸位保密。三妹的真实身份也请大家莫要泄露出去,从现在起,宋游这个名字和这个人便从世上彻底消失了。”
众人点了点头,纷纷答应。灵甜从始至终耷拉着脑袋待在一旁,未发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