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汤应寿不再计较玉璧之事,青衣派三人脸上现出喜色来。静柔缓步上前,将断成三截的玉璧小心奉上,沾在睫毛上的清泪兀自震颤不已。汤应寿接过玉璧,看着好端端的楚玉不复完好,面露痛惜之色。
半晌,孟夫子捧了剑谱过来。经过季歌身旁,忽而顿住。回过头来,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道:“你就是季玉的儿子?”语气十分生硬。
季歌正要答话,孟夫子已快速移开目光,把剑谱塞进汤应寿手里,一甩衣袖,转身离开。季歌只觉莫名其妙,正要上前相询,这时汤应寿道:“这位是孟夫子,脾气有些古怪,莫要见怪。”
“哦。”季歌注视着孟夫子的背影渐渐隐没于竹林当中,口中喃喃:“孟先生似乎不怎么喜欢我。”
汤应寿笑道:“他这个人就是这样,性情古怪,又从未出过谷,突然见到生人,难免会脾气不好,季少侠莫要怪罪才是。”
季歌忙道没有。
青衣派三人拿到后半部无极剑谱,一副喜出望外。孟浪心中不平,愠道:“老杂碎,你骗了我们哥俩,当如何补偿啊?”
不等汤应寿答话,又道:“老子告诉你,方才没杀你,是老子心软。老子要想取你性命,易如反掌。你敢戏耍老子,老子现在照样能结果了你。”说着双手指节捏出声响。
季歌怕他们又起了冲突,忙道:“孟兄,在下方才救你那一下,已使出了浑身解数。你若再做出什么事来,引得阁楼上的弩机万箭齐发,我可爱莫能助了。”
孟浪听他这么说,脸上一红,没再说话。
张衡道:“汤谷主,我二哥放过你,不代表你做事没有问题。那日你既然已将这项任务派给了我们兄弟二人,何以又交给了青衣派的弟子,你这不是公然激化我们两派的矛盾么?此事你务必对我们哥俩做个解释。”
闻言,汤应寿脸上现出诡异的笑来:“老夫记得那天是上午给二位安排的任务,二位领了任务便离开了沐恩谷。”
张衡点头道:“没错。”
汤应寿道:“那么问题来了,二位既然上午便已离开了沐恩谷,何以当日傍晚谷中还有家丁反映二位还未离开这落霞山?”
“这……”张衡脸上现出难看来。
孟浪不爽道:“迷路了,怎的?”
“那便是了。”汤应寿微笑道:“落霞山草木众多,行走不易,方向却不难辨。可那江南贾家地处云雾之界,加之道路崎岖,水系众多,行走起来甚是艰难。别说二位,就是其他人也都不易分辨方向。”
“二位在落霞山便耽搁了一天,要想找到贾家,岂不得花费数年?老夫正是担心这一点,才将这棘手的差事单另派给了青衣派。从目前的结果来看,老夫这一安排似乎也不失妥当。”说着捋须长笑。
孟浪怒道:“草你奶奶的,你让我们哥俩白跑了一趟,还敢舔着老脸说不失妥当?杀人越货,打着送人秘籍的旗号,借他人之手铲除异己,心狠手辣,卑鄙肮脏!你他妈肚子里安的什么黑心,装的什么坏水儿,当老子不知?!”
汤应寿闻言色变:“壮士何出此言?老夫叫人杀的,都是该杀之人,叫人劫的,都是不义之财。老夫活到这把年纪,何尝不会辨人,何来杀人越货,铲除异己之说?”
孟浪道:“有这好事,你怎的不自己去做?”
汤应寿叹道:“老夫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况且惩戒恶人于精神有损……”
“放你妈的臭狗屁!”孟浪走上前来,一把揪住汤应寿的衣领,将他拎了起来,喝道:“刀谱拿来!”
汤应寿道:“壮士没能完成任务,要哪门子刀谱!”脸上无丝毫惧色。
张衡生怕又发生刚才的事,忙上前拦道:“二哥,你……你先放手,有话好好说。”孟浪道:“有屁的好话!这孙子故意刁难我们哥俩,三弟你没看出来?”汤应寿道:“是你二人水平不行,焉能怪得了旁人!”
张衡见他二人各执一词,僵持不下,束手无策。这时季歌幽幽的道:“关于此事,在下倒有个折中之法,也许能化解其间矛盾,不知二位愿不愿意听?”
孟浪道:“什么办法,你说。”
季歌挠了挠头,道:“二位兄弟没有完成任务不假,被谷主戏弄,白跑了一趟贾家也真。只是二位兄弟任务未竟,便想白手捞得一部刀谱,于理不合,这让其他为此付出诸多心血的门派听了难免心寒,传出去于沐恩谷声名有损。倘若谷主答应了,以后沐恩谷的差事就别做了。”
孟浪不耐烦道:“有话直说,婆婆妈妈,算什么男人!”
季歌扶额道:“要我说,大家不如各退一步,请谷主给二位兄弟重新安排一项差事,由我带着他二人一同前往。等差事办完,晚辈再将他二人带至谷中领取后半部秘籍。如此,谷主既办成了事,不用假以他手,二位兄弟也得偿所愿,大家皆大欢喜,岂不甚好?”
孟浪听他所说对自己有利,当即道:“我同意!”心知自己方才那番闹腾,真要硬来,要么和那老杂碎同归于尽,要么灰溜溜滚蛋,总之是鸡飞蛋打,什么也落不着。正骑虎难下,听季歌这么说,当即顺坡下驴。
汤应寿脸上却升起了一团愁云,看着季歌道:“以少侠此等身份,何故趟这趟浑水?”
季歌面色一滞,道:“急公好义,成人之美。”
汤应寿听他这么说,脸上更是疑云四起。
季歌不知他为何如此发问,顿了顿,又道:“前辈,晚辈不似家父那般俗务缠身,为门派琐事左右,平日里大半时间都在仗剑江湖,游历四方。闲着也是闲着,待在山上也够心烦的,不如趁这个机会陪二位兄弟走上一遭,还能见识一下不一样的江湖风光。”
汤应寿思索半晌,道:“既然这二位兄弟生怕脏了自己的手,那便简单些吧。黔南江家多次替朝廷鹰犬刺探江湖消息,两年前残害了不少江湖义士,你三人若能助沐恩谷灭了江家满门,我便将十字斩的刀谱赠予孟张二位兄弟。”
“这……”
此言一出,三人脸上均现出震惊神色。
孟浪两眼瞪如铜铃,骂道:“我与那江平川无冤无仇,何故帮你杀人!”
汤应寿道:“此等武林大患,不杀留作何用?”
孟浪道:“那也是你的事儿!我可不知道江家何时刺探江湖消息,何时残害武林人士了。你既知道,便去亲手除了他,自己动手岂不痛快?总是假以他手,居心叵测,老子不干!”说着露出一脸鄙夷神色。
季歌也道:“汤谷主,听闻那黔南文士江平川乃一代宿儒,一向饱读诗书,博学多才。如今他已是八十高龄,在当地素有名望,一向为江湖人所敬重。何以会替朝廷刺探江湖消息,这件事……是不是搞错了。”
汤应寿露出一脸不悦,道:“照少侠这么说,我们沐恩谷难道都是些滥杀无辜之辈?我既能这么说,自然是掌握了确切证据,否则何以无故教他们杀人?”
季歌心道:“你们沐恩谷做事阴邪鬼祟,摸不清底细,谁知你们是不是滥杀无辜之辈,什么都还没搞明白,倒自封起来了。”心里这么想,嘴上却道:“那是自然。谷主既然能开这个口,定是有了十足的证据,十全的把握。只是……”
说着面露难色,“只是贸然杀人,恐怕难以叫二位兄弟心服。既然孟张兄弟是劫取玉璧不成,那当重新安排一项相近的任务,才算公平。如此,晚辈协助起来心中也能舒坦些。”
汤应寿道:“既有求于沐恩谷,还挑三拣四,成何体统?”
孟浪骂道:“老杂碎,你嘴里嘟囔的什么玩意儿?”抡起拳来,又欲作打。
汤应寿向他瞧了两眼,心想:“今日之事若不能令他满意,恐怕不能善了,看来还是先满足了他们再说。”沉吟片刻,说道:“既然你二人怕脏了自己的手,那便不必灭江家满门了。简单些,去给我把江平川的命根子楼兰明珠取来。此物在老夫心中虽不及楚玉,却也是价值连城。若这还办不到,一切免谈。”一甩衣袖,背过身去。
张衡想了想,道:“好,就这么定了。”他见汤应寿态度坚决,想来此次已无任何转圜余地,又觉这趟差事不似无故杀人那般难办,倒也不是不能考虑。今日在这陌生邪门的沐恩谷中已耽搁了太长时间,为免节外生枝,再生事端,这才答应。
孟浪本想再骂几句,但见张衡已经答应了,汤应寿也做出了让步,便也抱着占了便宜的心思,没再多话。
汤应寿见他没有意见,示意小厮让孟夫子将十字斩的刀谱取来。半晌,小厮拿了刀谱过来。不等汤应寿去接,孟浪已劈手夺过。
季歌凑近跟前,见那刀谱大约有十几页之多,上面事无巨细地描述了修习十字斩的过程。书写行云流水,娟秀洒脱,其间多有连笔。且部分墨迹未干,字与字之间有所沾染,显然是初初写就,不由微微蹙眉。
他伸手在墨迹上蹭了蹭,放在鼻下闻了两闻,一缕幽兰墨香,似有若无。唇角一勾,笑道:“前辈,谷中可有女眷居住?”
“这……”汤应寿面露滞涩,迟疑一瞬,反问道:“季少侠何出此言?”
季歌看他反应,笑道:“无事。晚辈只是随口一问,前辈不必多心。”
“哦。”汤应寿脸色这才有所缓和。默了默,道:“谷中不曾有女眷。”
季歌拱手作揖道:“既如此,便多谢您老人家赠送刀谱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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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竹林设宴(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