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至下午,各大门派陆陆续续收获了属于自己门派的秘籍。
五毒教的右护法拿到了毒蜂刺的制作要领,点苍派弟子拿到了流云水袖的袖法技艺,泰山派年纪最小的弟子收获了游龙轻功的功法秘诀。也有一部分人是初至谷中,第一次领取任务,总之人人脸上洋溢着喜色,皆大欢喜。
汤应寿见季歌右手手臂伤重,又命人送了两瓶活血化瘀、止疼消炎的药膏给他。
宴会结束时已是黄昏,落霞满天。众人与谷主一一道别,约定半年后再行赴约。汤应寿将一干人等送至悬索桥边。
才隔半日,便又见到了这命悬一线的悬索桥,人人脸上无不变色。无论是谁,心里装了多少欢喜,此时也笑不出来了。
各门派在领队的带领下,次第走过悬索桥。青衣派、孟浪张衡还有季歌走在了最后面。待各大门派过去,悬索桥不再晃动,几人正准备上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咕噜咕噜”的车轮声响。几人回头,却是沐恩谷的四名小厮推着两辆木车向这边过来。
木车上各自放置了一只盛满头颅的大竹笼。污血顺着竹笼的边框滴落下来,和着泥土,在地上滚出两道血色的车辙印。季歌等人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木车推至悬崖边,两名小厮在木车下的某个位置轻轻一扳,两个大竹笼缓缓倾倒下来。竹笼里的头颅就如炮弹一般,接二连三的掷入深渊,转眼被深渊里的寒风所吞噬,不见影踪。
那一颗颗满脸血污、神色各异的头颅,都是从不同的人身上或割或砍下来的。滚落深渊时,脸上仍带着死者生前弥留的或狰狞、或惊恐、或痛苦、或欢愉的表情,像极了世人痛苦悲惨的一生。
众人看得头皮发麻,脊梁骨阵阵发凉,纷纷转过了脸,不忍再看。静慧忍不住道:“真可怜啊。”
汤应寿立于崖边,叹道:“这些人犯了滔天罪行,扔下去自有阎王爷惩戒。沐恩谷的任务,便是送他们去见阎王。”
静慧不愿听他细说,心有余悸地跳上悬索桥。这时鬼谷子从对面过来,经过身边时,冲她咧嘴一笑:“小姑娘,下次再来玩呀!”
静慧啐道:“呸,再也不来了,你们这沐恩谷总没好事!”
静姝在桥下听到,嗔道:“静慧,不得无礼!”转过身来,向汤应寿行了一个大礼,“谷主宅心仁厚,赐我等剑谱,此等恩德,来日再报。”
汤应寿微微一笑,回了一礼,并未答话。
孟浪将那十几页刀谱往怀里一塞,径直走上悬索桥。张衡当即跟了上去。静姝牵着静柔的手走在后面。
季歌最后走上桥头。看着前面几人的背影渐行渐远,心中突然一片迷惘,回过头来,向汤应寿道:“老伯,我虽不知您的真实身份,只希望您能帮忙通传一声,愿季某下次来时可以见到谷主真容,如此方能表露双方诚意。”
汤应寿一张布满笑意的脸顿时僵住,残留眼角的温和也被冰冻在了脸上。天地广袤,唯剩狂风呼啸,卷着他的衣袂,上下翻飞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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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慧坐在竹笼里,望着汤应寿苍老衰颓的身形立于崖边,渐渐模糊,怪道:“季少侠,方才你与那老谷主说了什么?”
季歌笑道:“我告诉他,青衣派的静慧和静柔姑娘天性纯良,请他不要因为玉碎一事对她二人心生不满,有所猜忌。日后行走江湖,还当多加照拂才是。”
“骗人。”静慧道:“若只说了这些,何以那老谷主会是这副表情。”
季歌莞尔一笑,闭上眼睛,没再说话。
众人从溜索下来,出落霞山时已是傍晚。漫天霞光洒满群山,山间万物仿佛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金纱,与白天的山体郁葱相比,又是别样景象。季歌伫立山门,望着天上霞光无限,感叹道:“落霞,落霞,原来这便是落霞山名字的由来。”
孟浪走过来,粗声粗气道:“小子,黔南江家怎么走?”
季歌保持着看天的姿势:“你觉得我会知道?”对他看也不看。
孟浪道:“那你还带我们取什么楼兰明珠,咱三个都不识路,这下怎么整?”
季歌不予理会,径直转身,走下山门,去追走在前面的青衣派三人。孟浪气得胡子乱颤:“他……他这是什么态度?”
张衡拍拍他的肩:“二哥不必认真,怎么说人家也是咱哥俩的贵人,去江家这一路还得多仰仗人家呢。”
孟浪鼻下“嗤”了一声:“仰仗他?他自己都说不认识路。”
张衡道:“呐,这不是识路不识路的问题。你想啊,堂堂问心剑派掌门之子,想去哪儿还犯得着识路吗?”
孟浪盯着他摇了摇头:“不懂。”
张衡道:“你看,以他在沐恩谷使的那招‘七月飘雪’,功夫就远在咱哥俩之上,路上万一出了什么岔子,指不定谁帮谁呢。再说,不认识路有什么打紧,有钱就够了。问路只需些许银子打点就可,再不行雇个向导也成,还不都是小事。”
孟浪这下明白了。仔细一想,心里还是窝火:“那岂不是一路都得看那小子的脸色?小小年纪,不学好,光学了狗眼看人低那套。”
张衡双手抱于胸前,目送着季歌渐行渐远的身影,道:“长得这么英俊,就是冰块脸,它也好看啊。”
静姝三人得了无极剑谱,一路喜眉笑眼,乐不可支的。天色渐晚,路遇一家客栈,静姝道:“今晚先投宿这里,明早再赶路。”
静慧朝身后瞟了两眼,“师姐,他们又跟上来了。”
静姝骂道:“不知羞耻。”走进客栈,正准备打尖,这时季歌轻轻巧巧地跟进来,乐呵呵道:“真不凑巧,三位也打尖儿啊。”
静柔脸上顿时露出羞赧来,低下了头:“公子,你和我们顺路啊。”声如蚊呐。
静姝道:“顺什么路,我看他是心怀鬼胎,居心叵测!”
季歌对她看也不看,径直来到柜台前,对店伙计道:“小二,来两间天字房。我一间,后面那俩跟班的一间。”见小二记下,又道:“再叫人给我买两身干净的里衣来,一并结在房钱里。”
孟浪紧随其后进来。听他要了天字号,顿时脸现尴尬之色:“不……用了,我们哥……哥俩住人字号就行,不承你的情。”
张衡胳膊将他轻轻一撞,低声道:“我看季兄弟出手阔绰,为人豪气大方,不是爱计较的人。”
孟浪道:“我管他是什么人!住个店都要天字号,当在自己家啊。反正咱哥俩粗茶淡饭惯了,绳床瓦灶,哪儿不能睡。不像某些门派的阔少爷,从小娇生惯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金贵得很!大男人一个,真是矫情!”
他说话声音很大,故意让季歌听到。
季歌斜倚着柜台,有些牙疼地捅了捅耳朵,道:“酸劲儿这么大,眼红的失心疯了吧。”
孟浪骂道:“谁他妈眼红你,单纯是看不惯你这副少爷做派。”
静柔见他们又要吵起来,连忙岔开话题:“小二哥,麻烦订两间地字号,给我大师姐单独一间。”
季歌温声道:“柔儿妹妹,地字号可是有树木遮挡,无甚夜景可看哦。”
静柔面露不解,季歌又道:“这家客栈名唤‘明月’,正是因为天字号的月景极佳,有其他客栈比不上的月白风清,错过岂不可惜?”
“可是……”静柔不经意地摸了摸口袋,有些囊中羞涩。静姝斥道:“可是什么,就住地字号!”
季歌也道:“别可是了。女孩子家嘛,就得住得金贵些,怎能一直过清苦日子。”眼光不经意地向孟浪张衡一扫,“不像那两个,皮糙肉厚,绳床瓦灶,哪儿不能睡。”说着故意拖长了语调,“看来他二人是无福消受这天字号的夜景了,便将他二人那间让给你与静慧住罢。”
转向小二道:“换房!”
静姝心中怒气陡生:“笑话!当我们青衣派住不起天字房吗?给我也换成天字号!”
小二翻了下房册,难为情道:“对不住了大姐,近来小店生意尚可,路过打尖的客人比较多,已经没有天字号了。”
静姝正待发作,小二又道:“您方才要的地字号也只剩最后一间了,您看……订是不订?”
静姝脸色顿时阵青阵白,狠狠蹬了季歌一眼,从小二手中夺过地字号的门牌,在一干人等的注视下,讪讪去找房间了。
她一走,孟浪立时笑出声来:“这凶尼姑脾气还挺大。”转向小二道:“人字号订好了没?”
小二又露出一脸难为情来:“对不住了客官,方才人字号也没了。”
孟浪两眼顿时瞪如铜铃:“那你让我哥俩睡哪儿去?这荒郊野岭的。”
季歌倚着柜台,慢条斯理道:“别废话了,大通铺给他俩安排上,费用从我账上划。”说着眼尾懒懒地向孟浪和张衡一扫,“我这二位兄弟皮糙肉厚,好养活,大通铺正适合他们。”
当晚孟浪睡到半夜,突然坐起来对着空气一通臭骂:“这小杂种没病吧,小小年纪心眼儿就这么多,老子这岁数当不了他爷爷,当他叔也够了吧,他对老子这是什么态度?”
张衡被他吵醒,迷迷瞪瞪地坐起来,见其他人还在鼾睡,于是将他脖子一搂,哄道:“先睡觉罢,明儿再跟他理论。”孟浪气哼哼地躺平,闭上眼没三下,复又睁开:“三弟,你身上还有多少银子?”
张衡迷迷糊糊道:“哪还有银子,路上早花没了。”孟浪一听,抬脚在他腰上给了一下,“好好说,还剩多少?”
张衡见他不依不饶,从黑夜里迷迷糊糊伸出一根手指头来。
“一锭?”
孟浪吃了一惊。
张衡摇了摇手指头。
“一两?”
张衡又摇了摇手指头。
“一文?”
“一个铜板。”
孟浪心里来气,抬脚在他腰上又给了一下:“怎么就剩这点儿了?让你管钱,咋管成这样了?”
张衡声音迷糊:“二哥,咱出来多长时间了?没有四个月也有三个月了吧。一共就带了二两银子,一路还省吃俭用,吃糠咽菜的,畜生都没过成这样。两个人,三个月,二两银子,多吗?半路没饿死都算好的。要不是三弟我精打细算,只怕这最后一个铜板都没了。”
孟浪道:“那咱这几日吃喝拉撒花的什么?”
张衡幽幽叹道:“自然是你口中的小杂种的……”
孟浪气不打一处来:“干嘛花他的,我不花他的!”
张衡叹了口气:“不花他的花什么呀?一个铜板,都不够咱俩分的。”
孟浪道:“那我也不花他的。那小杂种心眼儿太多,蔫儿坏蔫儿坏的,老子宁肯饿死。”
张衡郁闷道:“人家什么时候心眼儿多,什么时候蔫儿坏了。我看季兄弟为人很是不错,慷慨豪气,做事也大方。再说,不花他的,今晚咱俩连这大通铺硬板床都睡不上,隔壁有马棚,要不你去那儿睡?”
孟浪道:“总之我不吃他的,你爱吃便自己吃去,别拽上我。”气哼哼地背过身去。
张衡见他榆木脑袋想不开,巴了巴他的肩,道:“二哥,人总得活命吧,咱俩贵为霹雳帮的副帮主,沿街乞讨像什么话,传到大哥耳朵里,还不把咱俩剁了?”
“你若是实在不想花他的,每日吃喝用度便都记在账上,权当欠他的。以后有机会了再还不就完了。”说着打了声哈欠,“睡了,有事儿明儿再聊。”
话音刚落下,呼噜声便响了起来。
孟浪贴着钢板一样的硬床睁大了眼。想了半天,发现张衡说的也没错,不吃不喝不行,沿街乞讨也不行,权当欠他的吧,日后有机会了再还。
闭上眼眯了会儿,发现还是睡不着。这一路睡惯了牛棚马棚,这会儿睡上正儿八经的人床,还真是不习惯。谁说由奢入俭难,由俭入奢也不容易啊。唉,还是不配。
辗转反侧好半天,索性坐起来,从怀里摸出白天路上捡来的一块小木牌,用石子在上面划了一道。放下木牌,准备再睡,忽然听到屋顶上传来几个人声,隐隐约约,似有若无。
他竖起耳朵,屏住呼吸。月夜寂静之中,只听只言片语伴着夜风飘进窗来,愈发清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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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月白风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