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孟浪张衡立时目瞪口呆。
二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是一样的心思:“没想到抢在我们哥俩前面劫了贾家的……竟然是青衣派三名尼姑。更可气的是,汤应寿竟然将这项任务同时交给了两个门派办,这不是存心挑拨,是什么?
孟浪怒火中烧,站起身,对着汤应寿破口大骂:“**的,吃里扒外的老杂碎,一件事儿你交给我们霹雳帮办,又叫这几个长头发尼姑办,你是生怕我们两派不起冲突啊。你是瞧不起我们哥俩,还是瞧不起我大哥?我看你是一把老骨头活腻歪了,想做我孟某的刀下鬼了。”
说完,突然大步上前,一把捏住了汤应寿的肩胛骨,手指微微用力。汤应寿左肩发出轻微的碎裂声响,脸上现出痛苦神色,却无丝毫反抗之力。
“原来不会功夫。”孟浪冷笑,“我先结果了你,再教我大哥荡平了你这阴祟谷底!”挥起左掌,便向汤应寿的天灵盖拍去!
“二哥住手——”
张衡欲待上前拦截。然而掌影迅疾,一切已经来不及了。正当此时,突然一阵利器声响,数百支弩箭自藏书楼的屋檐下齐齐射出,直逼面门而来。只是短短一瞬,已至眼前。
孟浪慌忙脱手,向后退去。弩箭接连而至,紧追他的脚尖。嗖嗖嗖钉入地上,很快在脚边围了一圈。孟浪无路可去,眼见更多驽箭激射而至,心想自己一条小命就要交代在这儿。
这时,眼前突然一道白芒掠过。只听“叮叮叮”数声,激射而至的弩箭已被一柄白剑拦下。孟浪身周的危险解除,缓过神来,已见一名身穿月白长衫的年轻人挡在自己身前。
光影明媚,衣袂翩然。
弩箭掉了一地,其间还夹杂了几截明晃晃的断剑。白衣人手中只剩一截白色的剑柄,通体的剑刃已在方才与弩箭的撞击中断成几截。在场之人目睹了方才的生死时速,面露惊恐之色,纷纷起身观望。现场议论嘈杂声不断。
年轻人持剑站立须臾,只听“叮”的一声,手中的剑柄不受力地掉落地上,捂着右臂跪了下去,面露痛苦之色。似乎方才与弩箭一战,受到了极大重创。
孟浪回过头来,见汤应寿经历了方才生死瞬间,非但面不改色,竟然还跟没事人一样杵在当地,似乎年轻人的伤与他毫无干系,心中怒气更甚,破口大骂:“老杂碎,下这么重的手,老子剐了你!”冲上前去,又待动手。这时人丛中突然抢出一个人来,一个箭步上前,将他拦腰抱住。
“三弟,放开我!”孟浪挣扎了两下没挣开。
张衡箍紧了他,压低声音道:“二哥,不可造次。如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今日出了这样的事,老谷主总得给大家个交代。与其继续生事,不如静观其变。”
孟浪听他说得在理,这才不闹腾了。他一向鲁莽冲动,遇事容易急躁,情绪上头。还好身边有个温端持重的三弟跟着,一路上帮他摆平了不少麻烦,否则还不知要惹出多少乱子来。
年轻人单膝跪地须臾,右手的衣袖里淌出血来。静柔拨开人群进来,见到眼前情状,吃了一惊,颤声道:“公……公子,你的手……”
年轻人没有说话,只将头向下耷拉着。静柔走过去,查看他的伤情。刚捋起半截衣袖,就见里面全是血,鲜红黏腻。整条胳膊和衣袖全部粘在了一起,血肉模糊,触目惊心。眼看年轻人的身体颤颤巍巍,摇摇欲坠,静柔忙用自己的肩膀支撑住他。
汤应寿缓和了神色,走近前来,沉声道:“这位小居士,方才那枚玉璧可还在你的手中?”
闻言,静柔缓缓伸出手,张开右手的五指。突然感到掌心一阵刺痛,只见那只玉璧不知何时已断成了三截,上面的龙图腾被拦腰折断。
“这……”静柔脸上微微变色。
汤应寿同样现出震惊神色。
静柔道:“不是我……我……我方才一直握得好好的,手掌也并未用力,怎么会无故裂开呢?”声音发颤。
汤应寿面露悲怆之色,仰天长叹:“天意,一切都是天意……”声音里尽是悲凉。
静姝挤进人群,走上前来,一把将静柔推开,喝斥道:“教你好生护着,怎么护成这样了!我们还怎么拿到后半部剑谱?”
静柔委屈道:“师姐,真的不是我……白玉本就有韧性,就算我手上再用力,也决计捏不断它,真的不是我……”声音里已带了哭腔。
“是我。”
年轻人抬起头来,泛白的脸颊呈现出大战后的疲惫,“是我的剑气破坏了玉璧。”捂着右臂,在静柔的搀扶下艰难地站起来。瞥见静柔掌心被断玉划出了血,费力扯下衣角的一块布料,一头含在嘴里,一头在她掌心反反复复缠裹了几圈。
“公子……”静柔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眼里充满了泪水。
年轻人勉强笑道:“别怕,是我的剑气过于激烈,震裂了旧伤,回头上些膏药就好了,不碍事的。”
静柔眼含热泪地点了点头。
汤应寿道:“一剑光寒定九州。少侠方才使的那招七月飘雪,虽然未臻化境,却也摆明了出处。敢问阁下是衡山何许人也,季怀璋又是你什么人?”
年轻人拭去嘴角沁出的血丝,道:“晚辈名唤季歌,表字聆溪,家父季怀璋,是为衡山问心剑派掌门。”
汤应寿面色一滞,道:“你……你是季怀璋的儿子?”
“你是……季歌?”
季歌看他声色有异,怪道:“您认得家父?或者……您认得我?”
汤应寿面色又是一滞。怔怔看了他良久,摇了摇头,道:“不认识,只是隐隐觉着有些面熟。”
说着清咳一声,“九州剑法只传于问心剑派掌门人,少侠方才使出这套剑法时,老夫便猜想你与季怀璋之间一定有什么关联,果然……”
季歌道:“这套剑法晚辈只从家父那里学到些皮毛,不成气候,否则方才也不会受这些伤了。”边说边将流血的那只手臂抬了一抬。
汤应寿转过脸去,吩咐身旁的小厮:“去找野郎中拿些止血化淤的膏药来。”
季歌忙道:“多谢前辈。”
膏药很快送来了。季歌就地脱下衣袖,让谷里的小厮帮忙上药。伤口不重,均是被内力震裂的旧伤。沟壑纵横,手臂连带着肩膀有七八道之多。
小厮这厢上着膏药,那厢季歌继续方才的话题:“前辈,看来您与家父是旧识了。”
汤应寿摇了摇头,道:“非也。令尊为人光明磊落,乃武林中赫赫有名的大侠,岂是我等能高攀的。”
季歌笑道:“家父若是听了您老这番话,想必心里也会感到惭愧。”
汤应寿道:“不然。江湖人都知,令尊武功高强,胆识过人。几年前,贵派一名弟子为东宫鹰犬所擒,想要借以打探江湖隐秘。令尊知晓后,二话不说,单枪匹马便杀入了东宫,单挑大内十大高手,硬是凭一己之力救出了门下弟子。此等胆魄,又有谁堪比肩?”
季歌叹道:“都是十几年前的老黄历了,您竟记得如此清楚。”
汤应寿道:“实是令尊智勇双全,无人能及,多少英雄事迹在江湖上广为流传。”说着轻轻叹气,“有些事啊,教人记住简单,忘掉却很不容易。”
季歌道:“惭愧。”
汤应寿道:“当年东宫咽不下这口气,一路杀来,包围了整座衡山,还扬言说令尊若是不肯交出那名弟子,朝廷的铁蹄便会荡平整座衡山。”
“当时,江湖上人人心惊胆战,都想看令尊作何反应。谁知令尊一派云淡风轻地稳坐太师椅内,羽扇轻摇,说道:‘让他们放马过来,朝廷铁蹄踏入衡山之际,便是东宫陷落之时。吾与千万门人同在’”
“此言一出,东宫上下无不胆寒。朝廷的大军没日没夜地围困了衡山两日,但见山前无人盯防,山头无人戒备,愣是一个人都不敢进山。双方对峙了整整四日,朝廷都无一人敢进山。直到第五日清晨,朝廷偃旗息鼓,以退兵了事。”
话至此处,汤应寿微微一笑,道:“这就叫作不战而屈人之兵。”
季歌扶了扶额,道:“这等陈年旧闻,家父最是难以启齿,您老就别折煞他了。”
“不然。”汤应寿道:“令尊对自己的门人尚且如此高义,对待自己的兄弟,便更是肝胆相照,义薄云天。此等人物,端的是高风亮节,不同流俗,老夫佩服佩服!”
季歌见他如此高赞父亲,心中高兴,待小厮上完药,站起身向汤应寿深深作了一揖,感激道:“家父若是亲耳听到您这般夸他,心中定然十分高兴。来日若是有机会,我介绍您与家父认识认识,想来您二位性情投缘,定然相谈甚欢。”
却见汤应寿摇了摇头,道:“老朽提及往事,纯属景仰季掌门为人,断无攀交之意。如此人物,光彩照人,又岂会与老朽这等人结交,可惜啊可惜啊……”说着又叹了声气。
季歌心想:“还真是个脾气古怪的老头。”方才他说那些话是出于一腔少年心性,见面前这位老者对父亲十分仰慕钦佩,这才生出了让他二人结识的心思,没想到他会当场拒绝,倒有些出乎意料了。
转眼瞥见静柔握着那只断裂的玉璧正自涟涟落泪,十分可怜,心中不忍,说道:“前辈,您对家父的敬仰之情,晚辈感念于心。只是方才玉璧被毁,是晚辈没有控制好剑气所致,并非这位小尼姑之过。还望您肚量海涵,将剩余的无极剑谱赐予青衣派三人。”
“哦?”汤应寿发出疑问语气,似乎对他此举颇有些意外,脸上现出犹豫来,“可是沐恩谷规定,必须以物易物,才能交换。如今玉璧已毁,按理说,剑谱是不能送出去的。”
季歌道:“那块玉璧……我设法补救可不可以?”
汤应寿道:“你当如何补救?”
季歌想了想,道:“既是劫财,那便另寻土豪劣绅,将他的家财洗劫一空,给您送来。”
汤应寿手捋长须:“我要的不是劣绅的万贯家财,而是那块玉。也只有那块玉。”
季歌想了想,又道:“那我便攀山越岭,去这天底下寻一块一模一样的玉。”
汤应寿道:“孩子话。你可知,这天底下根本没有一模一样的东西。”
季歌还待再说,汤应寿已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摆了摆手,道:“罢了,天意如此,此事就此作罢。”向小厮道:“去请孟夫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