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听到声音,纷纷侧目。坐在后排的年轻人也略略抬眼,脸上现出疑惑来。
金木兰万没想到有人会在这个当口跳出来,一时怔住。汤应寿脸色也在一瞬间变了几变,缓过神来,捋须笑道:“这位壮士可是对此有何疑问?”
孟浪愤然道:“岂止是有疑问,问题大了去了!”
“哦?”汤应寿面露浅笑,“壮士请说。”
孟浪不爽道:“半年前,就是你这老儿给了我们兄弟几页破空刀法,让我们哥儿俩去劫那江南贾家的钱财,还答应事成之后将剩余刀法赠予我二人。何以你今日要将那套刀法赠予这金刀寨的妇人?如此言而无信,莫不是戏耍我们兄弟!”
汤应寿扶了扶额,道:“老夫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敢问这位是哪门哪派的壮士?”
孟浪不耐烦道:“霹雳帮,孟浪。这是我义弟,张衡。”
“哦。”汤应寿拱手作揖道:“原来是霹雳帮的两位副帮主,失敬失敬。”
孟浪听他故意强调自己和张衡是副帮主,心中怒气陡生,啐道:“你他妈管我们正的副的,刀谱拿来!”
汤应寿微微一笑,道:“老夫想起来了,当日老夫是将那三页刀法赠予了你二人,可你二人也答应了老夫一个条件。”
“没错。”孟浪道:“你教我们去劫那贾家,我们也去了……”
“所以……”汤应寿说着白眉上扬,“东西呢?”
“这……”
孟浪瞬间没答上来。
张衡见势不妙,忙打岔:“汤谷主,我这位哥哥昨晚没太睡明白,有些神志不清,胡言乱语了,抱歉抱歉,多有得罪啊。”说着便把孟浪往座椅上拽。
汤应寿微笑道:“老夫还以为没有完成任务的江湖人士今日都缺席了。没想到二位壮士事未成而心有志,不远千里地赶来,也足见其心诚了。”
孟浪听他言语嘲讽,心底的火烧得更旺,一把掐住张衡的胳膊,低声骂道:“这老不死的纯纯使坏,压根就没把我们哥俩放在眼里!答应了给我们刀谱,转头又给了别人,岂不欺人太甚!”
张衡皱眉道:“此事我也觉得有些蹊跷,他是如何得知我二人没有完成任务的?问也不问,便将那破空刀法径直给了金刀寨,真是奇了怪了。”
孟浪咬咬牙道:“真该捏碎了他那副老骨头!”说着加重了手上力道。
“疼疼……”张衡脸上露出痛苦表情,道:“二哥,你捏的是我……”
半晌,孟夫子从阁楼里出来,将破空刀谱双手奉上。金木兰接过刀谱,随便翻了两页,又神色倨傲地将孟浪和张衡一瞟,便即回到了自己座位上。
孟浪被她那眼神盯得心里不快,低声道:“她这什么意思,她瞧不起谁?”
张衡安慰道:“她瞧不起你,你就拿下她。”
孟夫子将鸾凤带回了阁楼。汤应寿继续清点手中的名册:“半年前,老夫让玉琨派弟子取河南顾家镖局总镖头顾长武身体之物,此事可曾办妥?”
话音刚落,人丛立时传来一个粗嗓道:“这有何难?”
孟浪回过头来,见一名壮汉从人丛中站了出来。那人满面虬髯,身材魁梧,面露凶恶之相,怀里还抱了一只木盒。那木盒分上中下三层,从外观看像是女子的妆奁盒。
只见那壮汉扬手一挥,木盒已径直向汤应寿面门飞来。汤应寿脸上现出些许慌乱之色,见那木盒朝自己快速飞来,脚下受惊地略略后退几许。这时身旁一名小厮眼疾手快,疾步上前,顺手接过,将木盒兜在怀里。
孟浪怪道:“三弟,此人姓甚名谁?”
张衡低声道:“这是玉琨派仇正浓仇掌门座下的大弟子毛一平是也。”
孟浪道:“真不是个东西。”
汤应寿勉力站定身子,尽量保持神色平静如常,道:“打开吧。”
小厮抽出木盒第一层抽屉。众人纷纷伸长了脖子,都想看看那木盒里装得是什么。却见抽屉里是一个白瓷碟,白瓷碟上放置了两颗青枣大小的圆东西。待看清那圆东西,在场的人瞬间瞠目结舌,面露惊恐之色。
只见那圆东西不是别物,而是明晃晃的一对招子。招子大小与正常人无异,如琉璃球般,白眼球圆咕嘟的。黑眼球却十分的小,几乎凝成了一个黑点,且晶体浑浊发黄。现场骚动起来,七嘴八舌不断。
毛一平将众人环视了一周,看向汤应寿:“顾长武乃一青盲人,瞳子干,眼球有云翳,谷主大可验货。”
汤应寿移开视线,道:“剩下的呢?”
毛一平道:“在第二层,谷主请看。”
小厮听他这么说,眼神略有些惊恐地瞧向汤应寿。得到他的首肯后,小厮将第一层抽屉推了进去,抽出第二层抽屉来。只见里面是一个白托盘。
这时,在场众人又齐齐发出一声低呼。只见那白托盘上竟赫然放置了一对油耳,一只大鼻,还有上下两瓣厚唇。更可怖的是,两道粗如铁棍的黑眉也被人连带皮肉地刮了下来。
“天杀的……”孟浪只觉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几乎发不出来。转头去看张衡,见他也是一脸煞白,嘴唇微微颤抖。
毛一平道:“这便是顾长武的五官。谷主若是还不信,请看第三层。”
小厮将抽屉推了回去,将第三层抽屉拽了出来。只见里面装着的是一只齐肘的断臂。断臂发黑发黄,肌肉结实,粗大有力。现场已有不少人发出干呕声音。
汤应寿缓缓闭上眼睛,道:“顾长武是习武之人,他的手上应当布满了老茧。”小厮一手抱着妆奁盒,一手掰开断臂的右手。只见右手的五根手指头又粗又壮,指腹与虎口间确实生了老厚的茧,显然是经常握刀所致,于是向汤应寿道:“谷主,没错。”
汤应寿闭着眼道:“他们顾家镖局的人,左手手臂上都会有一个刺青。”小厮旋转着断臂,见那断臂接近手腕的位置确实刻了一个“顾”字,于是道:“谷主,确实有刺青。”
毛一平冷笑道:“这刺青是顾家镖局的唯一标志。老谷主若是不信,不妨出去打听打听,看看顾家青盲之人除了顾长武可还有别人?”
汤应寿叹了口气,道:“就算顾家只有他一人瞳子干,也难保招子与胳膊同属一人。”
“你……”毛一平见他如此多疑,脸上现出怒意来。
“罢了罢了。”似是不想与他再作过多纠缠,汤应寿无奈地摆了摆手,道:“去请孟夫子将御寒内经取来。”
小厮将妆奁盒阖上,置于地上,转身去叫孟夫子。半晌,孟夫子从阁楼里出来,将一本内经拿给汤应寿,道:“此书是送给哪派的?”
汤应寿将经书双手接过,走到毛一平身前,道:“玉琨山地处西域,气候严寒。这本御寒内经须每日早晚各练半炷香时间,长此以往,体内会感觉到有一股暖流流动,起到增强体魄……”
话没说完,毛一平已将经书劈手夺过,粗略翻看两眼,道:“以顾长武一命,换一本内经秘籍,值了。”说完,对汤应寿看也不看,一屁股坐下。
汤应寿脸色微现尴尬,继而装作不在意地打开手中名册,面向众人道:“雪淞派的任务完成了没有?”
“回谷主的话,完成了。”
一名雪淞派弟子自人丛中站了起来。他一身蓝衫,手中握了一柄蓝色的佩剑。站起来后对着汤应寿深深作了一揖,举止十分有方。孟浪回头看到,低声道:“这人我认识,排行嵩山老五,唤作闫让礼。”
张衡也低声:“雪淞派闫无虚闫掌门一向谦以待人,座下五名弟子也被教育得端方有礼,温文尔雅。不仅待人接物,就连名字都起得甚为讲究:大弟子闫一温,二弟子闫信良,三弟子闫怀恭、四弟子闫存俭、五弟子闫让礼。”
说到这里,不由自主向那闫让礼瞧了一眼,感叹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都说闫掌门座下五名弟子颇有仙人之姿,今日一见,方知这最小的闫姓兄弟如此谦恭有礼,玉树临风。也不知其他四名弟子又是何等风采。”
话至此处,忽然皱起眉来:“只是……何以御下有方的雪淞派也参与了这次密会?这倒是让人有些想不通了。”
汤应寿正待说话,只见那闫让礼将手中的蓝剑往身前一横,温言道:“谷主让晚辈取的兰陵剑已经取来,请谷主笑纳。”只见那柄兰陵剑通体淡蓝,周身泛着荧荧的微光,握在手中,不似凡俗之物。
此前奉上任务的武林豪杰均一副粗人做派,嗓门粗大,举止鲁莽,有些还对沐恩谷谩骂不停,对汤应寿表示不满,说话语气和态度十分傲慢。此时突然见到这样一位玉面公子,周身一派的温文尔雅,语气和善,不由汤应寿心中轻快,白眉微微舒展,笑道:“公子是如何说动那兰陵老人,取来这把兰陵剑的呢?”
闫让礼微笑道:“不过是投其所好罢了。”
“哦?”汤应寿白眉一扬,“听阁下意思,似乎你并未与那兰陵老人动武?”
闫让礼温言道:“刀剑无眼,能不动手,自然是不动手的好。再说,此等小事,智取便可,再不济靠一张嘴皮子,软硬兼施,软磨硬泡,又何至于动手,刀剑相向,伤了彼此和气。”
汤应寿听他言谈有礼,微笑着点了点头,道:“阁下聪慧,靠脑力和智计取胜,远比那些纯靠武力和蛮力的门派强了不少。”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立时面露不悦之色,小声骂道:“怎么说话的?!”
“谁靠武力和蛮力了?”
“要不是想从你这儿得到丁点好处,谁想受你这老东西的鸟儿气!”
……
张衡心想:“这老谷主的脾气还真是古怪,一方面表现得慈眉善目,一方面又言语带刺,这话多少有点挑拨离间了,也不知他心里打的什么主意。”
吴长风见现场嘈杂不断,心里微微不爽,心想:“你们只敢私下小声谩骂,都是些孬种玩意儿!”站起身来,大声道:“你这老儿,安排我们干的就是杀人的勾当,也好意思腆着老脸阴阳大伙儿心狠手辣。”
金木兰也冷笑起来:“没错。你让我夺鸾凤,我就夺了。可那是雁行门的镇门之宝,不荡平雁行门如何能夺得此刀?这话说得忒也古怪。”
毛一平接道:“取那顾长武的身体之物,也是得到你的授意。说到底还是你心肠歹毒,没资格指责别人!”
汤应寿被他们三人公然指责,面色却一如往常,手捋长须,温言道:“事有可为,亦有不可为。几位明知沐恩谷的条件刁钻苛刻,却还是为了几本秘籍做了,这……还能怨得了旁人?”
吴长风、金木兰和毛一平听他这么说,一时间面露尴尬之色。吴长风动了动嘴唇,想要辩驳些什么,又觉他此言有理,终是什么也没有说。金木兰带着满脸的羞愤,讪讪坐下了。毛一平则一拳砸向桌子,将一张四方桌砸得四分五裂。
本来他们几个只是对沐恩谷有所猜忌、鄙夷,听汤应寿说完一番话,此时看他的眼神中都带了些愤恨。
孟浪见有热闹看了,嘿嘿两笑,从桌上随手抓起一把瓜子,送至嘴边。这时突然察觉张衡冷冽的目光逼视,当即眼一怔,手一呆,一把瓜子全都散在身上。
“忘了……”他冲着张衡嘿嘿两笑。
张衡表露出不想再强调此事的神色来,叹道:“二哥,你可莫要再让我费心了。”
汤应寿命小厮将兰陵剑收起来,这时孟夫子已将秘籍送了过来。汤应寿接过秘籍,转交给闫让礼,道:“听闻贵派的寒冰神掌独步武林,掌法精妙绝伦,无出其右。这本大罗寒冰神掌在贵派寒冰神掌的基础上做了延伸,增加了三十六式新掌法,提升了原先寒冰的境界。如若修习到位,一双肉掌使将出去,与对方的双掌相触,能让对方一双手立时生出寒冰来。到那时,就是任他有天大的本事,也使不出来了。”
闫让礼深深作了一揖,小心翼翼地接过秘籍,一副如获至宝。只见书封上写了“大罗寒冰神掌”六个字,又听汤应寿方才说话,由衷的叹道:“想不到只是多了‘大罗’两个字,本门的寒冰掌法便有如神助。师父若是知道了,定然十分高兴。”
汤应寿听他所言中听,轻轻捋着长须,笑而不语。
随后,又有几家门派陆陆续续领取了秘籍。静慧见等了许久都没有轮到她们青衣派,有些坐不住了,站起身道:“汤伯伯,何时能轮到我们青衣派啊?”
汤应寿停下手中翻阅着的名册,缓缓抬起一双昏花的老眼,道:“恕老夫记性不好,贵派……接的是什么任务?”
静柔站起身来,从怀中取出一物,置于掌心,出示给他看:“江南贾家的传世之宝,楚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