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柱香后,身周阴风渐小。众人一点一点捱至崖边,终于下了这索命之桥。
行不多时,一脉清溪横在眼前。
众人卷起裤腿,涉水而过。再行数里,眼前渐渐有绿意浮现。又走了一段路,绿意渐浓,四面已是竹海连天。大片大片竹林环绕,根根分明,拔地而起,直通云天。清风掠过,竹叶簌簌,空气中遍布竹叶的淡淡清香,直沁肺腑。
众人跟随鬼谷子,穿进竹林,径直向前。半晌,来到竹林深处。竹林深处坐落了十几间竹篱茅舍,依山而建。茅舍间以走廊相通,彼此相连,俨然人居之所。
茅舍前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摆放了上百张椅子,椅子上坐满了人。各大门派齐聚于此,金刀寨、天龙门、四方宫、青城派……面孔陌生的、熟悉的都有。两把椅子之间搁置了一张四方桌,桌上放置了瓜果甜点、坚果茶水,供众人享用。
静姝不喜孟浪张衡二人,瞧见后排还剩了几个座位,便带了静慧静柔过去。孟浪瞧见,嘟囔道:“她不想和我们一块,也不问问我们,想不想和她们坐一块呢!”
他想着大家伙儿是一起来的,晚到了这么久,又在众目睽睽之下,理应团结一心,坐在一处,方能不引人注意。却见那妇人带着两个弟子自行坐了,当下也不客气,大步迈至第一排的空椅前,一屁股坐下。
爬了半日山路,腹饿难忍,瞧见桌上有甜点,随手抓过一个苹果,就往嘴里塞。张衡瞧见,眼疾手快,一把打落,低声道:“二哥,小心有诈,你瞧其他人可都未动这些甜点茶水。”
孟浪向身后看了一圈,果见其它桌上的吃食分毫未动,心中不由犯起疑来,低声道:“难不成那老杂碎还会下毒?”
张衡也低声:“那谁知道?这沐恩谷本就底细不明,路数未知,又开在这深山老林,谁知道他们以赠送秘籍为由做的什么生意,肚子里又装的什么坏水。二来,你想想,方才咱们一路进来,经过的竹笼、溜索、断崖、悬索桥,还有这竹林,哪一处不透着诡异?”说着语重心长,“出门在外,还是小心为上,一切看我眼色行事。”
孟浪听他这么一说,刚刚拿起的桃子复又悄悄放下。
那年轻人是第一次来,在静慧身后坐下不久,就见一名须发花白、年逾花甲的老者从竹舍里施施然出来,来到场地中央。
年轻人目光向在场众人的脸上徐徐扫过,心想:“看来这些人都是来领后半部秘籍的。”又见那老者年纪老迈,似有古稀之相,于是向静慧道:“莫非这位便是沐恩谷的老谷主?”
静慧点了点头,道:“没错,名唤汤应寿。上次就是他给我们派的任务,今天大家都是来兑现后半部秘籍的。”
“哦。”年轻人发出怪异语气。
只听那汤应寿朗声道:“半年前,老夫给崆峒山四方宫安排了取林家当铺大当家林如魁首级一事,可有办妥?”
“这等小事,不在话下。”
场中立即有人回应。
孟浪回过头来,只见一名彪形大汉从人丛中走了出来,手上还拎了一个白布包裹的圆东西。那圆东西血迹斑斑,还在淋淋地往下淋血。大汉来到汤应寿面前,猛地抬手,将那白布包裹的圆东西往他面前一拎,道:“拿着。”语声极不客气。
汤应寿脸上微微现出受惊神色。孟浪道:“这货打哪儿来的?”
张衡道:“此乃崆峒山四方宫大弟子吴长风,尤擅拳法和掌法,乃四方宫一等一的高手。”
孟浪道:“呵,大名鼎鼎的四方宫就养了这么个目中无人的东西,真他娘的晦气,人品德行还不如我们霹雳帮呢。”
张衡道:“二哥,小心祸从口出。”
汤应寿将吴长风手中的东西瞟了一眼,吩咐左右道:“验货。”
两名小厮走上前来,接过吴长风手中的圆东西,打开白布,一颗血肉模糊、头发粘了满脸的人头赫然出现。在场众人不由发出一声低呼来。
只见那头颅面目肿胀,眼皮耷拉至眼睑,舌头长长地伸出来,吊在嘴边,死相十分可怖。坐在最后排的年轻人眉头微蹙,手中把玩的竹叶停在指间。
小厮将那头颅查看半晌,向汤应寿道:“谷主,没问题,正是林如魁的首级。”
汤应寿道:“好,去请孟夫子将剩下半部金乌心经送来。”
小厮将人头包起来,拎着走至距离茅舍不远的一个大竹笼处,扬手一丢,人头不偏不倚地滚了进去。
众人这才瞧见那大竹笼里已黑压压地堆放了不少人头:有的颅顶劈裂,血肉模糊;有的脖颈割断,断口处仍残留着皮肉撕拉的痕迹;有的面部紧贴着竹篾向外,面目或狰狞、或惊恐、或欢愉地看着外面的人。
现场已有不少人发出干呕声音。
“三……三弟……”孟浪上下牙齿打战:“这……这姓吴的畜生真下得了狠手。”
张衡没有作声,孟浪一把掐住他的手,道:“三弟,这地界儿邪门儿得很,竟敢明目张胆地买凶杀人,还是以赠送秘籍这等冠冕堂皇的方式。真是胆大包天,目无王法了!”
说话间,一个中年男子从竹舍后绕了出来。他一袭青衫,手中握着一柄破扇。走路时腰板挺直,一派温文尔雅的书生模样。待得近了,才看到脸上坑坑洼洼,沟壑纵横,并不光洁。想是受过不少刀剑锥鞭之刑,伤口之深,难以言表。
男子来到场地正中,从身后取出心经,递与汤应寿道:“再这样下去,藏书阁的秘籍都不够送了。”言罢,敛衽向众人作了一揖,复又走向阁楼。
张衡目送着他的身形渐渐隐于竹林之后,向那阁楼望了一眼。只见那阁楼有三层之高,房檐上方悬挂了一块匾额,上书“藏书阁”三个字。
张衡低声道:“这位孟夫子应该就是掌管谷中秘籍的先生了。”
孟浪道:“那老杂碎把秘籍都藏在阁楼上,在场这么多人,就不怕大家包藏祸心,一把上去,抢了他的藏书楼?”
张衡竖指于唇,示意他小声些。用下颌指了指那阁楼,道:“你瞧檐下装的是什么?”
孟浪定睛一看,只见阁楼的每层屋檐下都如落地鸟雀般,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弩机。弩机的箭头齐刷刷地对准了在场的人,一副蓄势待发,不由心中拨凉拔凉,骂道:“这老杂碎真不是东西,自打进了这鬼地方,就处处透着诡异,到处都是机关。三弟,咱哥俩这是进了龙潭虎穴啦。”
张衡也小声:“没错,一旦有所异动,立时万箭齐发,直取人性命。就算逃过了这千机弩,也躲不过那索命桥。就算躲过了索命桥,也绝无可能凭一己之力从那溜索上逃走。老谷主选的这地界儿,那叫一个天时地利,易守难攻。二哥,这就叫作天堑。”
孟浪道:“我就纳了闷了,他这么兴师动众,以秘籍作交换,让大家去帮他干那昧良心的事儿,究竟为的什么?那些鸟事儿只是听着下不去手,做起来也不难,他怎地不自己去,还省了赐秘籍的功夫。”
张衡想了想,道:“这个我也不清楚,兴许是怕脏了自己的手吧。”
两人闲聊的间隙,已听那汤应寿道:“听闻贵派的七伤拳威力极大,须内功臻化境之人方能掌控。几十年来也只有玄极掌门习得秘钥,连贵派师伯黄山都不曾窥得其中精髓。其他弟子内力不深,练了不仅伤人,并且伤己。”
说着将心经递与吴长风,语重心长道:“这套金乌心经今日便赠予贵派,贵派闲暇之时不妨翻阅看看。假以时日,待到心经修习纯熟,即可化去七伤拳带来的危害,起到护心之效。如此,七伤拳便可惠及贵派所有门人,人人皆得习之。长此以往,贵派要想夺得武林头筹,指日可待。”说话时白眉上扬,眉须飘飘,看着十分和善。
吴长风双手一拱,粗声道:“如此便多谢了。”神色间却无半分感激之意。
孟浪低声道:“那谷主看着和善,心思却深不见底。我看啊,这事儿没那么简单。”说着转头瞧向张衡,道:“你说是不是?”
张衡皱着眉头道:“眼下还不知底细,再看看。”
汤应寿继续清点手中的名册:“金刀寨可来了人?”
“当然。”一名三十岁左右的女子站了起来。她身形魁梧,腰间插了两柄锋锐的短刀,说话间自带豪气,“你要的宝贝,我给你带来了。”说着扬手一挥,一把钢刀自袖中脱出,径直钉入汤应寿身旁的竹木,震得竹林微微摇晃。
孟□□道:“真是把好刀!”
张衡叹道:“确实是好刀,跟大哥那把青龙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只见钢刀钉入竹木良久,刀鞘兀自晃动不已。竹叶应声而落,嗡鸣之声不绝于耳。显然对她这手始料未及,汤应寿神色间颇有些惊魂未定。
孟浪换了个坐姿,道:“金刀寨主金木兰,不错,这娘儿们有两下子,至少这脾气老子喜欢!”脸上一副饶有兴致。
张衡看他愈发放肆了,嗔道:“二哥……注意影响。”
汤应寿看了眼插入竹中的钢刀,微笑道:“金寨主好刀法,如此难得的一把宝刀都能夺来,果然女中豪杰。”
金木兰冷笑道:“这柄刀虽是雁行门的镇门之宝,不易得手,老娘却也是有荡平他雁行门的底气的。不能智取,只能豪夺,区区一个小派,不在话下。”
汤应寿捋须叹道:“金寨主果然巾帼不让须眉。”
顿了顿,“可是老夫听说贵派门人一向藏刀吝赏,金寨主是如何说服门人献出这柄宝刀的呢?”
金木兰叹道:“我们金刀寨唯一擅使的兵刃便是刀。寨里的人爱刀,护刀,喜欢摸刀、藏刀,他们热衷于搜罗全天下的宝刀,对雁行门的这柄鸾凤更是爱不释手。”说着走上前来,轻抚鸾凤刀柄,目中有不舍流露。
汤应寿点头道:“这点老夫也有所耳闻。”
金木兰道:“自从得了这柄宝刀,寨人对它视若珍宝,却无人敢练,也不愿它为人所知。当他们得知我要拿这柄宝刀换取后半部刀谱后,无不义愤填膺,横加阻拦,几欲将我这一寨之主视若仇敌。”
说着将鸾凤从竹木中轻轻拔出来,轻抚刀刃,“我理解他们的爱刀心切,可我也对金刀寨的前途心怀担忧。他们不知,光有宝刀是不行的,还得有绝顶的刀法。我告诉他们,我们金刀寨的宝刀已经够多了,可是我们何曾拔得过头筹,夺得过天下第一?别说第一,就是武林前十都排不上,就连霹雳帮这种草包帮派都能把我们踩在脚下……”
孟浪一口老痰卡在了嗓子眼里。
“就算藏有千把万把的宝刀又能如何,我们还是那个被江湖人最瞧不起的藏刀寨,还是那个任人欺侮的小门小派。这样的委屈,以前的寨主能忍,我金木兰可忍不了!”
说着,将宝刀的刀柄扔至小厮手中,沉声道:“要想门派改头换面,光靠刀是不行的,如何让刀发挥它的真正价值,才是关键所在!所以,纵使寨人极力反对,我还是来了。”
金木兰昂起头,面色坚毅道:“我乃一寨之主,我的决定便是号令,谁敢多言?”言罢,向汤应寿伸出手来:“刀谱呢?”
汤应寿赞叹道:“金寨主果真女中丈夫,胸中自有丘壑,老夫佩服,佩服!”
说着回过身来,吩咐小厮道:“去请孟夫子将后半部破空刀法取来,赠予这位女英雄!”
“什么刀法?!”
孟浪突然从椅子上蹦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