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笼载着七人缓缓向上,渐入迷雾当中。愈行,距离地面愈远。静柔巴着笼壁看着,但见山体绵延起伏,云雾一片缭绕,心中颇有些畏惧。
鬼谷子瞧出来,笑道:“小姑娘别怕,这笼子可不是一般的竹笼,表面看似竹子所制,内里却由精钢打造,结实得很。别说咱们几个了,就是再来两个人也不在话下。”说着眼尾漾出慈爱的笑意,“不信,你摸摸竹笼里边,看是什么材质。”
静柔依言摸了摸笼壁,只觉里面冰冰凉凉,透着寒意。手指穿过竹子与竹子之间的缝隙伸进去,里面坚硬如铁,确为精钢所制,不由轻吁口气。回过脸来,正好对上年轻公子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公……公子……”静柔语声有些瑟缩。
年轻人一挑眉梢,眼尾沁出饶有兴致的笑意。静柔顿时如遭电击,连忙低下头来,不敢与他对视。
静姝咬牙道:“仔细你的皮。”
年轻人对她看也不看,只目不转睛地盯着静柔,目中尽是打探的笑意。
静慧道:“这位少侠,你不是走的比我们早吗,怎么到的比我们还晚。”
年轻人也不看她,只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对面的静柔,表露出不想回答的意味来,“这个问题方才不是问过了,怎么又问?”
“啊……”静慧微觉诧异,“我几时问过?”
年轻人眼尾懒懒地将孟浪张衡一瞟。
静慧回头看了他二人一眼,道:“与他们有关?”
“和他们一样。”年轻人道。
孟浪不爽道:“你怎知我们为何会晚到?”
年轻人道:“要在这里说吗?”
孟浪好像被他气到了,脸一下子红了。
年轻人翻了个白眼,目光复又落回静柔的脸上。
静姝冷笑道:“你就看吧,下山定要挖了你的狗眼!”
“不看她,难道看你么?凶神恶煞的老刁妇,东施都自愧不如。”年轻人笑出声来。
“你……”静姝脸上生怒。
静柔见他们又要吵起来,忙道:“这位公子,昨日听茶庄的伙计说,你替我们结了茶钱,一共五钱,我这便还给你吧。”说着从荷包取出五钱银子,递了过去。
年轻人抱着手臂一动不动,一副没打算接的架势。
“公……公子?”静柔试探道。
年轻人懒懒地道:“急什么,先欠着,哪天本公子缺银子花了,再管你要。”
顿了顿,“再说,早就听闻青衣派修行清苦,经常粗茶淡饭,这些银子就当本公子赏了。身边有个行走的钱袋子多自在,还省得我自带银两了,沉——”
一个“沉”字,拖了好长的尾音,又懒又傲,一副贵公子做派。静柔讪讪地缩回手来。年轻人看着她笑:“说到底,还是柔儿妹妹温柔可人,看得人心生欢喜。若是换做旁人,我还不一定这般大方。”
静柔被他拒绝,本来有些难堪,听他这么说,心底忽然生出许多不知名的暖意来。默不作声地将银子塞回荷包,抬起头时,脸上已多了不少喜色。
静姝眼里的不爽都要溢出来了。
鬼谷子嘿嘿笑了两声,没有说话。
竹笼沿着溜索缓缓向上,过了大概一炷香,渐渐临近峰腰。孤峰的半山腰开出一个洞来,围绕着山洞周围,云雾缭绕,有如仙境。
年轻人问道:“鬼爷,这是什么峰?”
鬼谷子望着远处的孤峰,道:“我们都叫它天子峰。”
“天子峰?”
年轻人道:“峰上有天子居住么?”
鬼谷子笑了两笑,道:“不敢讲,不敢讲,哈哈哈。”
竹笼沿着溜索行进的方向缓缓驶入山洞。众人这才明白,原来洞中安置了一个巨型绞盘。竹笼沿着绞盘的轨道旋转一周,到达巨型滑轮处,两名男子走上前来,合力将滑轮的扳手向下一掰,只听“啪”的一声,竹笼已由上行溜索滑至下行溜索。
原来方才鬼谷子在溜索上的弹力,实为示意拉拽溜索的暗号。不过能沿着这么长的溜索将指令精准地传递上去,足见其指力惊人。
竹笼切换至下行溜索后,山中云烟飘至脸上,湿润清凉,舒服极了。
孟浪坐了一路,此时吹上山间的凉风,起初那股头昏脑涨不复存在,不耐烦道:“老儿,还要坐多久啊?”
鬼谷子望着前方道:“还有一炷香时间。”
孟浪一听还要再坐一炷香方能下到谷底,暴脾气上来,啐道:“真是把祖宗八辈的脸都丢尽了……”
张衡轻拍他的肩,道:“且坐且珍惜……”
一柱香后,众人终于下了竹笼。
静慧从竹笼下来一时没兜住,身子向前猛冲,还好鬼谷子眼疾手快,当场将她拽住,否则整个人就要堕入深渊。静慧后怕地跌坐崖边,吓出了一身冷汗。
鬼谷子语声严肃道:“以后要小心了,这断崖深不可测。半年前天龙门的两名弟子失足跌了下去,到现在都没找见。天龙门的掌门隔三差五就来找我们谷主要人,倒像是我们把人扣住了似的。还望各位往后多加小心,我们谷主可不想再因别人的疏忽,多生事端了。”
孟浪道:“不想多生事端,还把路修在这鬼地方。”
张衡在他腰上轻轻一撞,低声道:“二哥小心说话,我看这沐恩谷诡异邪门得很,那谷主也不是什么善茬。咱们只需静观其变就好,一切看我眼色行事。”
孟浪被他这么一提醒,嘴角抽了一抽,想说什么,终是没说。
众人深吸口气,跟着鬼谷子缓慢行进。崖路极窄,背靠山壁,十分难行。众人大气也不敢出,贴着崖壁一点一点挪着步子。短短两里地,竟走了半柱香之久。
半柱香后,众人来到悬索桥前。
悬索桥目测有百米之长,由三道锁链从崖的这边延伸至对岸。锁链由铁锁固定在两壁,上面横向铺满了木板,却未钉死。断崖里的阴风一吹,晃晃悠悠,连带着上面的木板也磕磕撞撞。
众人站在桥下看着,心中十分畏惧,谁也不敢乱动。鬼谷子在桥下停留片刻,向众人一挑白眉,道:“走吧,上桥。”率先步上铁桥,在前面带路,一派云淡风轻。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面露惧色,慢一拍跟了上去。一上桥,便觉脚下十分不稳,搭在锁链上的木板似乎随时会松动。众人大气也不敢出,更不敢旁视。想抓住什么,却见桥的两侧未设护栏,深渊里又阴风阵阵,吹得人头发凌乱,衣袂翻飞。没走两步,便都不约而同地搭在前人的肩上,鹅行鸭步。
孟浪早都憋了一肚子火,搭着张衡没走两步,又开骂了:“我就说来这儿准没好事儿,那老杂碎肚子里指不定装了多少坏水儿,故意造这烂桥害我们!”
鬼谷子在前面听到,也不回头,大声道:“这位壮士可是自愿前来?”
顿了顿。“我们谷主自开谷以来,可从未勉强过各位。既是自愿,便不必发这些牢骚。”
他边说话,边一刻不停地在前面带路,一派云淡风轻,丝毫没有顾及脚下。就是木板偶尔缺位,也能在瞬间展开轻功,腾挪移转,将错位的木板挪至脚下,就此保持身体平衡,脸上却神色如常。
年轻人看见,心道:“这鬼谷子一介家丁,脚下功夫便如此了得,殊不知那谷主又身怀何等绝技?”
众人走到桥中央,锁链晃得更厉害了。深渊里的大风,如同大张血口的野兽,疯狂地呼啸着,狂吼着,欲将桥上的人尽数吞噬。
鬼谷子走在前面,大声道:“前后都抓稳了,注意脚下,掉下去就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
静慧道:“怪叔叔,这崖底到底有多深啊,怎么这么大的风啊,吹得我腿冷。”一句话没说完,后半句转眼被大风吞没。
鬼谷子笑道:“崖底有多深,老头子也不知。只是这深渊里的阴气、邪气极重,如拔舌地狱,汇聚了世间数不清的厉鬼、怨鬼、冤鬼和恶鬼,能堕入其间的都是大奸大恶之徒。”
身周阴风大作,他却声如洪钟,“因此,各位若是谁以往犯下了孽障,假以时日,定会被这深渊吞噬。”说着哈哈大笑。
众人听他说话不分场合,语带恶毒,竟在这酷暑炙热之日,如堕冰窟,感受到了丝丝的寒意。
年轻人反驳道:“厉鬼和恶鬼会堕入地狱不假,可那怨鬼和冤鬼平生未做一件伤天害理之事,何以它们也会堕入此间。鬼先生说这话岂不自相矛盾?”
闻言,鬼谷子笑声止歇。沉默半晌,大声道:“这……我就不知了,老头子也是道听途说,不保真,不保真哈哈哈……”
孟浪见他拿大家开涮,不爽道:“都注意点脚下吧,这老头儿是在故意诱导我们堕入深渊。”
鬼谷子在前面听到,怪笑了两声,道:“那倒不至于。这世上多的是大奸大恶之徒,老头子邪是邪了点,倒也没坏到那等地步。”说着语气一顿,阴恻恻道:“实不相瞒,这深渊里有些东西,是人,不是鬼。”
话至此处,身后突然“啊”的一声,却是静柔一脚踩空,跌了下去。年轻人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捞住,拽了上来。静柔吓个半死,在年轻人的搀扶下勉强站稳脚跟,脸色已白了一片。
年轻人道:“注意脚下。”其余人见状,纷纷后背发起凉来,互相劝告起来:“注意脚下,注意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