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庄外烈日当空,炙烤着大地,晒得路边的野草蔫下了腰。茶庄内却幽凉如故,房屋四角放置了不少冰块,是以纵使人多,身处其间,还是能感受到些微的清凉。
青衣派三尼姑吃了会子茶,又吃了些果子蜜饯,架不住困意,沉沉睡去。待到一觉醒来,太阳西斜,茶庄里已不剩几个人了。静姝道:“快收拾罢,再不走来不及了!”
静慧静柔被她唤醒,揉了揉眼,这才发现茶庄里已经空了。待收拾停当,准备动身,静柔习惯性地向南面窗下一瞟,发现那位年轻公子也不见了,心里不由生出许多懊恼来。
静慧注意到,打趣道:“怎的,你伤心了?”
静柔啐道:“你才伤心了呢。”快步行至柜台前准备结账,却听店伙计道:“方才有位公子已经把三位的茶钱结过了。”
静慧一听,露出一脸坏笑:“我说什么来着?”
静柔脸上一红,道:“方才茶庄里那么多人,年轻公子不少,不一定就是他。”
静慧冲她挤了挤眼,道:“我几时说是他了?”
静柔被她说中心思,一张小脸更红了。上下牙齿打颤了半天,终是道:“师姐你就乱说吧,也不怕闪了舌头。”
静慧正待回嘴逗弄,这时听到静姝在外面催促道:“还不快走,啰唣什么,若是误了时辰,拿你俩是问!”当即按下不提,与静柔快步走出茶庄。
三人加快脚步,晓行夜宿,终于赶在次日晌午前到达落霞山下。
落霞山崇山峻岭,绵延起伏,郁郁葱葱,横亘眼前。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皆为绿意。三人深吸口气,径向山行。所经之地皆浩瀚林海,苍翠欲滴。有了荫翳蔽日,赶路也不那么辛苦了,连夏日里的空气都湿润了几分。
行至半山腰,前方的路忽然断了。三人停下来,一番探查。只见身周枝叶密密匝匝,层层叠叠,实是无路可走。两侧山体又陡峭难攀,古树参天,实是去无可去。
静姝心道:“难道走错路了?”
思前想后,又觉不是:“半年前沿着小路行上百里,明明有一个溶洞。穿过溶洞,淌过小河,便是竹林。穿过竹林,便是那老谷主的竹屋,怎么变了?莫不是夏天树木繁茂,把路给挡没了?”
此时距离沐恩谷开宴已不足半个时辰,静姝心里着急,当下向静慧静柔道:“好好找,就在眼跟前了。”
二人取下背上长剑,在林子里又捅又刺,好一番探查。忙活了半天,均一无所获。正不知如何是好,静慧忽然指着远处道:“你们看那儿!”
只见她手指的方向,十里开外,一座陡峭山峰巍然耸立,直插云霄。
陡峰望不见顶,在云雾中威然挺立。峰腰云雾缭绕,如世外仙山,隐隐有高人居住。峰壁看上去光洁滑溜,几乎不能攀岩。且峰脚遍地山体,连绵起伏,别说攀援,就连去到峰脚的路都没有。
静姝道:“这可怎么办?没路了,进不去了!”
静柔安慰道:“没关系大师姐,我们再好好找找。”
三人于是在林子里又一番探查,结果还是一无所获。眼看时辰将近,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然听到一个诡异的声音由远及近,飘至头顶:“鬼谷子有失远迎,三位久等了!”
声音渺渺茫茫,似真似幻。伴随着铁器粗重的摩擦声响,一个巨大的竹笼缓缓滑过头顶,停在三人面前。落地的一瞬间,发出钝器撞击地面的剧烈声响。
三人顺着竹笼落下的方向抬起眼来,这才看到树叶掩映之中暗藏了一条粗壮的溜索。溜索上缚了一只大竹笼,大竹笼沿着溜索一路滑下。而溜索的另一端,则直通云雾中的险峰。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人从竹笼里跳了下来。在地上站定身子,向三人躬了躬身,道:“三位请入笼。”神色间十分恭敬。
静柔看他弯腰驼背,脸上褶皱斑斑,长相奇丑。虽已年逾古稀,身手却十分矫健,试探道:“鬼谷子……”
“您便是传闻中的天下第一机关大师鬼谷子,鬼先生?”
鬼谷子笑了一笑,道:“天下第一?那都是几十年前的老黄历了,不提也罢,不提也罢。”哈哈大笑。
静柔恭敬道:“听闻鬼谷子先生十多年前在江湖上突然销声匿迹,多少江湖人遍访不见,没想到竟是隐居在了沐恩谷。”顿了顿,“不知您与那老谷主之间有何渊源?”
鬼谷子手捋长须,笑道:“没有渊源,慕名而来,慕名而来,哈哈。”
静柔见他不愿意细说,也就没再多问。
静慧瞟了一眼他的竹笼,语气不悦道:“这位怪叔叔,我们要去沐恩谷,你怎么让我们进这破笼子啊?”
鬼谷子捋须笑道:“老夫比你爷爷年纪都大,这小姑娘竟然叫我叔叔。好笑,真是好笑。”
他手捋长须,正色道:“要想去到谷底,只有这一条路。坐着竹笼沿溜索上到峰腰,再从峰腰下到谷底,才算翻越了这崇山峻岭。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他说话面部肌肉抽搐扭曲,不仅嘴巴,鼻子、脸、眼睛、眉毛、额头都在向各自不同的方向抽动,十分诡异。一会儿左边嘴角向左咧,一会儿右边嘴角向右咧,一会儿上嘴唇向下压,一会儿下嘴唇向上翻,总之就那么一张嘴,向四个方向拉扯,十分古怪。静柔瞧着难受,别过了脸,不去看他。
静姝听他让大家坐笼子,怒从中来,骂道:“放屁!你当我们是第一次来?”
“半年前这里明明有条小路,沿着小路走上百步,便是一个溶洞,穿过溶洞趟过河,便是竹林。到了竹林也就到了你们谷主的竹屋,你当我不知?”
鬼谷子微微一笑,道:“师太好记性。”这次他上嘴唇向上飞,下嘴唇往下落,嘴巴形成了一个圆。
静姝喝道:“你骂谁是师太!”
鬼谷子微一定睛,道:“哦,原来不是师太,是位大姐,失敬失敬。”说着捋须笑道:“在下自然知道,贵派是梵净山青衣派了。”
“半年前,在下在谷中闭关,未能亲自迎接,便安排师弟野郎中带几位进了谷。不过方才你们也看到了,去年冬天山体滑坡,无法再从原路入谷,谷主便另想他法,命我们修建了这条长达几十里的溜索。我候在此处,便是为了迎接各位。”
这次他的上下嘴唇夹成了一条缝,话就从那条缝里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要想进到谷底,只能走溜索,想不想上,你们看着办。”
说完,转身跳进了竹笼里,准备沿溜索上去。
静柔见他要走,急道:“大师姐,要不我们……”
静姝喝道:“门儿都没有!”
“我们响当当的梵净山青衣派,如何能坐进这丑八怪的猪笼里,传出去岂非奇耻大辱!”
鬼谷子双手一摊,无语道:“看你喽。”食指在溜索上轻轻一弹,溜索快速抖动起来。片刻,竹笼沿着溜索缓缓向上。
“爬了一天的鸟山,总算见到个人影了……”
忽然,林子里钻出两条大汉来。二人弯着腰,一副气喘吁吁,一身大汗淋漓,显是赶了一天的山路。不是别人,正是茶庄里所见的孟浪和张衡。
鬼谷子见来了客人,连忙将溜索拽住。竹笼在离地不远的地方停下了。
静慧虽不知他们名姓,却隐约记得昨日在茶庄里见过,便道:“你们不是比我们出发得早么,怎么这会子才到?”
“路……路上出了点状况,耽搁了。”张衡脸上现出尴尬来。
孟浪一屁股歪在地上,道:“不走了不走了,日弄死老子了!”
鬼谷子从竹笼里探出头来,道:“坐笼子不?”
孟浪左看右看,没见到有人说话。静慧指了指天,孟浪这才看到头顶有只笼子,笼子里还坐了个老丑八怪。他道:“坐笼子干什么?”
鬼谷子朝山上一瞟,“上山,下谷底。”
孟浪一怔,道:“你这人说话怎是这个表情?”
静慧笑道:“对呀,他是可以带我们进谷的怪叔叔。”
鬼谷子手捋长须,笑而不语。
孟浪将鬼谷子乘坐的竹笼瞟了一眼,道:“坐这玩意儿得几钱银子?”
鬼谷子笑道:“几位是我们谷主的朋友,是远道而来的贵客,我们招待还来不及,又怎会收银子?”
孟浪道:“那就坐呗,不坐白不坐。”说着从地上站起来。
鬼谷子拨弄了下竹笼上的轨道机关,竹笼缓缓降落地面。孟浪走过去,率先跳了进去。张衡见他也不避讳,连忙跟了进去。待二人坐稳身子,竹笼复又缓缓升起。
静柔见他们这次是真的要走了,揪揪静姝的衣角,求道:“大师姐……”
“这位道长若不抓紧上山,恐会误了谷主的开宴时辰!”
忽然,一个低沉的烟嗓由远而近,快速传来。说到最后一个字时,那人已快如鬼魅,蹿至眼前。
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在顷刻之间,自三里地外奔袭而至,也无人看清他那一身绝顶轻功是如何施展开的。只是当众人看清来人的模样时,他已稳稳当当地端坐笼中,一手搭着笼壁,一手向站在地上的人招了两下,道:“柔儿妹妹,还不上来。”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茶庄靠南窗下的年轻人。静柔脖子立时红了一大片,静慧将她轻轻一撞,一脸坏笑道:“我说什么来着?”
静柔没敢说话,只将怯生生的眼神瞧向静姝。却见她目中一片冷意,当即低下了头,不敢再看。
年轻人见她无动于衷,朝鬼谷子一打响指,道:“走了。”鬼谷子催动溜索,大声道:“最后一班了,上去老儿就能好好休息休息了!”
静姝突然道:“站住!谁说我不坐了!”
“你刚才不是说不坐么。”孟浪笑嘻嘻地从竹笼里探出头来,“怎么,这会儿又改主意了?”
静姝脸色难看道:“我……我是想看看这笼子是否安全。”
孟浪讥讽道:“那师太可看好了?可别误了我们的时辰。”
静姝没理他,一手抓起静慧,一手拎起静柔,展开轻功,几个雀跃跃入笼中。落地时,脚力过重,震得竹笼晃了两晃。
鬼谷子勉力用内力镇住竹笼,笑道:“大姐这脚下的功夫还得多练几年哪。”
静姝朝他翻了个白眼,没再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