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的宴饮和应酬一个接一个,好似在故意拖延她的脚程,更不用说席间各地乡绅呈上的“心意”,何守竹通通笑纳。行至浚县,行李的规模已翻了个番。一路上都在流传这位新任盐铁总监胃口比从前那些老爷还要大。
她是不在乎自己名声的,父亲清贫一辈子,除了好名声,什么也没落下。而名声,最是无用。
抵达坪河县后,她直往铁矿而去。此处有三个相邻矿场,三处矿场相邻,官道修得平整宽阔,马车行过,竟无多少颠簸,见离矿场已不远,她下车步行过去。道路旁矗立着几块颂德碑,上头密密麻麻地刻着小字的吹捧。她正准备凑近细看碑上小字,山那头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地面似乎都跟着那声音一颤。县丞吓得一缩脖子,双手抱头,待声响过去,才惊魂未定地直起身,狠狠剜了身侧的矿主一眼,随后赶紧转向何守竹,脸上堆满谄笑:“惊扰大人了!此乃……此乃炸山开矿之法,难免有些响动。让您受惊了,下官稍后定叫他们好好赔罪!”
何守竹倒没说什么,只望向那声音来处。在不远处的山脊上,一缕灰黄烟尘正缓缓腾起。
再往前走,便瞧见了铁矿场。矿场门口竖着一块黑石碑,上刻“清正廉明”四字,接引的矿主洋洋得意,称此乃重金延请的名家手笔。地面提前泼了清水,不见扬尘,场内高炉也刷洗一新。
陪同的官员和矿主领她简单巡视一番,便引去了管事房。里头窗明几净,陈设舒适,竟还配有丫鬟端茶倒水。近年账册也早已码好在台案上待查。
然,何守竹倒是不急。明知这账册他们早已粉饰过,再看何益?她慢条斯理地饮尽一杯茶,又面色坦然地收了几盒“孝敬”,便起身告辞。
矿主及县丞一干人等皆暗暗松了口气。原听说这位总监出身清流门第,想着必有铜拳铁律,花了不少功夫在这账册上。谁想她竟翻都不翻便走了。
几人交换了眼神,皆是藏不住的庆幸,连忙恭恭敬敬地笑着将她送回官驿。
夜里自然也是安排了宴饮,只对这些惯于声色犬马的矿主商贾而言唯一的“美中不足”,便是席间少了惯常的美人环伺。终究顾忌盐铁总监是女人,那些娱情节目只得暂且按下,光是吃喝,委实乏味了。
“何总监此行,还肩负着修堤大事啊?”县丞亲为她斟上一杯酒。
“这酒不错啊。”何守竹嗅了嗅,顾左右而言他。
“总监……咱们说正事呢。”县丞皱皱眉头,笑容微僵。
何守竹饮尽杯中酒,横他一眼:“别拐弯抹角的,有话直说便是。”
那县丞干笑两声,搓了搓手,面对场中诸位商贾的殷切目光,他往何守竹处倾了倾身子,说道:“总监,可否将这修堤的工程采买,交由咱们本地商行承办?别的不说,到底离得近些,这运输损耗、人工成本上便可省下不少……您看?”
“是这理儿。”何守竹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只是今年流匪闹得凶,道上不太平,在座诸位有做青石、麻袋、灰泥生意的,成本都涨了几成。不过……”他瞥了眼在座的商贾,语速加快,“总监这是头回到咱们坪河,这一来二去的,总得表表心意。”
他命下人拿出个木盒子来,沉甸甸的。
何守竹并未伸手去接,只命副手收下,随后笑道:“我这还未开始采买,你们倒先大方上了?”
县丞了然一笑:“这不过是见面礼罢了,若日后修堤用料皆从咱们这儿走,那自然……我做主,给您让一分、不、两分利,如何?”他手在桌下比了个数,已近耳语。喷薄的酒气灌进何守竹的鬓发与耳朵眼里,令人生厌。
“好说好说。”何守竹按下他的手,讲他推至一边,转而夹了几筷子菜,慢条斯理地咀嚼起来,压一压肠肚里翻腾的酒气。自从坐上这位置,她才发现自己这海量的底子,果真有做国贼禄蠹的天赋。她送往迎来,与要职官员及本地商贾推杯换盏后,便带着诸位的“孝敬”回去了。
一场席面下来,县丞未讨得半分许诺,送走了何守竹,不得不团团坐下来商讨对策。这吃喝了半天,这位总监银子照收,笑颜照给,可一句实在许诺也未落下。
“这……这可如何是好?”一名矿主忍不住开口。
县丞沉着脸坐下:“都说说吧。你们觉得,这位总监究竟唱的哪一出?”
他们推论出什么何守竹都不在乎。她转身与副使换上便服,悄无声息地离开马车,潜入了坪河县的街巷之中。
或因她今日巡查之故,不少矿工被放归家中。坪河县本就不大,行不多时,便到了矿工聚居的棚户区。一片低矮歪斜的窝棚挤作一团,空气里弥漫着酒气与汗馊味。几名矿工正围坐在空地上饮酒,何守竹不便近前,只蹲在不远处一丛灌木后。
虽是饮酒,那几人脸上却无半分笑意,仿佛喝的酒里被下了苦药。
等了良久,终有一人开口道:“今儿晌午那声响,冯二星怕是炸里头了吧?”
“你也瞧见了?没了,肯定没了。”另一人答,“又是炸丢的,他老妈还在家里头等工钱治病呢。唉,这炸丢的,哪回有过抚恤?上个月李大头不也一样,没跑出来,就说是逃了,他老娘和崽子都在这儿,往哪儿逃?”
“唉……”先前那人重重叹了口气,“明儿上头那大人物该不来了吧?身上这借来的衫儿,还得赶紧洗净还回去,可不敢弄破了。”
“呸!”有人狠狠啐了一口,“我看今儿来那位,眼珠子都没往咱这头瞟一下,也不是什么好货!老韦前些日子还念叨,他闺女被掳进矿主后院,到现在音信全无,这次拼了命也要告一状。结果呢?那个御史,就在大门口转了转,连矿洞都没看就走了!要我说,这大官和那些矿主,根本就是蛇鼠一窝!”
“那不叫御史,”旁边一个略微清醒些的声音纠正道,“我衙门里当差的兄弟说了,叫……盐、盐……”
“盐铁使!”另一人接过话头,“听说京里要来搞什么盐铁新政。可天高皇帝远,矿主老爷们就是少挣一个铜板,也能从咱口袋里掏出两个来添上!”
“何况这位什么使,”最先开口那人压低了声音,“压根没打算管。我听运料的疤脸佬说,今晚山头后门,还有足足二十车的好料要送出去呢。”他抬头望了望暗沉的天色,“这会儿,那帮老爷们的酒席,怕是还没散吧?”
何守竹闻言,向后侧了侧脸,她身后的白长页立刻会意,矮身退开,去调遣可靠人手,赶往山后设伏拦截。
何守竹仍在原地细听。
“唉,说这些有啥用。明儿咱几个还得下矿呢……今日是因那位来,硬生生散了一半人手回家歇着,这半日的工钱,怕是又没着落咯。”
“就当白喘口气吧,上头哪有那份善心。只盼今年咱哥几个真能签上长契。我听说,签了长契的,工钱能比现在多拿一半。”
“一半?”有人哄笑起来,“那也得有命捱到年底唷……”
“丢了?!”
次日一早,县丞在衙署后堂失声惊叫。他一巴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哐当作响,“足足二十车!怎么丢的?谁劫的?一点踪迹都查不到?!”
堂下跪着的兵丁将头埋得更低,瑟瑟发抖,此刻一点声也不敢吭。
“那可是加急的一批!”县丞脑筋突突直跳,在堂内折返踱步,“完了完了,眼下那边定然要来催问,我、我、我去哪里再变出二十车来填这个窟窿?!”
“你现在就去!去知会各家矿主,今日之内!无论如何也得再给我凑出二十车来!”县丞声音嘶哑,抓起案台上的镇纸便甩过去,那镇纸擦着兵丁额角过,哐当碎了一地。
“快去!立刻就去!若误了时辰,你我谁都别想活!”
兵丁连滚带爬地冲出衙门,县丞盯着他仓惶的背影,方才的气焰骤然一泄,像泡了水的面条般软了下来,堪堪扶住案沿才没摔下。
“完了完了……”他犹自喃喃念道。
“完了?什么完了?”
声随人至,何守竹踏入堂内。县丞浑身一激灵,慌忙起身行礼,目光却狠狠剜向她身后垂首噤声的衙役:“总监亲临,怎不先行通报。”
“昨日巡访过于清闲,是臣等辜负圣恩,今日理当补上。”何守竹并不落座,只立在堂中,“我已带了书算吏,现下便去矿上清点存量、核对品级。事不宜迟,这就动身吧。”
“可、可矿上尚未预备妥当,只怕脏污了您的官服,不如……”
“车马已备好,”何守竹打断他,转身即走,“县丞随行即可。”
前有失矿之责如狼迫胁,后有总监突击似虎拦路。官大一级,压死人啊。
县丞暗叹一声,只得疾步追上,垂着脑袋,飞快盘算起稍后该如何浑水摸鱼,将这关过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