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笼鸟 第27章 地龙翻身

行至矿场门前，县丞下了车，才在队伍末尾瞅见了先前派去报信的那名兵丁。大抵是还未跑出多远便被截回，此时正垂头丧气地跟在队尾。县丞一颗心直往下掉，矿上此刻应该是全无防备。他满心满怀地懊恼，可面上却还得挤出几分笑容。

“今儿矿上，人还挺多啊。”何守竹在门前驻足，看场内如织的人流，随口唤来一名书算吏，“去，仔细点点，到底有多少人在矿上。”

矿主被这突如其来的点验搅得懵在原地，见县丞在何守竹身后急得挤眉弄眼，下意识就想转身往矿里奔，可就迟疑了那么一会儿，便被何守竹身侧的副手拦住，由分说将他拢进了随行的队伍里。

众人行至堆放此处临近三个矿场产出粗矿的围场，何守竹一点头，身后的书算吏蜂拥而上，手持昨日矿主呈报的账册，分头清点起来。白长页手脚利索，已在场边摆开桌椅，何守竹落座，接过他递上的茶盏，小口啜饮，目光时不时瞟一眼忙碌的清点场面。

县丞与矿主僵在一旁，站也不是，走也不是。日头渐毒，围场又无树荫遮挡，太阳晒得地皮发烫，几人的衣服早已被汗水浸透。而白长页手里那把撑在何守竹头顶的伞，是此处唯一的阴凉。

过了许久，领头的书算吏呈上一打结算单：“回禀总监，现场清点已装车粗矿共计三十车中品、三十车上品。与账册所载四十车中品、二十车上品不符，数量、品类与账目有差。”他翻过一页，“另查昨日呈报矿工数为八十一人，今日现场点验实有一百七十余人。点卯处寻得完整名册，今日仍有二十余人未到工。”

“小事，勘误修正便是。”何守竹接过单子略扫一眼，转而看向县丞与矿主，语气平常却字字清晰，“不劳诸位费心转运，我已命本地盐铁分监前来接收。所有矿料皆按核定榷价折算银钱，矿主明日便可至分监署领取。”

她盯着县丞：“分监衙署尚未建成，暂借县衙南侧空屋办公。此事，还请县丞行个方便？”

矿主与县丞脸上冷汗涔涔流下：“总、总监大人，这……这是不是太急了？矿料转运向来是我们自家安排，不敢劳动分监，不如……不如稍缓两日，我们一定亲自运到……”

“过往的旧账，我既往不咎。”何守竹站起身，“但从今日起，这矿场进出核算都得照我的规矩来。”

她视线扫过那几人煞白的脸：

“听明白了吗？”

“大人，眼下、眼下如何是好？” 刚送走何守竹的车驾，几位矿主便急忙忙围了上来。围场里那批铁矿已被盐铁分监的人拉走，他们私运失窃的那二十车至今下落不明，窟窿眼见着越撕越大，就要补不上了。

“还能怎么办？！” 县丞狠狠一掌拍在自己大腿上，“上头至今没来问话，怕是也忌惮这姓何的突然发难，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赶紧挖！加紧挖！缺的数目，赶紧从矿洞里抠出来补上！”

“是、是是……” 矿主连连应声，转身便朝工头高声吆喝，“听见没有？快去备足火药！今日起所有矿洞昼夜不停！”

命令层层传下，矿口来往运送着火药。县丞回到县衙，望着欲雨的天，眼皮突突直跳。.他转身回到自己房中，扑到常年供奉的神龛前点了三炷香，青烟向下螺旋盘旋。他又抓起神像前的竹签筒，颤抖着抬起双手狠狠摇动签筒。竹签哗啦啦的响声格外刺耳。

啪嗒。

一支细长的竹签掉了出来。

县丞慌忙俯身拾起，手忙脚乱地点上了灯，眯眼辨认竹签上的朱砂小字，嘴唇喃喃默念道：

“地火暗焚，雷雨惊天。

“大凶，下下签。”

“大人，大人！”仆从的拳头几乎要砸穿门板，扯着嗓子大喊。

县丞一把扶正歪斜的官帽，从蒲团上回道：“何事如此慌张！成何体统！”

“大人！焘、焘河边上！” 仆从手指着城外方向，“北皓的大船！足足四艘！正往咱们这岸卸石料、倒灰浆，已经在动工修咱们这边的堤了！”

“什么？！” 县丞皱起眉头，万分不解，“他们岂敢擅越河界？！这、这是犯境！快去禀报总把大人，调兵拦阻！”

“大人，” 仆从支支吾吾地回道，“他们手里有太子殿下的亲笔手书。总把大人业已验过，点头放行了。”

门内哐当一声巨响，县丞顾不得体面，慌慌张张地冲了出来，高声吼道：“备车！去河边！”

焘河宽阔的水面上，四艘巨兽般的挖泥船停泊在近岸处，船身连着巨大的“翻江龙”，正将河底的淤泥刮擦搅动，让奔涌的水体带走。岸上，数十名北皓匠人喊着号子，高高扬起铜墩夯土。

何守竹伫自在望江楼顶层，好笑地看着县丞连滚带爬走上又长又陡的台阶，跑到自己跟前。

“何、何总监！” 县丞扑到她近前，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太子殿下怎能容北边那些、那些莽夫来越境修堤？这于礼不合，于法更是不容啊！”

“我没同你说过么？” 何守竹转过身，目光投向河面，“这本就是殿下一早的安排。租船的钱，买料的银，不都是沿途州、镇、县自愿捐的么？”

她垂下眼睛，像是看一团垃圾似的，用余光瞥瘫软在地上的县丞：

“这钱，你不也有份么，县丞大人？”

北皓的工程进度迅猛，浚县沿岸的堤坝已开始合围。而坪河这段，却屡屡受沿岸乡民阻挠，进展迟缓。副手白长页面上难掩焦躁，唯独何守竹除了每日对账、阅报，就是让书吏们将账本资料按门类排好，并用粗绳捆好固定在架子上外，其余时间一律神色淡漠，叫人捉摸不透。

县衙那头，矿场日夜连轴赶工数日，总算又凑出二十车矿石。

“还是没寻见疤脸？”县丞将矿主召集起来询问。

矿主摇头。

“这事不对……”县丞猛地一激灵，混沌的脑子被一个奇异的猜测激醒，“那二十车……或许根本就没丢？”

见众人一俩茫然，他心头火起，一掌拍在案上：“蠢材！咱们怕是被那姓何的耍了！那头至今没来询问，不是不计较，是那矿送出去了！但给咱们的信儿，早就被她掐断了！”他越说声音越高：“快……快传话给矿上，停工！立刻停——！”

话音戛然而止。

门外快步踏进一人，身形魁梧，脸上斜着一道疤，正用颈间汗巾擦着满脸的灰土。

那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方才县令口中的“疤脸”！

“大人……都在啊。”疤脸喘着气，环视一圈在座的矿主，依次抱拳行礼，“我老远就听见炸矿的动静，这不是前几日才运走二十车么，怎的又急着攒数？”

“疤脸！”县丞指着他，指尖微颤，“你这几天……死到哪儿去了？！”

那壮汉一愣，摸了摸自己光溜的脑壳儿：“大人，您怎么了？我这不是去护送那二十车粗矿么？走的老路，没耽误时间啊？”说着，他从怀里抽出一打纸票递过去，“和先前一样，给的还是东馥林这几个钱庄的票子。”

县丞捂着眼睛跌坐回太师椅中：“中计了！中计了！”

众人这才厘清县丞所说的事情。不等他们再多做反应，只听见远处一声震天撼地的巨响，比炸矿的声音更凶猛百倍。紧接着脚下大地剧烈震颤，房子吱呀吱呀地摇晃起来。县衙侧室内博古柜上的摆件、瓷器叮铃哐啷砸了一地。坐在太师椅上的县丞直接被甩了下来，重重摔在地上，后腰传来一阵钻心的痛。

“地龙翻身了！”那些个矿主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得上巴结县丞，只连滚带爬地扑出门去，不料被掉落的瓦片砸了个头破血流。

不知过了多久，那震动才渐渐平息，幸存者们聚集在县衙院中的空地。后知后觉地回头望向矿山。

远处那座山头上，浓烟滚滚，晦暗的烟雾遮挡了天际，熊熊烈火吞噬掉了半个山坡，如同县丞供在神龛前那柱粗香，在弥漫的黑烟里，烧出一片猩红！

所有人呆怔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结。

这哪里是地龙！

这是矿炸了！

“总监，山上起火了！”白长页巴在窗口，看着远山。现下吹来的风都带着浓重的焦糊味儿，他不合时宜地回想起家中娘子常烙的饼卷子。

说来奇怪，总监仿佛预知了一般，前几日就叫书吏们将资料捆好。这般地动山摇，除了些许案台上的纸笔掉落外，室内竟没有太多动乱。

何守竹弯腰拾起掉在地上的书册，拍掉上头的灰，坐回椅子上，继续翻回方才正读的那页。末了，才轻声回了一句：“知道了。”

才抬头吩咐一句：“知道了。你去写折子将此事禀报中枢吧。”

话说完，她又继续翻动起手上的书册，那恬静的侧脸，让白长页瞧得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