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笼鸟 第25章 醉梦

知鹤与何守竹被送入就近的官署中医治，何守竹虽无明显外伤，但经大夫一阵摸排，才发现后脑撞出个鸡蛋大的肿包，隐隐作痛。知鹤也换下了满是血的外衣，套了件粗布袍子坐在窗边，脸草草洗过，颊边仍遗留着几点褐红血斑，散乱的鬓发也和着血污黏在颈侧。

医官借着熬汤药的名义掩门离去，屋外是灼热的日光和嘶厉的蝉鸣。何守竹抵着胀痛的额角，望向窗边的知鹤。日光太盛，她只能看见逆光的剪影，看不清楚知鹤脸上的表情。她似乎在微微斜着脑袋，不知发着什么呆。

“你究竟是何人？”何守竹轻声问道，“你这般好身手，不像是个普通的孤女。”

知鹤不知是醒着还是睡着，依旧没有作答，只有窗纱被风吹起的轻微响动。

何守竹合上眼，轻轻摇了摇头：“你若不愿说，我便不再问了。”

良久。

一声极轻的回答飘了过去。

“……多谢。”

“女史大人，马血验毕，确有异状。”京兆尹的仵作按照知鹤先前吩咐，仔细查验了马尸，“此马被下了亢奋躁进的猛药，脏腑犹存药渣。另外，在桐花巷的明渠中寻得一名溺毙男尸，经查认，就是盐铁使的车夫。”

知鹤应了一声，嘱咐何守竹静养，她独自踏入仵作房。

房内阴湿，浓重的药味与**的气味混杂，让人窒息，不等她完全适应，那仵作继续禀报道：“那马夫却系溺死渠中。”

知鹤用袖子掩鼻，近前细看那溺毙者。男子手掌心有厚厚的一层茧，确实是常年手握缰绳留下的印记。

“不对，”何守竹的声音自门外响起，她没有听知鹤的劝止，依然前来，“此人确是我家马夫，但并非今日驾车之人。”她强抑恶心，用手帕紧掩口鼻，缓步近前，指向尸身的肩膀处，“我那车夫平日俭省，此处应有一块补丁。”

众人顺着她的手指望去，果然看见衣衫肩部拼着一片同色的方形布料，不细看难以察觉。

“今日登车时我曾瞥见那驾车人穿着一身同色簇新的衣裳，当时情急没来得及多问。”她话音微顿，“这尸身上的衣物，却有补丁，我家车夫想来早就被扔进水里，今日驾车之人并不是他。”

仵作神色一凛，立时遣人复验尸身死亡时辰，并取血样去化验。

知鹤拉开那人衣衫：“确如守竹所说，他明明是被甩飞出去，但身上却无擦痕血痕。”她看了看那仵作，“如今你们也是业荒于嬉了。”

“二位大人说得是。 ”毕竟一个盐铁使一个太子府女史，都不是好惹的角色，仵作当即认下，忙不迭地求告。

两人无意与他纠结错处，只由知鹤拈起衣服，再检查了一番，再没寻见其他端倪才作罢。

回到官署，守竹嫌自己身上沾染了似有还无的腐味，急忙命人端来艾草熏香，试图掩盖那股子令人作呕的气味。折腾了一番，她才疲惫坐定，抬眼望向知鹤：“会是谁？”

“你头可好些了？”知鹤轻轻拨开她散落的头发，见那肿块依旧青紫隆起，叹了口气道，“想来应当不是抓着你把柄的人，他们若真要灭口，何须如此周折否则，还折了手中的筹码。”

守竹轻轻点头，不敢牵动了伤处：“也是。”

“你如今这位置，触动的利益盘根错节，一时难断究竟出自谁手。”知鹤坐下，闻了闻自己洗了好几遍的手，眉头微微蹙起，“可如今你们家还在桐花巷，那里鱼龙混杂，终究不是久安之地。你这盐铁总监之位，不比阁老那清水衙门，还是尽早迁居为上，莫将阖家安危置于险地。”

守竹点了点头：“我稍后就安排人去办。”

知鹤笑笑：“如今咱俩，也算是生死之交了。”

二人看着对方现下狼狈模样，相视一笑。

“知鹤！”傅怀瑾从大门快步走来，身上还穿着朝服，见她还活着，周身虽沾尘带血，精神倒是清明，一口气才松下来。他身后还跟着个紫皮茄子，急匆匆的像是刚下了朝一路跟过来的。

“林攸之？”瞧清楚面容，何守竹一怔。

“你可还好？”他倒是不顾忌她一身灰土，径自就拉扯上了，“我正好去宫中办事，行至门口，便听见有人报来你出事了，生死未卜，便一路……一路赶来了。”他着急得连说话也磕磕巴巴。

“你着什么急呢。”何守竹笑了笑，退了半步，“你我交情，还不至于此。好久不见，不知你现下在哪里高就啊？”

林攸之愣了愣，抬手挠了挠耳后：“我现下在吏部……”

“吏部”二字方才出口，何守竹与知鹤迅速交换了眼神。何守竹顺势向太子行过礼，将林攸之拉至一旁闲叙。

傅怀瑾只当他俩是旧友相逢、儿女情长，未往深处去想。

“你当真无碍？”他低头仔细端详，“怎么这么多血？”

知鹤摊开双手：“是马的，不是我的，我只是手上擦破些皮，并无大碍。”

傅怀瑾没有上手触碰，只认真细细检查了一番，才首肯道：“你这身手，当女史着实委屈。 ”

“能为殿下分忧，便不算委屈。”知鹤笑着拱手。

“他们正聊得欢，我已加派侍卫护守盐铁使，你且放心。”他拍了拍知鹤的肩膀，“今日，多亏了你。但……此事你心中可有计较？”

“此地不便，”知鹤环视周遭，冲他摇了摇头，“容我于车中禀报。”

太子的车辇金尊玉贵，里头铺着厚厚的毯子。知鹤自知现下一身污秽，本想席地而坐，可傅怀瑾却执意拉她同坐。

“殿下这般不拘小节，倒叫浣洗的嬷嬷为难了”知鹤退让不过，笑道。

傅怀瑾的脸上闪过一丝懊恼：“这确实是我考虑不周……”

不等他再寒暄，知鹤按住他的手，压低了声音说道：“此事，大概与盐铁利益输送旧链有关。”

见傅怀瑾错愕，知鹤继续说下去：“今日之事，并非意外。守竹的马被喂了药，真车夫溺毙渠中，而驾车之人，身手利落，行事后销声匿迹。此为精心布置的连环局，意在灭口。若非我今日与她同行，怕是会出事。”

傅怀瑾思忖不语。

“盐铁账目如老树盘根，数十年来，各地矿监、漕司乃至京中几大门阀，早已结成一张网。守竹如今执剑斩根，断的不是财路，是无数家族的命脉。”见他不语，知鹤继续拆解道，“这等手腕，岂是寻常商贾所能有？这分明是盘踞日久的门阀在清理门户。”

“是……”傅怀瑾深吸一口气，“他们的根基盐铁监动不得，不知道本宫，能否给他们松一松？”

“还有一事……臣需为盐铁监求个恩典。”知鹤单膝跪下，“守竹此番遇刺虽未得逞，然其家人必成他人眼中之掣肘。恳请殿下将其兄长调离中枢，远置闲职，暂避锋芒。”

“吏部今日恰好呈上了一批外任缺额，本宫便将何守松调出去吧。”

有此一诺，守竹那处便多了三分转圜余地。知鹤心下落定，单膝跪拜道：“臣代盐铁使谢殿下周全。”隆重谢过后，才回到座中。

“其实……你无需如此拘谨。”傅怀瑾思忖片刻，又怕唐突了她。

知鹤愣愣，笑道：“你也是。”

月余之间，朝中调令频发，几道朱批接连落下，皆是中枢官员外放偏远县镇，督办中央学堂之设，推行教育新政。名册之中，便有新晋盐铁总监何守竹的兄长——何守松。

与此同时，盐铁总监何守竹，奉太子谕令，赴焘河沿岸浚县、坪河等三县，巡视盐铁新制试行实情，并督查焘河疏浚、堤坝修筑工事。

此外，一种自东馥林舶来的“灵药”悄然风靡京中药房。相传此药服之可立镇剧痛、提振精神，只是价胜黄金，唯豪族勋贵得以常备。司太史府中自然常备下此药，太史面色竟见红润，步履也显轻捷，往日沉疴仿佛一日之间痊愈了。

甫得喘息，他便精神抖擞地吩咐下头给何总监的焘河之行，好生添砖加瓦。

司府上灵药管够，妙殊自然也得了些，偷拿到了端贵妃殿中。自太妃遣散部分宫人、陛下病重不起，后宫便松懈下来，这倒让妙殊钻了空子。

“姐姐，你若难受，要不试试这药？”她小心地拈出那黑黄的油膏，给司自在打量。

那东西散发着一股甜腐的怪味儿，自在一阵反胃，皱着眉头问：“这东西，当真管用？”

妙殊点点头：“都说它包治百病呢，只是味儿怪奇怪的。”她取出配套的火盏，将那油膏放在上头，点燃了火将它烤化。那油膏滋滋冒着泡，腾出一蓬白色的烟雾来，袅袅绕绕。妙殊将火盏挪至姐姐床头，放下帐子，“这药说是陛下也用着，全靠这东西镇静，说是闻一闻，便不难受了。”

自在困乏躺倒，烟雾缭绕间，她竟真的昏昏睡去。

妙殊在一旁掌着火，怕外头来人发现，又怕那火光燎了账纱。那气味初闻的确呛得慌，可久一些却让人思绪遐飞，舒服得几欲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