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已是第三个疗程了。”柳师将用药记录呈上,“算算日子,也快了。”
太妃信手翻过几页记录,便将那册子甩到一侧:“待端贵妃腹中孩子落地,便动手罢。”
“可……若端贵妃所生非皇子呢?”柳师低声问。
夏暑灼人,太妃在观中池塘边命人放了一架竹榻,现下只着一袭薄衫半卧纳凉。闻声抬眼朝柳师一笑,眉眼明明秾丽如画,话语间却不带什么情感:“必须是。”她顿了顿,“不是……也得是。”
“臣明白了。”柳师垂首。
“近来,司家有人找过你?”太妃忽问。
柳师的身子微微一颤:“臣险些忘了禀告。前几日端贵妃的妹妹曾到医药局,说司太史头痛难止,想讨些镇痛的灵药。”
“你给了?”太妃目光紧盯着她。
“臣只匀了些陛下御用的醉梦膏。”
“此事办得虽无错处,但下回,须先问过我。”太妃收回视线,拈起案上一块白面煎饼,揉碎了撒入池中,看水里锦鲤浮头争抢,“司太史这头痛的缘由,你可有信儿?”
“臣问过赴司府问诊的太医,道是司太史如今面色萎黄,如厕时……竟排出未化生肉。司府初疑是蛊毒,请了南黎巫医,却未见效用。如今腹按如石,内闻水声。臣出身东馥林,那处盛行鱼脍,故而臣曾有听闻此类症候。司太史独爱鱼脍,多半乃虫积之病。初时只是肌肤消瘦,无论用多少精细食物、补物都于事无补。继而便是排出活虫,正是司太史眼下情形。待到末了……”她叹了口气,“多腹胀如鼓,似妇人怀孕,最后暴毙。此病症状纷杂,初时极难辨识,待察觉时,往往已入膏肓,药石罔效。那醉梦膏……不过暂镇痛楚,与饮鸩何异。”
“只是你须仔细,莫让这醉梦膏流散出去。”太妃将手中最后一点残屑抛入水中,看群鲤争相嘬食,“这东西,只图得了一时快活,若流到宫外去,恐生祸乱。”
“臣谨记。”柳师低眉应是。
“姑娘,你拿回来那药,倒是管用。”妙殊进宫应卯前,司老太君身边的嬷嬷在廊下拦住了她,“只是量不太够,再有一回就用完了。老太君让问一声,宫里可还能再赐些?”
妙殊紧皱起眉头:“我问过了,统共只得这些。府里用的那份,还是我托柳师私下匀出来的,再无多余了。”
“唉。要我说,这药还不如不用。”那嬷嬷揣起了手,“未用药时,老爷只嚷头痛。如今用了药,痛是止了,可药性一过,动辄打骂下人,屋里没半刻安宁。若非老太君吩咐,老奴也不敢来触那霉头。”
“我那日去时,还听见他们说这灵药是从东面来的。要不然……”妙殊欲言又止,那老妪赶紧接过话头。
“可不是!咱们府上路子广,自使人寻去便是。左不过多费些银钱,难道还寻不着么?”她得了主意,扭头便往太君院中回禀了。
妙殊叹了口气,乘上了车。
如今姐姐孕反严重,终日水米难进,好不容易咽下去一些,不一会儿便一股脑地呕了出来。她如今进宫伺候,衣裳连熏香也不敢用,生怕那点气味又惹得姐姐哪里不舒服了。而父亲的病重一事至今也还未告知,就怕惊扰了胎气。
近来更不论陛下病重,宫里人心惶惶。好在如今有太子代政,她姐姐肚子里这胎倒不教他人重视,也好安安静静地养胎。她冒出个僭越的想法,等陛下薨逝,太子继位,或许还能求个恩典,放姐姐回家去好好享福。毕竟,太妃不也是在先帝驾崩后出的宫吗?
看着马车驶进重重宫墙,她重重地叹了口气。
与此同时,知鹤告了假,去何府拜访同样休沐中的盐铁总监何守竹。
踏进桐花巷,知鹤有些错愕。此处街窄檐低,两侧挤满摊铺,鱼腥与干货的气味弥漫不散。小巷铺路的青石板早已碎裂不堪,卖鱼的铺子不时溅出腥水,积在石板的坑洼里。要不是她此番来寻,很难想象京城之中还有如此简陋的地界。
何家的宅子在巷中已算体面,虽无园林修饰,比之其余,至少干净敞亮,院落中正晾着些衣物与菜干。
何阁老上衙去了,守竹在院落里整理行装。她不日便要出发巡视盐铁新规试行的州县,并督查焘河堤工。见知鹤来,赶紧将手上的物什放下,亲去相迎。
知鹤脸上却无寒暄的兴头,径直将她拉进偏厢,反手掩紧了门。
“怎么了?”何守竹怔愣。
知鹤自袖中取出那枚翡翠,托在掌心:“你可认得此物?”
“有几分眼熟。”何守竹接过细看,蹙眉思索,忽然倒抽一口冷气,“一时却……”左思右想,她突然倒吸一口冷气,“这、这像是我兄长的腰坠,怎会在你手中?不……”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这品相的翡翠,足以买下整个桐花巷。你何家素称安贫乐道,你兄长何来如此贵重之物?”
“我……”何守竹张了张口,可末了只是苦笑摇头,“原来连你……也早已知情?”
“那日刘府春日宴,我与你兄长擦肩而过时,便见过这块翡翠。”
“你们都知道,独我一人蒙在鼓里。”何守竹颓然跌坐在椅子上,“我也是上月才知道的……你回来之前,我去寻我兄长,才知他早已搬去了上阳坊。”她眼中泛起泪花,“母亲知道,父亲也知道,唯独我还在原地苦苦坚守本心。为什么?”
她笑得惨淡,看向桌案上正平放着晾干的笔。
“重点不是这个。”知鹤按着她的肩,“你可知这玉坠是从何处寻得的?”
“在哪里。”何守竹拭去眼泪,问道。
“前日你报与殿下的那几处铺面,昨日我随殿下暗查其中一家酒楼。谁料天刚擦黑,便有人纵火,整座楼烧得一干二净。”她长话短说,“我在酒楼背面的起火点附近拾到了这块翡翠,便来找你了。现下京城内先前留有踪迹的铺面都已经人去楼空,线索暂断。只有这块翡翠……”
她顿了顿,又补了句:“翡翠之事我尚未禀报,想先来问问你。”
“我兄长的事情,我所知不多,但大抵与春闱舞弊脱不了干系。但他平日谨小慎微,我不信他会去行凶纵火。”
“你看这里。”知鹤拈起那翡翠腰佩的挂绳,“这绳子簇新的,断口处齐整,绝非日久磨损或意外钩脱。倒像是被人刻意扔下,假装遗落在现场,本意大概是想嫁祸你兄长。可你兄长如今不过国子监一介编修……”她刻意斟酌了词藻,“坦白说,并没有太多值得构陷的价值。除非……他们真正想要拖下水的,是你。”
何守竹被这句话钉在原地,心神剧震。良久,她才开口:“难道这一切……莫非!”电光火石间,她将前后都串了起来,“莫非连我兄长卷入春闱舞弊,也早在他人计算之中?若真是那么早就开始布局……”她呼吸一窒,“难道连我出任盐铁使,也在棋局之内?”
倘若如此……这条利益链中,想必也有祂的链路。而自己……恰是将这网络理清,曝光到殿下面前的人。此番陷害,大抵只是敲打,提醒自己莫要张狂。
知鹤心头一沉。
何守竹也在同一瞬间想到了同一个人。
她先是创设女学,再暗中计划舞弊大案,只为替女学铺一条青云之路。无论最后是谁坐上什么位置,终究会有一个、不止一个自己人执掌要害。
只要有一个……
但、
何守竹有秘密。
知鹤也有秘密。
她们并不知晓彼此的秘密。
何守竹深深吸进一口气,见方才短暂暴露的错愕掩饰过去:“为今之计,只有先将我那不成器的兄长……速速调离中枢。”
“调得越远越好。”
何守竹不敢耽搁,匆匆写就一封手信命小厮送往衙门交给何阁老,随后立刻与知鹤登车直奔吏部。小车在碎石板路上颠簸疾行,知鹤在车厢内紧紧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
行至巷口十字,侧面的巷道里忽然冲出一驾满载货物的马车,飞速直撞而来!车夫猛拽缰绳向旁闪避,车身顿时失去了平衡,车夫当即被甩飞了出去。拉车的马受了惊,在窄巷里狂奔起来!
车厢内一片狼藉,杂物纷飞。何守竹未曾习过武艺,只能咬紧牙关蜷在角落,十指死死抠住车内的棱角,但仍被颠得东倒西歪。知鹤自靴中摸出一柄短刃,探身至车门处,对准车厢与轭具连接的皮辔猛力砍下!
一下!
两下!
三下!
那皮革轭辔质地极佳,竟未见明显裂痕。眼见惊马即将穿出小巷,冲入前方人流熙攘的主街,知鹤咬住短刃,只得冒险翻身跃上马背!她伏身贴紧马颈,竭力拉扯缰绳,可马瞳赤红异常,已彻底疯癫,丝毫不理会她的牵制。她不再犹豫,左手攥紧鬃毛,右手握住短刃对准马颈侧动脉狠狠刺入——
噗嗤!
滚烫的马血喷溅而出,浇了她一脸。
可一刀下去,马身仅是踉跄了一下,蹄步却未停。
她只得咬紧牙关,拔刀,再刺!
第二刀!
第三刀!
她记不清自己捅了多少次。连匕首撞上了颈骨,卷了刃也没发觉。她口鼻灌进鲜血,狂风又呛得她无法呼吸。直到那匹高大的黑马终于发出一声嘶鸣,前膝一软,轰然倒在主街街口。
知鹤滚落在马旁边,浸在马身下那摊鲜红的血里。
巡卫队闻声赶到,将现场团团围住。何守竹已在车厢颠簸中昏厥,见巡卫队不知所措,知鹤赶紧站了起来,亮出太子令,命众人先行救人。万幸,何守竹看起来除了十指血肉模糊外,未见明显伤痕。灌下一些水后,便悠悠转醒。
倒是知鹤,她站在瘫倒的马尸旁,一身血红,因脱力而颤抖的手仍紧紧攥着那柄救命的匕首,好似从地府归来的红衣修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