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总监……”
副手见签押室的门虚掩着,推门而入。却见何守竹正立在窗边,望着庭院里被烈日晒得发蔫的芭蕉出神。听见声响,她转过身走回案前,将一份文书递去:“你来得正好,这是核算好的首批盐铁榷价预案,你拿去让书算房将上头的朱笔标红处复核清楚,确认无误后,直呈太子殿下过目敲定。我现下要往工部督办修堤物料协调事宜。”
副手双手接过预案,脚下踟蹰,没有立刻离开。
何守竹已走到门边,察觉到他的动静,问道:“还有事?”
“总监……”副手咽了口唾沫,“下官……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何守竹摆摆手。
副手扫了一眼门外无人,才从袖笼深处摸出一个卷得紧紧的纸卷:“下官曾在工部水务司任过三年书算,今日工部报来的采买清单,下官确认时扫了一眼,见上头价格与去岁,相去甚远。”
何守竹脸色一沉,二话不说返身将签押室的门关严,展开那纸卷与桌上的清单一一对应。好家伙,青石涨了三成、麻袋五成、糯米灰浆竟是十成,而运输费用更是高得离谱。
她气急反笑,平静地落座回去:“好。”
副手摸不清这位年轻上司的态度,开始后悔自己的一时冲动,躬身说道:“那……下官先告……”
“慢着。”何守竹抬起眼,讲他上下细细打量一番,“你叫什么名字?”
“下官、下官姓白,草字长页。”他慌忙弓下腰,作揖的双手剧烈颤抖着。
“从今日起,库案旧账的整理厘清,由你主理。需要什么人,查什么卷,直接报我便是。”何守竹不再多言,只扬了扬下巴。
“下官领命!”白长页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他深深一揖,退了出去。
门重新被带上。
何守竹看着桌上的两排数列,冷哼一声,既如此,这工部,今日倒不用去了。
好不容易将所有案卷整理完毕,知鹤乘车回到严府。府内灯火通明,不同寻常。甫一进门,便有侍女将她引进严林璞书房。
才行至门口,便听见书房内罕见地传来女子笑声。知鹤小心踱进去,只见里头书案上竟摆了几碟子,一旁竟坐了位华服女子,再一细看,竟是太妃!她慌慌忙忙跪下行礼。
太妃眼角余光扫过,只含笑不语。还是左相开口,才允她起身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了。
“听说怀瑾近日在做件大事?”太妃端起面前茶盏,用盖沿轻轻拨开浮叶。
“是。”知鹤垂下头去,“太子欲统一大景境内学堂所用书册教材,使各地识字、常识得以同步。此外还拟设立不入仕途的专科学堂,研习冶铁、木作等天工之技。”
“哦?”太妃拈起一块酥饼,轻咬一口,却并不看她,只侧首对左相道,“这饼子倒还是从前滋味,柴姑姑的手艺没变。”说罢,竟将咬了一口的饼子递了过来,“你也尝尝。”
知鹤接过,有些奇怪。怎的今日太子潜邸的消夜也是甜腻腻的酥饼,此处又是如此?她素来不爱这甜腻的东西,此刻也只能硬着头皮咽下。
“只是你们这摊子铺得这般大,可知该如何收场?”太妃用绢帕拭了拭手,拂去衣上的碎屑。
“谨记太妃教诲。”知鹤吞下了饼子,口舌干燥。
“盐铁榫价今日也定下了?”太妃抿了口茶。
“是。”
见她应了个是便闭了嘴,太妃皱了皱眉头,将茶盏不轻不重地搁回案上:“姑娘大了,心思也藏得深了。”
“太妃恕罪。”知鹤心中咯噔一声,自绣墩上起身,“今日已调拨旧年盐铁税款至工部,采买筑堤物料。试验地区的榷价预案亦已拟定下发。还有就是……”
太妃看过来。
“今日何守竹似是将一份京内世家门阀利益网络理清,列表交由殿下。想来,大概就是在这几日,以殿下的性子,恐会亲自探访。”
“年轻人,手脚确实快。”她笑笑,随即打了个哈欠,“夜深了,你且去休息吧,我与你叔父还有事要谈。”
知鹤行过礼,忙不迭地退了出去。她打心眼里害怕这位看着和煦,实际冷酷的太妃娘娘,饶是她常透露出一股子奇怪的亲近,也是在无法靠近分毫。
次日午后,傅怀瑾仍乘那顶朴素的青帏小车带着知鹤一起直往城北。车马停在一处规模不小的酒家附近,他们隐于巷陌深处,恰好可以窥见正门。那酒家楼装潢华丽,却门庭冷落。也许是未至饭点,尚不见食客,唯见一辆小板车自后院进出。
据清晨起便在此处监视的侍卫禀报,那板车来时,载着两捆青菜、一些个土豆茄子并一小壶酒,车把上悬着窄窄一刀五花肉。拉车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叟,哼着俚曲,用腰间栓着的铜钥匙开了后院门锁,慢悠悠将车拉了进去。
待到晚膳时分,酒家虽开着门,仍只有个小二倚在门边打哈欠。眼看天色渐暗,小二揉揉惺忪的睡眼,也转身进去用饭了。此地本就偏僻,人迹稀落,这般华丽的酒家反而显得扎眼。知鹤与傅怀瑾在车中蜷坐良久,腰背酸僵,正打算趁夜色下车松松腰背。
此时,一声凄厉的嘶喊划破寂静!
“走水啦——!”
二人匆忙跳出车厢,望见那酒家背面起了滚滚浓烟,傅怀瑾当即命令埋伏在左右的侍卫与邻近百姓合力扑救。
不料倏忽间,那酒楼火势陡然暴长,瞬间将整座酒家吞入火舌之中!
火海深处传来凄厉呼救,一声惨过一声,可烈焰张狂,热浪扑面,竟无人能近前半步。待水龙队匆匆赶至,院中原有的蓄水缸竟早已干涸见底,只得从远处运水。等水送到,那座三四层高的木楼早已烧成火龙卷。
不知过了多久,水龙队才将火势浇灭,酒楼只剩下一座黢黑的木架子。傅怀瑾不顾阻拦踏入还在冒烟的残址,一抬头便撞见坍塌的梁架下压着的一具焦黑蜷缩的躯体。他胃中一阵痉挛,忍不住弯下腰剧烈干呕起来。
知鹤看不下去,一把将他拽至安全处,带着侍卫在周遭细细勘查。背后一根未烧透的木柱上有深黑色的斜向炭痕,指向一楼后侧的工梯。火焰应是在这楼梯下起的,随即沿木阶疾窜而上,点燃了三层梁架。木楼残留的架子摇摇欲坠,众人不敢贸然上去,只得在远处观望,瞅见二楼一小室的门被闩上,门上的锁有从外熔的痕迹。
因火起于背侧,不在他们白天监视的视野之内,知鹤独自绕至楼后。此处尽是烧糊的草屑残灰,她低头逡巡,忽觉脚下踩中一硬物。
俯身拾起,竟是一枚通体透绿,几无杂质的上好翡翠。
这个大小,这个雕工,她隐约觉得眼熟。奈何四下昏暗,无从细辨,只得先将那翡翠收入怀中,之后再细看。
回潜邸的车驾中,傅怀瑾气息仍有些不平:“莫非……他们早知我今日会去,才抢先纵火烧楼?不对……”他揉了揉眉心,“我原定本是明日。”
“殿下可曾向谁提过?”知鹤问罢,又低声补了一句,“便是我,也是临行时才知道。”
“未曾。”傅怀瑾摇头,却忽然想起一事,“只在出门前,吩咐过厨房不必备我的晚饭。”
“府上厨子,底细可清楚?”
“不知……”他蹙眉沉吟,又说道,“或许未必是走漏风声,只是巧合?”
“现下虽不宜妄断。”知鹤目光落在他仍微微发颤的指尖上,“但也不可松懈。殿下,宫墙之下,朝堂之中,污垢暗结之处只怕不少,还是得时刻警醒才是。”
“是我轻敌了。”他长叹一声,“若当时得了讯便当即围楼彻查,或许这场火就烧不起来,那些人……也不至葬身火海。我终究……还是太过优柔。何守竹她顾忌打草惊蛇,可孤现下奉旨监政,哪里需要向她那般顾忌。”
他抬起眼:“我不该再把自己当做父皇庇佑下的皇子,”话音一顿,“这皇皇天日,也是该由我撑起来了。”
回到潜邸,傅怀瑾即刻传令京兆尹,将何守竹所查那几处零散铺面一一围住。奈何方才那场大火早已打草惊蛇,不过隔了一会儿,数家铺面早已人去楼空。
至此,刚摸出来的追查之线,再度断绝。
与此同时,潜邸内的彻查也同步进行。一番盘问之下,在潜邸厨役中除宫中调拨人手外,竟有一人曾在司府厨院当差。虽几经拷问仍矢口否认与外界私通,但业已在他的榻下暗格中搜出了数封带着暗语的,收者不明的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