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十五年,六月二十五,百无禁忌。
景和殿内,御座之侧新设了太子监国位。卯时正,群臣列班,依序述职。大朝既毕,太子傅怀瑾独留左右二相、几位阁老、司太史等重臣,移步偏殿继续商讨,何阁老因尚未病愈,此番缺席。
“按父王旧旨,盐铁使当设,但徒有这使职,也不足以通利源、塞漏卮。”傅怀瑾环视殿内众人,“本宫以为,可于各道、州增设‘盐铁监’,以榷价统一收购,再由盐铁监专营发卖。如此一来,由诸公举贤任总监,而各地分监之官,可三年一换,不设连任。”
“诸公,以为如何?”
右相嘴唇微动,话未出口余光便瞥见司太史抬眼,他只得喉头一哽将话咽了回去。偏殿内一时唯余滴漏滴答声,寂静十分。
左相严林璞思忖片刻,率先开口:“盐铁之利,现下散于地方。殿下此议,设监专营,利权收归中枢,确实不失为增益国库之良谋。但,”他话锋一转,指出其中要害,“臣所担心的在于‘榷价’如何厘定?若是定价过低,则伤及盐户矿工根本;定价过高,则官盐滞销,私盐泛滥,反损国本。”
古梁学士点头称是:“左相所言甚是。且设立盐铁监,需增置大批官吏,当下刚出了春闱舞弊按,中枢与地方皆人手短缺,虽说前日刚开了女学遴选之道,但人数有限,恐难速成。再者,盐铁监人选若出自中枢,恐不谙地方实情;若由地方举荐,又易结党营私。更有甚者,盐铁监若与地方州府权责重叠,必生推诿。臣愚见,不若先择一二产盐大郡试设,察其成效,再图推广。”
傅怀瑾听罢颔首:“二位所虑周详。”随即命内侍将户部所呈的盐铁矿总目在众人面前展开,寻找可试行之州、镇。
左相再度开口:“殿下若欲将此制恒常运作,还得将眼光放得更远些。前朝盐铁官营,是为充军资。然当时盐价高昂,民有怨声。后来改制为‘民制、官收、商销’①,税入反增。若大景也欲改制,不妨参考一二。同时,精设巡院,严择官吏,力查私贩也是改革之重点。今若设盐铁监,须与建制同步谋划其监察缉私之制,所用之人,必要清干强毅不附豪强。”
左相瞟了一眼右相与司太史,随后目光落于盐铁总目图表一角:“臣听闻,何阁老之女何守竹如今正在户部当值。此表……”他指向签押处,“正是她所统计。何阁老一向门楣清肃,两袖清风,或可……”
“万万不可!”左相声未落,右相已急声打断,“一个初入户部的黄毛丫头,籍籍无名,何堪此等关乎国本之重任?”
左相并未理会他的打断,只将目光重新投向傅怀瑾:“人选还可需商榷,不过殿下此番雷厉风行,除了为充实国库之长远设计外,是否还另有紧迫缘由?”
傅怀瑾颇为欣慰,点头道:“本宫此行途中接司天监呈报,称今岁将有百年一遇之大水,发在九月下旬。”他转而看向司太史,见他肯首才继续说道,“但是,北皓所测却在八月。
“若依北皓之期,当下便须即刻全力修补焘河沿岸堤坝。而这一大笔银子,” 傅怀瑾一字一顿,目光扫过在座每一张脸,“尚无着落。”
话音未落,司太史便开口:“北皓乃化外荒莽之地!星象历法之学,岂能与我大景相提并论?”他看向太子,“司天监开国至今从未有过分毫差池。殿下若只因边陲捕风捉影之言便将防灾日期鲁莽前提整整一月,这中间征发的民夫、调拨的物料、动用的库银,皆要成倍翻增!我大景国本岂容如此虚耗?”
话罢,他又摇了摇头,叹息道:“殿下年轻,忧国之心老臣感佩。但岂可为了这些许道听途说便轻易改弦更张?此议不妥,大为不妥啊!”
“司太史所言,老成谋国,孤受益良多。”傅怀瑾面色不变,声线平稳如深潭,“司天监开国以来,确实勤勉有功。然此次北皓所测是否精准,一月之差孰是孰非,此时此刻你我皆非神明,谁能立判?
“太史可知,焘河两岸有多少村庄百姓?若司天监为准,九月水至。我等八月备汛,不过是多费些银钱。国库虚耗,犹可日后填补。”他微顿,“若北皓……不幸言中。
“届时,溃堤百里,生灵涂炭。诸位大人,你我此刻在这殿中所争的能换回一条性命否?能堵住一寸决口否?
“国帑空虚,孤日夜忧心,故才有此盐铁之议。然国帑之用,何为重?何为轻?况且,司太史已有多久未曾亲赴焘河沿岸,看过我大景堤岸、民夫?北皓疏浚河道,以械代力,一日之功可抵我大景民夫旬月之劳,尔等可曾知晓?本宫今日明言,此番防汛不只要动用盐铁之利,更已预备向北皓求借匠人与器械,以保焘河万全!”傅怀瑾霍然起身:“于孤而言,宁可备而无汛,不可汛而无备。此非示弱,此乃务实!此非媚外,此乃救民!纵使因此被天下后世讥为劳民伤财!”他深吸一口气。
“此名,此责,孤一肩担之!”
殿中死寂。
如此锋芒,逼得司太史不得不暂避。他垂下眼帘,喉中挤出模糊的字眼:“殿下虑及深远,老臣……”他不情不愿地起身一揖,“附议!”
随后,傅怀瑾会中再提何守竹为盐铁使一事,殿内便只剩一片沉闷的应诺声,再无反驳。
“大人,您当真就由着殿下这般胡为?”车厢里,右相压低了声音问道。
“哼。”司太史从鼻子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冷笑,“陛下在时,尚要顾全老臣几分颜面。这黄口小儿,甫一掌权,便如此这般颐指气使!”
右相深以为然:“唉……往后的局面,怕是不好过咯。”
“他既偏听偏信,一意孤行……”司太史微眯起眼,“那便让他去做!老夫不松口,倒要看看,这满朝文武、天下州郡,有谁敢轻易给他行这个‘方便’!不过就是拖上一个月罢了。届时水落石出,自见分晓!哼!”
右相心领神会:“大人英明。我这就吩咐下去,也让这位新监国的太子爷,好好长长记性。有些跟头,总得亲自栽过,才知道疼。”
“想来,司太史哪里受过这种气。”后土观密室内,太妃落座,给对面人亲手斟上一盏茶,“你不爱苦茶,我放了蜂蜜。”
“这么多年,难得你还记得。”
坐在她对面的,正是右相严林璞,“只是你不在的这年,也没有其他人记得了,我已喝习惯了。”
两人静默了半晌,太妃才开口道:“如此一来,太子与司氏,这个嫌隙算是种下了。”她语气冷淡,“司太史心高气傲,哪里受过这等当面折辱。若太子再步步紧逼,将他惹得恼了……呵。”她轻轻笑了一声。
严林璞抬起眼,低唤了一声:“留珠。”
太妃还来不及回味,这个早已无人再唤起的闺名,他又说道:“你为何如此笃定水患必在八月?”
太妃缓缓放下茶壶,压低了身子,却抬起了下巴,望进他的眼眸:“若我告诉你,”话音里带着淡淡的笑意,“这所谓的‘天象序列’,从头至尾,都有我的手笔,你当如何看我?”
严林璞定定地看着她,将手中茶盏放回案几上,沉吟不语。
太妃不解,只凝眉等他开口。
“苍天负我,挚友叛我,至亲亦弃我。”
“若真有连天大水,那焘河两岸的百姓,又有何辜?”
太妃静静地听着,伸出她温暖的双手,轻轻覆在他冰凉的手背上。
“你且宽心。”她一字一句地许下诺言,“届时,我会让何守竹提前疏散河边住户,他们不会有事的。这样可好?”
见他依然沉默不语,太妃微微坐正了身子,将话题转向另一边:“对了,知鹤可还好?”
提起知鹤,二人间的氛围略有和缓。严林璞侧头回忆,笑道:“她回来后,足足睡了一天一夜才缓过神来,将柴姑姑吓得不轻。”他低笑出声,“她同你年轻时倒是很像,不舒服也不说,总爱硬抗。等扛不住了便将周遭的人都吓一跳。”
太妃笑而不语。
“你生她养她,想必吃了不少的苦吧。”严林璞笑着重新拿起茶盏,轻轻吹散热气,“她在我府上很好,你莫要记挂。”
在他垂眼看下茶盏的瞬间,太妃脸上的笑意骤然撤去:“如此,那我便放心了。”
① 参考唐·刘晏的盐铁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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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盐与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