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册封盐铁使的敕令时,何守竹正在家中开笔。
她将那支日思夜想了许久的狼毫笔泡在温水里,用指腹极轻、极缓地捻开笔尖的毫毛,院落已被丫鬟婆子们洒扫得一尘不染,东西三间厢房的窗棂门楣都擦得干干净净。她父亲母亲早就醒了,现下正在正厅里用着早饭。今日早饭是排骨粥并一些小菜,一大早婆子们便将排骨粥焖上了,在砂锅里足足熬了两个时辰。碗里的粥米粒开花,肉脱骨烂,出锅前还淋了一小勺芝麻香油。何阁老与夫人对坐而食,神色是久违的惬意。
接过敕令,何守竹竟还有些恍惚。
她本以为还要再经几番波折,怎得,事情竟这般顺遂?
何阁老目光扫过女儿手中的敕令,叹了口气,心中五味杂陈,有欣慰,有忧虑,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愧怍。他起身,换上了守竹近日为他新裁的袍服,又吩咐何母将官服仔细熨烫。
明日,明日该回去上衙了。
总得护住他的两个孩儿不是?
休沐结束,何守竹再次回到户部衙门时,发现自己原本工位空空如也。不等她发问,早就候在一旁的主事已堆满笑容迎了上来:“何大人,您这边请,您的签押室已备好了。”
“哟,这是吹的哪里的风?”望着点头哈腰的主事,她难忍心中对人情冷暖的讥诮,“您老这是风湿腰疼呢?直不起来了?”
主事脸上笑容未减分毫:“大人说笑了。您这盐铁监可是太子殿下亲口点的将。往日若有怠慢,还望大人海涵。”
“哼。”何守竹冷哼一声,太子举荐一事,她已有所耳闻。她本以为,是自己连日整理的图表、那些熬夜核对的数字入了贵人的眼。原来在旁人看来,一切不过只因她靠山换了一座更高、更烫手的。
她懒得再费唇舌,只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拂袖进了那间崭新的签押室。室内的书案上已放好一壶温热的茶水,泡的正是那日她问主事要的茶叶。何守竹落座,闲适地翻开面前那卷盐铁总目。抬眼,见主事还杵在门口,她不耐地蹙眉,自鼻尖发出一声拉长的“嗯——?”
主事立刻识相的后退,轻手轻脚地合拢门扉。关拢门扇的刹那,他脸上所有谦卑的笑容瞬间抹了个干净,腰杆挺直,朝那签押室里头狠狠剜去一眼。
因着这突如其来的升迁,一上午,她那间新辟的签押室门庭若市。不是上峰的“关怀指点”,就是同僚的“道贺攀交”,来客络绎不绝,茶水换了一轮又一轮。可这热闹都是虚的,她心里始终还有一丝牵挂。
林攸之。
明知他早已调离户部,可心底仍存着一丝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微薄念想。
然而,事与愿违。
她庸庸碌碌地过了一日,直到下衙,那道她暗自期待的身影,终究没有出现。
次日,她决心摒除杂念,为了厘清今年盐铁收支,列出一张详尽的资料清单,唤来那名新配给她的书办,前往库案调取。
不过一会儿,那书办便折返回来,手中空空如也。
“总监,库案那边说,您单子上列的这些,有一多半涉及其他衙门的考成与地方私密,库案的人说是敏感卷宗。需得先向尚书省具文呈报,说明用途,再经各部主事画押,方可调阅。”
“是么?”何守竹放下笔,她早知事情不会顺利,“他们既这般循规蹈矩,那便依规矩来。你去请库案的人,将你刚才所说的这套‘规定’,具体是哪条哪款,呈报文书用何种格式,需经哪几位大人画押,画押顺序如何,预计耗时几日,白纸黑字,出具一份正式的流程清单。”
“记住,要他们签字画押,盖上官印,原件予我存档。”
“这……”书办有些迟疑。
“怕什么。”何守竹打断他,“既是明文规定,列明流程,方便上官查阅,有何不妥?”
书办懦懦点了点头,咽下口水;“是,下官这就去办。”
这次,书办去了足足半日。
回来时,身后跟了一串抱着卷宗的书吏。一摞摞泛黄的文书、账册、舆图,被小心翼翼地堆放在签押室空旷的地面上,垒成一座满是灰尘气息的纸山。
何守竹从案后抬眼,望着这纷纷茫茫的纸张:“怎么,这会子,倒不必走那套章程了?”
领头的库案书吏原本正指挥摆放,闻声立刻转过身,脸上堆起十二分的歉意与殷勤:“何总监恕罪!方才接待您手下那位书办的,是个新来的愣头青,哪里懂得什么叫特事特办。下官一听说您急着要用这些,紧赶着就让他们给您送来了!”
他直起身,苍蝇搓手,面露难色:“只是您要查的年头久,涉及的门类也多,各地报上来的格式不一,杂乱得很。这些卷宗在库房里头便是这么个情形,您又急着要,实在来不及分门别类。恐怕还得劳烦总监您亲自梳理一番才是。”
何守竹心里和明镜似的。什么新来的愣头青,换了副更体面的软钉子罢了。
关关难过关关过。
她点了点头,只说:“有劳了。”
规矩她还是懂的,等库案的人将卷宗堆放完毕,她从袖笼里掏出一把铜钱,递给那领头的书吏:“进来暑热,今日辛苦诸位了。还请拿去给同僚们喝碗冰饮子,解解暑气。”
那书办略感意外,双手接过铜钱,连声道谢,正准备带着人躬身退下。
“且慢。”
何守竹的声音并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停下脚步。
只见她自怀中取出一物,正是那日与敕令同时颁下的盐铁转运总监官印。
她将官印稳稳拿在手上,示予众人:“传我第一道令。
“即刻起,封存所有已送达及未送达之相关盐铁档案,加贴盐铁使特制封条,无我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动、查阅、誊抄。
“所有经手过这些卷宗的掌案、主事、书算手,立刻至我签押室报到。本官要逐一问询旧事,厘清历年账目关节。”
语落,她不等众人反应,自袖中抽出一张早已备好的素笺,递给身侧那位呆怔的副手书办。
“此乃临时调用的掌案与核算人员名单,皆已获准。你去,按名单将人悉数传来。”
“开始,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