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笼鸟 第19章 沉疴

傅怀瑾一行日夜兼程，水路陆路换乘不歇，终是在半个多月后赶回了景都。

城门在望，傅怀瑾片刻未停，马鞭一扬，便直奔皇城方向而去。知鹤在城门换了马车，自行先回去严府休憩。

这半个月的颠簸，饶是她自幼锤炼的筋骨也经不住。身上每一块骨头都像是被颠散了，下了车踩在家门口平整的石板路上，竟像棉花似的飘忽。

这太子潜邸所谓女史的差事，当真不是份清闲活儿。

她在丫鬟的搀扶下，一瘸一拐挪进严府侧门。柴姑姑已在影壁下不知等了多久，一见她的身影，急忙迎上去，还未开口便红了眼睛。目光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才叹出一口气来：“瘦了。”说罢，抹了抹眼泪，“热水一直备着，换了几轮，就等你回来，快去洗洗，换身舒服的衣服来。”

浴室里水汽氤氲，夹杂着浓浓的艾草味儿。知鹤浸入温暖的热水中，紧绷了许久的筋骨缓缓放松下来，她头靠着桶沿，眼皮子打架，几乎要睡过去。

等她换上柔软洁净的衣裳，外间圆桌上已摆了几样精巧的点心。柴姑姑忧心忡忡，点了药膏轻轻涂抹她手上新添的薄茧，眼见又要掉眼泪。

还好此时丫鬟进来，通传司府三小姐前来拜见。

“她倒得信儿快。”柴姑姑轻哼一声，嘴上不饶人，却还是退了出去。不一会儿，便见妙殊提着裙摆穿过小院的月亮门，小跑进来，脸上仍是天真烂漫的笑靥。

“你可算回来了！”妙殊直扑进她怀里，微微哽咽，“我偷听道爹爹说你们路上遇着了海匪，真要吓死了！”

知鹤赶紧环住怀中温香软玉的人儿，月余不见，妙殊竟清减了不少。先前还在女学时她称得上珠圆玉润，如今身子轻飘飘的，不知是宫中女史的差事磨人，还是到了抽条的年纪。

“我给你带了样东西。”知鹤松开手，取过身边一个特地翻出来的小荷叶包包递过去，“不是什么贵重物件，也不知你瞧不瞧得上。”

妙殊从她怀里起身，拭了拭眼角才接过小包打开。里头是一串贝壳链子，色彩斑斓，形态精巧，每一枚都完整无缺。她戴在腕上，不大也不小，尺寸刚刚好。

“真好看！”妙殊破涕为笑，得意地转动手腕，贝壳轻轻罄击，声音动听悦耳，“这可比那些金啊银啊的灵多了！”

“是啊。”知鹤笑着点头。

妙殊拉着她走到院中，在葡萄架下并肩坐了。和煦的阳光透过叶隙筛落，腕间那串贝壳晕出绚丽的虹彩来。她瞧着那彩，忽然想起一件旧事：“我小时候听爹爹讲，当今陛下登基的前几年，曾造过一艘极大的楼船，里头有间屋子，四壁嵌满了珍珠与各色贝壳，奢华得不像人间物。”她叹了口气，很是懊恼，“可惜那时我还没出生，不然，也能见见世面。”

“能让司小姐念念不忘的世面，定然是非同凡响了。”知鹤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如今那船上不去了吗？”

“说来更可惜，不然怎么就见不着了呢。”妙殊摇摇头，“陛下登基前一年的初冬，不知怎地走了水，整艘船烧得一干二净。打那以后，京城近郊便不许焚烧麦秸了。”她眨眨眼，有些困惑，“不过……烧麦秸是为何？”

“农户烧麦秸，是为取草木灰作来年的肥料，烧起来的烟火也能除杀害虫。”知鹤温声解释完，随后话头一转，“说说你吧。如今在宫中任女史可还习惯？”

妙殊如受伤小兽般呜咽一声，又倒回她怀里，却攥紧了拳头：“我司妙殊，绝不认输！”

“这话……从何说起？”知鹤挑了挑眉，既诧异又好笑。

“还得谢太妃娘娘恩典。”妙殊靠在她肩上，指尖拨弄着手腕上的贝壳，“我在宫里，倒不全做那些女史活计。太妃娘娘恩准我在姐姐宫里，专职照看她的衣食起居。”她笑了笑，“爹爹也嘱咐我，要多留心些。那可是我亲姐姐呀，”她撅起嘴，似有不忿，“我怎会不用心嘛。”

“只是那些活儿，也太磨人了。”她叹了口气，细数起来，“姐姐吃的、熏的、用的，都得我亲手一一验过。上回就不小心出了岔子，一碟茶点与姐姐晨起用的补药相克，我竟没瞧出来。姐姐半夜浑身起疹，又红又痒的折腾到半夜。最后还是请柳师来瞧了才揪出根由。”

她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你说，是不是防不胜防？不过那负责茶点的两个小内侍虽非存心，还是被拖去杖毙了。”她说这话时，眉头微微蹙起，“声音传得好远，害我那晚都没睡好。”

知鹤原本轻轻抚拍她后背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你知道吗，”妙殊浑然未觉，话题已跳向别处，她在自己腹部比划了一个圆润的弧度，“我姐姐如今肚子都显怀了！我常隔着肚皮同小侄儿说话，不知道什么时候，它才会答应我。我听那些妇人说，月份再大些，若有人在外头说话，孩子会在肚子里踢脚翻滚呢。”她托着腮，“你说……我姐姐肚子里，会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她谈兴正浓，像是要把这月余攒下的心事一次倒个干净。一个下午的光景，就在这细碎的话语里流过。知鹤背靠着藤架，起初还含笑听着，到后来，连日奔波的倦意渐渐漫上来，她眼皮发沉，到后头只偶尔应和几声。

妙殊终于觉察到知鹤的困顿，意犹未尽地收了声。知鹤送她到院门，看着她纤细的背影一蹦一跳地消失在门外，打了个深远的哈欠，连晚饭也懒得吃，直接爬上床睡去了。

傅怀瑾一路疾行至御书房外，未经通传便推门而入。却见他那本该病危的父皇，正斜倚在软榻中，左右各依偎着一位美姬，其中一人手持一杆细长烟枪，正将一块深黑油亮的膏物凑近灯焰，烤出浓浊的黄烟，伺候着景帝吸入。整个御书房弥漫着一股焦臭的怪异气味，令人作呕。

“父皇！”傅怀瑾瞳孔骤缩，惊骇之下，却仍按着礼节深深下拜。

“我儿……？回来了？”景帝在缭绕的烟雾中迷迷糊糊睁开眼，涣散的目光半晌才聚焦起来，“怎地回来得这般快？过来，让父王瞧瞧，瘦了不曾？可有受伤？”

傅怀瑾屏住呼吸，缓缓走过去。近些瞧了才发现景帝面色是一种不正常的酡红，双眼迷离。他嚅嗫着双唇，忍不住问道：“父王，您这是、在做什么？”

“此乃……此乃……”景帝的手指在空中划拉了几下，“此乃东馥林新贡的妙物，叫、叫……‘醉梦膏’！对，醉梦膏……醉生梦死，甚好，甚好……”

傅怀瑾闭上了眼，心绪翻涌：“儿臣接倒急报，称父皇病危，星夜兼程赶回。现下看来……”他睁开眼，直视着景帝那双浑浊的双目，言语中夹杂着浓浓的怨气，“父皇圣体，似乎无碍。”

"放肆！"景帝蓦地睁大眼，抓起手边茶盏便朝傅怀瑾脚前狠狠掼去！瓷杯撞上了他的额角，落地迸出细碎的瓷片。

傅怀瑾直挺挺跪下，顾不得额角鲜血汩汩涌出，淌在他满是尘嚣的袍子上。然他并不畏惧，连声音却不曾低下半分：“儿臣恳请父皇，保重圣体，专心政务！”

“滚！给朕滚出去——！”

景帝勃然暴怒，将手边能触及的一切尽数扫落在地。碎裂声中，平素伺候在侧的老内侍夺门而入，半是搀扶半是强硬地将傅怀瑾从一片狼藉中“请”了出来，再转身轻轻掩上了御书房的门。

厚重的门扉将内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殿下、殿下……”待里头声息渐平，那内侍才将傅怀瑾引至廊下僻静处，急急解释，“两旬前，陛下确染急症，头痛剧烈，四肢浮肿难消，日夜不得安枕……实是万般无奈，才用了那虎狼之方。”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狭长的紫檀木盒，双手奉上，“用药之前，陛下神智尚清时，便亲笔写下了这封诏书，让我以命相护，必要送到你手上。这诏书已誊抄分送左右二相及几位阁老，命太子殿下回朝后，奉诏代位监国，总领朝政。”

他抬眼，飞快地瞥了一下傅怀瑾的脸色，“陛下深知此药性烈，易损心神，但实在痛得熬不住了……陛下向来最是爱重殿下，今日之言，绝非本心！万望殿下，体谅圣躬艰危，莫要放在心上。”

傅怀瑾默然。

景帝，在天下人眼中，或许算不得一个明君。但在他傅怀瑾心里，却仍是那个握着他的手，教他写下第一个“仁”字的父亲。

他垂眸，看着手中那木盒，轻飘飘的，却又沉甸甸。

他心中沉痛，可却又，松下口气。

此番北行所见，民间疾苦、边关之患、两国悬殊，早已在他脑中催生出无数新政雏形。他曾最忧心的，便是父王的迟疑与反对。

此刻，这亲手递来的诏书，竟成了雪中送炭。

他紧紧攥着那木盒，这里头，也许就是大景子民的一线生机。他心胸中一股灼热的力量已奔涌而出。

他要救他的国，救他的民。

救他的国！

救他的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