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沿焘河北行数日,一路上目之所及皆是沃野千里。这日午后预计将至浚县地界,一行人决定策马奔行,将盛放着生活物品的民船远远甩在后头。知鹤与傅怀瑾正在前头恣意奔驰,感天地之宽广。不料忽闻有陌生马蹄声自左侧疾追而来,十余骑蒙面人直扑过来,尘嚣里刀光隐现。
护卫们拔剑迎战,一时间刀光剑影交错,两方不分上下。
缠斗正酣,北方骤然传来一声轰然巨响,一队白甲骑兵自官道尽头疾驰而来,为首者戴着一顶红缨帽,右手执一柄黝黑铁管,铁管一端依稀能见淡淡青烟。
“北皓巡境!何人放肆!”侧翼骑卫扬鞭大喝。
蒙面人闻声脚步骤乱,当即拨转马头奔逃,如惊雀般四散遁入周遭山林,顷刻间踪迹全无。
傅怀瑾抬手挥开马蹄扬起的烟尘,待那白甲首领进前来,他看清来人面貌,眼前一亮:“孤锋!”
“怀瑾!”白甲首领翻身下马,帽子上簪的红缨随风扬起。那人阔步上前,笑着抱拳,“上回赴京,行程仓促,未能长叙,一直引以为憾。”话罢,目光转向傅怀瑾身旁的知鹤,问道:“这位是……”
“这是严左相家千金,如今在潜邸任女史。”傅怀瑾侧身引见,又向知鹤道,“这位是北皓世子,袁孤锋。”
知鹤目光落在袁孤锋手中那柄黝黑器物上:“请问袁世子,这便是方才发出巨响的东西吗?”
“此物名唤‘火铳’”袁孤锋将那铁器递前,将机括与她展示:“铁弹由此装入,扳机一扣,膛内火药迸发,便能将铁弹射出百步之遥。破甲贯体,非弓弩可比。”他手腕一转,露出空荡的铳口,“方才那一响已用尽弹药,尚未重填。你们可拿近细看。”
知鹤双手接过,铳身沉手,隐约还留着一缕硝烟的气味。她单眼望进铳管内,铳管内壁光滑得惊人,先前从未听过已有如此工艺。
“近来簇促尔部频犯边境,西罗那边又涌来不少流民,里头混着流匪与探子。”袁孤锋将火铳收回腰间特制的皮鞘,“浚县前日向北皓求援,我们便每日巡境。今早得信说你要过来,我就顺道一起来了。”他翻身上马,“走,咱们去驻点好好说话。”
北皓与大景以焘河为界。时值初夏,两岸沃野平铺,一望无垠。焘河河面宽阔,即便不在丰水期,也需舟船摆渡。
行至渡口,景象便热闹起来。大景一侧的河滩上,数十名河工赤膊立于水中,正热火朝天地挖掘淤泥,泥水四溅,岸边的田垄起伏有致,不同的作物青黄间杂,高矮不一,微风吹过,扬起一片色彩斑斓的麦浪,自有一种粗粝的生机。知鹤望着,只觉得满满当当,缤纷的色彩令人目眩神迷。
北皓的渡船宽大平稳,足以载负马匹。船行至中流时,对岸光景已清晰可见。
靠近北皓一侧的河面上,停靠着一艘庞然巨大的方头挖泥船,船工们推动巨大的绞盘,用“混江龙”刮擦翻松河底的淤泥,让流水带走。岸边,工匠正有条不紊地检修堤坝,他们用夯土填补缺口,再覆上切割齐整的青石板。渡口旁高耸着一块水文碑,堤岸之上,无数灌满巨石的竹笼已码放成堆。
沿岸的田垅归置齐整,麦浪微微染上金黄,光是看着就沁人心脾。田边地角还精心间种着豆菽与棉花。沿岸的主道以细沙黏土夯实过,运送农具的、或是载着石笼的车驾往来不息。车轮滚滚,井然有序。
“这麦子,似与大景的不同。”傅怀瑾下船后细看,北岸的麦子已开始黄熟,而南岸方才抽穗。
“是!”袁孤锋将马匹牵下甲板,“父王前些年从山里寻得一株野稻,既早熟,又耐旱,且产量更丰。自己在陇头培养了多年,今年才敢广发农户改种。”
傅怀瑾目光又扫过岸边堆积的竹笼石阵:“你们今年修堤倒早。”
袁孤锋示意上马,一行人往驻地行进,:“去年父王求得一位‘摘星仕’,乃文天楼高士。他推算出今岁八月下旬有百年大水。”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沉,“故而今年修堤格外早且严密,不过我看南岸尚无动静。大景,另有良策?”
傅怀瑾闻言,神色骤然一凝:“八月?我路上得报,司天监奏称大水在九月,这……怎会差了一月之久?”
“竟有月余之差?”袁孤锋勒住马,“此等天时,断不可误。”他略一思忖,“巧得很,那位‘摘星仕’眼下正在边城。今日权且歇息,我即刻传书于他。明日,我们一同前往边城当面请教,如何?”
“正是!”傅怀瑾点头。
越是北行,北皓的景象便越是令人震颤。一望无际的田垄之侧,人工开凿的沟渠纵横如网,渠边矗立着简车,正将河水戽入田中。于是灌溉之事,不需农人肩挑手提之苦。
这据点在一座矮山上依势而建,穿过庞杂的门禁,才可进入驻点内部。此地与大景的驻点颇多迥异,里头除了兵营马厩外,竟还设有一座兵器作坊,坊后更有空旷靶场。
袁孤锋在工坊的毛毡帘前停步,抬手掀开,侧身对他二人道:“此地,寻常外人不得入内。”他拍了拍傅怀瑾的肩,“近来我弄出些新鲜物什,正好给你开开眼。”
工坊内热浪扑面,为助散热,坊顶筑成高阔的镂空悬挑式,满室烟尘浮动。正中一座膛炉烧得正旺,炉上轧锤的连杆连上了外侧的水车,无需人力便可将烧红的铁块反复锻打。
另一侧,工匠正将炽热的铁水倒入石模制成铁板。铁板甫一成型,便被铁钳攫住送入一座特制的膛炉。副手奋力抽拉起风箱,炉内顿时风声咆哮,焰色由黄转青,最后呈现炽热的荧白,并伴有轰鸣震耳。铁匠以长钳将那铁板置于那白炽的火焰上不断翻覆。
待铁板渐渐也烧至亮白,匠人手腕猛地一翻,铁板被利落地卷成铁管,接口处被精准锻合,严丝无缝。合围处再反复烧锻数次,直至接口浑然一体,铁匠才钳起那铁管投入水中淬火。
“嗤”地一声长响,刹那间白汽从水缸中暴涌出来。
“此等制法……闻所未闻。”傅怀瑾凝眸细观,心中震撼如潮翻涌,“与我朝境内北皓匠人所传之法,天差地别。”
“自是不同。”袁孤锋微微一笑,引二人从侧门步入靶场,“此为近年匠人自研的新法,唯此一途,方可造出火铳堪用的铁管。”
靶场门口的案台上,并排放着两把簇新的火铳,袁孤锋取过一把,仔细验看后,才递与傅怀瑾。
“请看此处。”他轻点枪管,“唯有一体锻成,铁骨无缝,才能抗住火药迸发时的巨力。若用旧法,锻接之处便是最弱的一环,轻则铳管崩裂,重则……”他话音一顿,“伤及持铳之人性命。”
傅怀瑾低头细看,那枪管果然浑然一体,确是巧夺天工之物。
“可惜……此铳虽然威力巨大,但所耗亦巨大。坊间竭尽心力,半年来不过寥寥数柄。”袁孤锋说着,右手情不自禁地摸向自己腰间那柄旧铳,爱惜之情溢于言表,“待工艺再成熟些,耗费再减,或许五载八载之后,就能稍具规模。届时,何惧簇促尔之徒!”
傅怀瑾默然不语,只将手中那沉甸甸冷冰冰的铁器缓缓递了回去。
袁孤锋见他神色落寞,只当是不舍,握着那火铳掂了又掂,脸上闪过一丝真切的挣扎,犹豫了许久,才咬牙道:“你若是真喜欢……待来年新制得了,我定留一柄好的送你!”话一出口,似又觉不妥,忙找补了一句,“这玩意儿性子还烈,不甚稳妥,万一炸了膛反伤着你。”他说到此处,目光游移了一瞬,闷声嘟囔道,“……我可并非舍不得。”
“我明白。”傅怀瑾笑了笑,“无妨的。”
三人出了工坊,在主帐暂歇。傅怀瑾一路缄默,知鹤瞧了他一眼,转向袁孤锋,径直问道:“世子,近年北皓可仍依约向大景边军提供制式枪矛?”
袁孤锋并无遮掩,坦然称是。知鹤遂将宁海县所见娓娓道来。
“竟有这等事?”袁孤锋眉头一皱,当即命亲卫取来专供大景的同款枪头,递与知鹤,“你验验,可是此种?”
那枪头入手沉实,尖锋银亮,通体覆有一层防锈的清漆,远观形制确与宁海所见相似。然而细辨之下,却有诸多异处,譬如,“这棱线,”知鹤指腹轻轻贴上去,“更挺、更光,开刃极准。”她二指掐住枪尖,运劲试图弯折,枪身却如磐石,纹丝不动。“铁质也截然不同,”她将枪头翻转,目光细细扫过枪头与木柄的銎口,“最要紧是这里,您这柄收口平滑,箍咬之力十足。而宁海那些,銎口有毛刺豁口,与木柄咬合不紧,战时必易滑牙。”
袁孤锋听罢,额角青筋隐现,一拳砸在身旁小几上,震得茶盏哐当乱响:“混账!以此等劣物充数,这同把将士性命直接奉予敌刃又有何异?”他胸中怒火翻腾,声音陡然拔高,“以次充好,此举简直是在污我北皓匠人的清名!”
他霍然起身,气息粗重:“我北皓匠作之坊,律令严明,从未出过此等败德劣行!分明是你们大景……”话到此处,他猛地收声,瞥见傅怀瑾瞬间苍白的脸色,满腹激烈的指斥硬生生堵在喉间。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怀瑾,并非我疑你。只是近年来,北皓铁料过关,屡屡被沿路关隘查验所阻,不是挑剔品质,便是讹称数量短缺,非要打点‘方便’方能放行。这两年,更是变本加厉。此处天高皇帝远,恐是下面的人,心都烂透了。”
“孤锋,不必宽慰我。”傅怀瑾闭上了眼睛,“此一行,所见沉疴痼疾何止这一二。待我回京,必当具本上奏,恳请父王严加整饬。”最后四字,他说得异常艰难。
袁孤锋曾在京中为太子伴读,与傅怀瑾是总角之交,情谊非虚。他深知大景官僚体系盘根错节,早已病入膏肓,绝非一人一日可挽。此刻见好友如此神色,千言万语也只化作一声与他相同的、沉郁的叹息。
次日,三人策马北行,抵达北皓边城焘阳。此城虽小,却是两国通商要冲,市井繁华,人声喧阗。
欲往“摘星仕”下榻的会馆,需穿过一段长街。袁孤锋于熙攘人流中娴熟穿行,忽而眼梢一弯,领二人拐进一家门面并不起眼的珠宝铺子。店内陈列的,皆是东馥林风格的首饰,极尽华美雕琢之能事,在灯火下妖冶夺目。
袁孤锋却未驻足太久,领他们径直穿堂过室,步入后院的工坊。
工坊的窗户旁边,十数位匠人正伏于案前,对着木架上的金银胎胚精雕细琢,小心地将各色宝石镶嵌于上。
“近岁,虽大景对我北皓铁矿的采买略减,”袁孤锋负手巡视,“却意外接到了东馥林不少首饰的加工外包作业。”他停在一位正小心捶打锤纹的老匠人身侧,不敢高声惊扰,“东馥林匠人工价极高,而我北皓工匠之费,不及他半数,这些中端饰品的细工,如今便渡海而来。”他笑道,“有道是‘东方不亮西方亮’,你说是不是?”
见他笑得神采飞扬,傅怀瑾还惦念着水患大事,不由得仓促点了点头。见傅怀瑾心不在焉,袁孤锋连忙将他们带出工坊,继续往会馆去了。
行至会馆外,他们已能瞧见靠门处正背对他们而坐的‘摘星仕’,却陡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疾响!一名头插赤翎的驿使来不及完全勒停马匹,从马背上滚落,扑跪在傅怀瑾当前,双手高举一封信函,嘶声力竭:“八百里加急!京中骤变,直呈太子殿下——!”
傅怀瑾认得那翎羽制式,颤抖着手上前接过信封,里头只有一封短信,不过寥寥数行。
良久,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已无血色,艰难地挣扎出一句:
“父皇,病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