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鹤难得睡了个沉实的觉,醒来时天还没亮透,她披衣走到院中,只见明月当空,又有海风拂面,很是惬意。
“醒了?”傅怀瑾见她屋中亮起灯,也推门出来。知鹤定睛看去,他竟是一身粗布短打的渔人装扮,手里还提着两只竹篓子和长柄铲子,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殿下这身……真是别致。”
傅怀瑾将一只竹篓抛给她,知鹤猝不及防,但也稳稳接住:“孟大哥邀我去赶海,”他笑得开怀,“你去不去?”
知鹤一怔,随即立刻跃跃欲试往屋里走:“等我换身利落衣裳来!”
三人到了海边时,滩上已聚了不少赶海人。老胡正蹲在礁石上,用小刀娴熟地撬着牡蛎。孟大江猫着腰摸过去,从他篓子里夹出几个肥牡蛎和花蛤,踮脚溜回来,“哗啦”一股脑扔进知鹤与傅怀瑾的桶里。
老胡回头瞪眼,孟大江已咧开嘴哈哈大笑起来。
“咱们就在这片挖,老胡看过海情,这片刚退了水,底下正肥。”孟大江抽出铲子,领着二人在被海水抚平的沙滩上细细搜寻那些隐蔽的沙孔,“瞧!这儿就有一个!”他蹲下身,从腰间解下一个竹筒,里头装着煮海水晒出的粗盐。拈起一撮,轻轻撒在那并排的两个小孔上。不多时,沙面微微一浮,探出两根触尖。孟大江眼疾手快,两个指头一探一拔,轻轻摇晃,竟从沙底拽出一根手指粗细的蛏子来!
他咧嘴将战利品扔进小篓子,拿着竹筒向他们晃了晃,笑道:“这可是老渔民传下来的法子。”
知鹤与傅怀瑾有样学样,在没过脚踝的浅滩间低头寻觅。老胡划的这片滩涂果然丰饶,不多时,篓子里便装了大半,有花蛤、蛏子和小蟹,知鹤还捞到了一团被海水推上岸的海带。
他们正笑着,不远处传来孟大江猴子似的啸叫。两人踮脚望去,原来是他和老胡在一片礁石围起的小水洼里摸着一条大海鱼,正嚷嚷着要做成鱼脍给甘县令加餐。
被他们的情绪感染,知鹤和傅怀瑾也不禁面露喜色。
笑意还未敛,忽有一团湿沙凌空飞来。知鹤下意识闪避,那沙团便擦着鬓发掠过。她回头,正见傅怀瑾正含笑望着她,手上还站着潮湿的沙砾。
“你身手倒是不错。”他笑道,“孤曾听闻,庙堂之外还有江湖。你在道观那些年,莫非还学了某门某派的功夫?”
知鹤一怔,随即也跟着笑了笑:“观里清苦,又常闻水匪山盗扰攘。师兄中恰有位早年走过镖,闲时便教些粗浅拳脚,不过为自保罢了。”她将掌心沾的沙砾轻轻拍去,“在南边,能活下来的都不简单。”
“可惜此番不往南去,”太子弯下腰,往沙上新发现的两个小孔里撒下一撮盐,“否则,孤倒真想亲眼瞧瞧。”
“我也想回去看看。”知鹤静静望着他。傅怀瑾此刻正背对着她,毫无防备地俯身。
沙子上的气孔悄悄探出触尖,傅怀瑾伸出手稳稳将它捏住,从湿沙中摇晃拎起。
“总会看到的。”他将蛏子丢进桶里,直起身,望向远处海天相接处,“到时候你可要当我的向导。”
话音未落,孟大江那头又爆发出一阵响亮的欢呼。两人侧头望去,海水涌上来,又退下去,在海滩上留下细碎的沫子。
孟大江将今日所获尽数交给了孙婶,特意指着桶里那条还在活蹦乱跳的海鱼叮嘱:“这条定要做成鱼脍,给甘县令解解馋!”
孙婶努努嘴,不大情愿地拎起桶往后厨去。
“这般麻烦婶子,是否不太好?”知鹤轻声问。
“无妨无妨,”孟大江摆摆手,“孙婶只是不喜做鱼脍,那玩意儿剔骨片肉费工夫,又讲究刀工薄透。为躲这差事,她硬说生鱼性寒,连县令大人的头风都赖是吃鱼脍惹的。”他咧嘴一笑,“要我说,大人那头疼就是思虑太多。像咱们,吃饱倒头就睡,天塌下来有大人顶着,哪来什么头疼脑热!”
他还自顾自哄笑着,不远处传来一阵清嗓声,孟大江赶紧敛了笑容,肃穆站好:“大人您早。”
甘棠扫他一眼,轻哼一声,面色不歹。往他旁边一瞧,才看到一旁身上满是泥沙的太子和知鹤,旋即换上笑容,揖上一揖:“太子殿下,严小姐,你们这是……”
“无妨。”傅怀瑾笑过,“今日咱们还得了条大鱼,甘县令莫要责怪孟大哥了,他可亲自吩咐婶子做成鱼脍给您一饱口福呢。”
甘县令眼底倏地一亮,随即又按捺下去,只端着架子瞪了孟大江一眼,命他速去整顿民丁,照常操练。话罢,又想起了什么,转头向傅怀瑾与知鹤邀约:“殿下与姑娘若有兴致,不妨同往一观?”
傅怀瑾点头,与知鹤换了正经袍服后,经甘棠引二人及护卫至海边一片麻绳围出的滩涂校场。数十个赤膊汉子正列队挥动形制不一的农具,如锄头、铁叉、镰刀,跟着孟大江的号子整齐划一地劈、挑、格。
“他们为何手持农具?”傅怀瑾问道,“我记得,朝廷每年皆会拨发制式兵械至沿边州县。”
甘棠不答,只示意他细看。那些汉子招式简朴却凌厉,孟大江更是枪风如电。“孟把总师承北地枪法,又按水战稍作改良。这套把式,纵使是农具,威力也不小。”甘棠顿了顿,转了话头,“昨日所擒水匪已审过,那些活口只咬定自己是野岛流寇,其他的……并无进展。”
“县令也觉得有异?”傅怀瑾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野岛之匪,下官见过太多。”甘棠捻了捻新蓄的短须,“纵使这些人装得再像,终是画虎画皮难画骨。”他摇摇头,看向傅怀瑾深沉的脸色,思忖了许久,终是说道:“至于殿下所问兵械之事……且随我来。”
校场旁有座板屋,门口挂着几把重锁。甘棠解开锁头,推开门扉,只见里头罗列着大景制式枪械,只不过仔细看去,里头的械具已蒙上一层厚厚的锈迹,外头一些的倒还是崭新。
知鹤走上去,用指头轻轻钳住一杆新枪枪尖,稍一用力,那铁尖竟弯折了下去。
“这?”傅怀瑾瞳仁骤缩。
“如殿下亲见。”甘棠躬身将二人请出,复锁上门,“朝廷所拨枪械并非我等故意不用,实是不敢用。这些民兵虽是兵籍,但也是我宁海百姓的父、夫、子。下官不能将他们性命,托付此等朽物。”
他回头望向校场中挥汗如雨的众人,声音沉缓:“近两年来,朝廷所拨兵械,一代劣过一代。下官命县中铁匠采买来北地的生铁,打制了这批农具。”他转身正对傅怀瑾,一拜及地,声泪俱下:
“殿下,这两日观之,臣知您是胸怀黎庶之人。此事关乎的不止宁海一县,而是大景防务根基!朽兵如朽□□折则疆裂!万望殿下,速速整顿!”
“甘县令,快请起。”傅怀瑾伸手去扶,甘棠却如磐石般纹丝不动。傅怀瑾的手在半空顿了顿,缓缓收回。
“卿之所请,亦是孤心中所痛。此番回京,孤必面陈父王,彻查兵械之弊,溯清蠹虫,定将宁海之托、大景边防之重……”他向前一步,伸手稳稳托住甘棠肘臂,这一次用上了力道,“孤,必定铭刻于心!”
甘棠肩头一颤,就着太子的搀扶缓缓站直。
此时校场忽起一阵喝彩,他们三人看过去,是傅怀瑾带来的几名侍卫按捺不住,下场与民兵切磋起来。招式往来,引得四周兵丁纷纷围拢喝彩。
操练罢了,众人哄然涌入食寮。孙婶刚抬出蒸笼,掀开盖子,不等窝头与馍馍的热气散出来,便被兵丁们伸过来的手哄抢一空。太子侍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只是怔愣了一下那笼屉便已空空如也,待孙婶拿去上层的空笼屉,露出底下的,他们竟也挽袖加入争抢,一时喧笑四起。
长案上本摆好了几瓮孙婶自腌的酱菜,但她心眼细,怕兵丁哄抢,太子侍又落了空,索性另装了几个小陶罐,特塞进太子侍手中:“这是辣蛤肉、腌鱼干、拌海带,咱们海边人吃惯的粗东西,别嫌弃,下饭吃正好。”
甘县令也懒得县衙,他平日本也多混在食寮。不过今日因有贵客,孙婶在后院僻出块清静地,露天架起炭火,摆上铁网。傅怀瑾、知鹤一早拾来的肥蛤蜊、鲜牡蛎被撬开壳,齐齐码上网架。孟大江挨着炭火坐着,熟练地将孙婶塞给他的蒜酱均匀地淋在那些已微微收缩的贝肉上,“滋啦”一声激起混着蒜香的焦鲜气。
甘县令身旁另设了一张矮案,上头放着一碟鱼脍,尽管他面上依然端着县令的持重,手下却快得很,将一旁的姜丝、芫荽末、蒜末调匀,夹起一片鱼肉往里一浸一裹,卷起配料送入口中。生鱼肉软糯弹牙,他眯起眼,露出满足神色。
孙婶往来送菜,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念叨:“你莫要吃这般急,回头头风犯了,又该满院子转悠指天骂地了。”
甘县令不以为然,摇头晃脑地咽下口中鱼脍,慢悠悠道:“有道是:‘今朝有酒今朝醉’、‘花开堪折直须折’,眼下天大的烦难,也得先填饱肚子才有力气琢磨呵。”
傅怀瑾不觉想起前些日子自己在东馥林时的那番绝食之举,耳根微热,只低头笑了笑。
孙婶本欲再念,见贵人含笑不语,也不好再唠叨,只得撇撇嘴,将手里刚洗净撬开的蛏子搁到孟大江手边。孟大江见她面色不爽,忙拣出几个烤得正好的肥蚝,盛在盘子里递过去,讨好道:“婶子辛苦,先垫垫。”
孙婶这才接了盘子,嘴角却悄悄弯了弯,转身继续往灶间忙活去了。
傅怀瑾也趁热尝了几只,炭烤的海货果然鲜味十足,软弹的蚝肉洗饱了蒜汁,带着轻微的一点辣味,在他嘴里往下撕开一线天。这鲜香竟让人一时将那些沉甸甸的忧思都暂且搁下了。胃口一开,他不觉便多用了几只。
午后,傅怀瑾的腹中踏实温暖。带着一身烟火气,众人辞别宁海,登上了继续北行的马车。食寮檐下,甘棠与孟大江并肩立着,朝车驾拱手作别。院角那堆炭火还在燃着,众人似乎都忘了里头还窝着三个红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