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容易等到这日休沐,何守竹便往兰花道去寻兄长。到了父母早年为他购置的那座宅子,却见门庭冷落,早已人去楼空。问了几户街坊才知,兄长早在上阳坊置了新宅,年前便搬过去了。
上阳坊邻着居安坊,虽不似后者那般有市无价,却也是寸土寸金之地,所居非富即贵。何家素来清贫,何以有这些闲钱购置如此宅院?何守竹心下生疑,但还是驱车赶去。
至那大宅门前报了名号,竟真是兄长新居,门房引她一路顺畅入内。她扫视宅内园林,比起老宅的素瓦白墙,这园中假山曲水、雕梁画檐,显然是花费了不少银钱布置的。她一身洗得发白的衣裙穿过院中游廊,反比那些衣着体面的丫鬟婆子更显局促。
嫂嫂早在侧厅候着了,慢慢地听她说完阁老病情,才轻声解释道:前几日何阁老刚病倒她便得了消息,遣家中婆子送过银钱补品,也亲自上门去过,但送去的银钱补品全被阁老原封退回,后来竟连兄长登门探病也吃了闭门羹,索性便不再遣人前去。
“说是退回都还算客气的,老爷子是当着面将东西掷出门外去的。”嫂嫂收起目光,只盯着手里的茶盏,微微摇头,“家里母亲竟都瞒着你,还推说兄长不见踪影。”
“父亲为何如此?母亲一向体贴兄长,又为何……”何守竹摆手止了奉茶的丫头,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厅堂,顿悟了。
“要我说,公爹未免太古板了些。”嫂嫂见她明了,含笑接过丫鬟新沏的茶,“也算不上什么机要大事,不过是给旁人行些方便罢了。何苦非守着那间不避风雨的旧屋子,自找苦吃呢。”
“你!你……”何守竹被她这番话噎得胸口发堵。她与兄长自幼在父亲耳提面命下长大,那句“持心以节,守志以独”不单是家训,更是何家教养的规矩。她亲眼见过父亲将旁人塞来的银票原封掷回门外的样子,又听闻过许多朝臣行差踏错堕入深渊的事例,兄长怎得,竟背叛了何家!背叛了父亲!
她眼前发黑,再听不进半个字,踉跄起身便往外走,嫂嫂见状,拦下了想去搀扶的丫鬟,仍有她跌跌撞撞爬出门去。
何守竹爬上自家那辆旧马车,哑声催着车夫:“回去……快回去!”
可那马车实在太旧了,行至胡同口,那早已变形开裂的轮毂终于吃不住力,吱呀几声,竟从车架上散脱开来。车厢猛地一歪,将何守竹整个人从里头颠了出来。
胡同口多是熟稔的街坊,见状不由哄笑出声,她狼狈地滚落在街边摊贩泼洒的泥水里,却顾不得体面,爬起便往家中跑。
母亲正在院子里缝补,见她一身污浊吓了一跳,捂着心口上前搀扶:“这怎么弄的……袖口怎么还破了!”说着便心疼地扯她衣袖,心里正盘算夜里什么时候才能抽空缝补,不料眼前一花,竟顺着女儿手臂软软滑倒在地。
“娘!娘!”何守竹拉扶不及,急唤婆子将人搀起,安置到床上。见母亲昏迷不醒,她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匆匆到门口唤个跑腿的去找郎中。
一日之间,家中能走动的竟只剩她一人。何守竹彻夜守在父母床畔,只恨不能将自己劈作两半使唤,更遑论明日还要上值。现下去雇丫鬟有些来不及了,她只得给那两个婆子多使了些银子,指望他们在自己出门当值之时多担待。
次日清晨,她早早便到了公廨,在院中静默片刻,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转身朝司天监暂借的值房走去。
明明只隔着一段游廊,她却走得极慢,指节在袖中捏得发白。上回那人正背对着门翻阅卷宗,并未察觉她的到来。何守竹在门槛外顿了顿,终是抬手,极轻地叩了叩敞开的门板。
“哟,这不是何书办么?今日怎得闲来我这儿了?”那人眼珠一转,“莫非……何书办改主意了?”他嬉皮笑脸地从怀中摸出那锭沉甸甸的银子,见四下无人留意,便悄悄渡进何守竹手里,凑近低语:“不过小事一桩。”
他挨得那般近,连那口肮脏的牙、那黏腻的舌都看得那般清。何守竹别开脸,问道:“什么事。”
那人又掏出一个纸团:“刘监司这几日正核往年星象记录,嘿嘿,小的从前疏懒,漏记了几日。可同僚都在时,实在不便添补。所以……”他将那汗津津的纸团挤进她掌心,“缺录的册子我已标好,您只管照着填上便是。”
“既这般简单,你何不自已去录?”
那人双手合十,连连作揖:“我当值时他们总在,寻不着空子。何书办您每日总辛劳至掌灯,届时衙内人少,您又是正经书办,翻阅册簿也不惹眼。”
何守竹喉头一滚,她死死盯住对方:“好,我帮你。”
“但要再加一锭。”
“啧。”那人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从怀里又捞出一锭温热的银稞子,慢吞吞放进她手里,“那可得快些。册子我都塞在底下,再拖怕要被翻出来了。”
何守竹再不答话,转身便往户部公廨走去,背影看上去同过去一样,似一竿风雨不折的修竹。直到跌坐回自己位子,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胸腔里那颗心狂跳着,几乎要从嘴里蹦出来,蹦得她想要干呕。她呆坐了许久,才发觉里衣已被冷汗浸透,而双手仍死死攥着那两锭银稞子,手指头冰冷发白。
兄长做得,她也做得。
“守竹、守竹?”她从库案回来,掌心腻着薄汗,正怔怔出神,忽被林攸之轻声唤醒,“主事唤你过去一趟。”
“噢……好。”她有些慌乱地拭了拭额角,匆匆理了理案上纸卷便要起身。林攸之见她面色苍白、神情恍惚,一把攫住她手腕:“你怎么了?可是身上不适?”说着便伸手探她额温。
“我没事。”她勉强扯出一点笑,“只是近日有些乏了。”轻轻抽回手,避开他进一步的关切,抱起卷宗便往主事值房去了。
主事的签押房里,上头的侍郎与郎中也在。桌上摊开的,正是这几日她与林攸之共校的矿脉统计表。
“守竹来了。”郎中示意她坐下,脸上是和煦的笑容,“听闻阁老抱恙多时,你连日兼顾家事公务,可还撑得住?若实在吃力,不妨与同僚们开口,彼此照应也是应当的。”
这突如其来的关心?
何守竹迟疑地摇了摇头,只推说不妨事。
那郎中伸指点了点图上一处名为青云山的矿脉:“想来是近来太乏了,这座矿分明已经矿竭,怎就写了还在采掘?”又移指向另一处玉印岭,“这座倒是在采不假,可我记得它出的铁矿成色极差,为何标了个‘佳’?”随后,又陆续指出几处矿脉标注有误,不是误标采掘,便是品级定高了。
守竹灵台一醒,只察觉到不妙,张口欲辩,主事却已抬手止住她话头,将那卷图表轻轻推回她面前。
“守竹啊,”主事捋了捋长须,“便依郎中大人所言一一勘误吧。知你近日劳顿,几头奔波不易。”他顿了顿,努力让声音显得更柔和几分,好似真的是关心下属,“回头我让库司给你记一笔贴职钱,也算稍慰辛劳。”话罢,室内郎中与侍郎也附和道,谈笑间又将贴职钱涨了三成,便示意她退下改妥图表后再行呈上即可。
“这些数据你我分明一一核过,怎会有错!”林攸之接过图表,眼底已生怒意,“他们这是明目张胆地胡沁!”
“难怪他们今日如此‘宽厚’,”何守竹颓然坐倒,“原是想找个背锅的。我自作聪明,反入了套。只是连累了你。”
林攸之迅速扫视图表,拳头渐渐攥紧。他将那图卷囫囵一团,塞进怀中便往外走,“我找我父亲问个明白!”
不知是反应迟了,还是心底仍存一丝妄念,何守竹竟未阻拦,只目送他疾步冲出公廨,马车声急促远去。
是夜,她披星戴月归家。日间她已加钱已雇了两个新来的丫鬟,现下总算能腾出空,好好休息一下了。洗漱后,她步入父母卧房。阁老沉沉睡着,何母却倚在床头低声呻吟,见她进来,立刻捶着胸口怨道:“你这丫头,怎这般不知俭省!家里这点活计,还雇什么人?哪来这些银钱任你挥霍?真当自己是金枝玉叶了,这点苦都受不得……”
“母亲。”何守竹不为所动,只静静立在床前,“你是何时知晓兄长之事的?”
何母呼吸一滞,别开脸去不作声。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好像连一旁父亲的鼾声也忽然轻了下去。
“我今日细想,你平日与嫂嫂往来颇密,不可能毫不知情。”她冷冷注视着母亲躲闪的眼睛,“所以这家里,独我一人被蒙在鼓里?”
见何母眼神闪烁,她知道追问不会再有回答,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狭小的院落里洒下薄薄一片月光,远处隐约传来捣衣的声响。昨日此时,她还得守着灶火,腾出精神盯着粗使婆子们是否偷懒。而今,竟能独自坐在院中这棵老梨树下,静静地欣赏月色了。
那两锭银子,付了丫鬟的工钱、半年的药资、父母的补品,竟还有剩余。或许下回休沐,她真能去东市一趟,将那支看了许久的狼毫笔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