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已在清晨驶离东馥林海域,重回大景境内,今夜便要进入焘河了。因仍在近海缓行,傅怀瑾可借水驿递船与京中来往通信,这回的来信里头还夹了一封递给知鹤的。
“何人寄来的?”见她拆信阅览后沉下脸来,傅怀瑾问道。
知鹤将信纸递过去给他看:“是如今在司天监任监司的刘家京兆尹的小女儿,先前殿下嘱咐我留意天象异动,我便同她打了招呼,若有发现必定通知我,你看‘自孟春起,辰星屡犯毕宿,荧惑又入舆鬼之域。毕宿主雨,舆鬼藏水,两相冲激,乃‘天河倾泻’之象’。”
她顿了顿,“刘监司比对了近年的形象记录,发现今年星象愈发凶险。她掐算九月下旬毕宿当值,恐有百年难遇之大涝。史记云:‘天则有列宿,地则有州域’,水患位置大约就在浚县,恐怕正是焘河流域!”
她松开信纸,沉吟道:“莫非先前坊间流传的‘摘星先生’那句预言,乃是空穴来风?现下她已上报,不知陛下可得知了。”
“想必司天监不敢在此事上延误,但咱们还需继续跟踪才是。”傅怀瑾说罢,转身便进了舱室,提笔疾书。
知鹤在甲板上又停留了片刻,见时辰已近正午,便踱进后厨。见那厨子正从舷窗边端下一盆发好的豆芽,齐根剪了,投进清水里淘洗。厨子回头瞅见她倚门望着,连忙咧开嘴笑道:“今儿还剩些鲜麻椒,早起有鱼跃上船板,正好给大伙儿做个麻椒鱼。”说着转过身,将沥净水的豆芽拢进竹篮里。
然而深夜,知鹤在狭窄的舱榻上辗转难眠,最终还是披衣起身,想去甲板上透透气。可忽然窗外传来异响,她心一紧,将外衣拢紧,本能地伏低身子,躲进角落。
不多时,外头骤起打斗之声。
她正屏息细听,忽然一道带着浓重的灶火油气的黑影撞开门扇,月光倾斜了进来,映亮那人手中一柄雪亮的菜刀!
黑影直扑床榻,挥刀朝被褥一顿猛砍。刀锋落空那瞬,一线渔网细丝已悄无声息地绕过他的脖颈。
“广临王派你来的?”知鹤收紧手指,那渔网深深勒紧那人脖子里,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手边那颗头颅重重一点。
知鹤笑笑,猝然收紧渔网丝,狠狠切进筋脉,片刻便断了他的气!
傅怀瑾领着护卫冲入时,她已然解决了夜间冲进厢房的唐突之徒,正抬脚踢开脚下瘫软的尸身。油灯照亮舱厢半壁猩红。严知鹤挺立在血泊中央,既无惊恐,也无害怕。
外头脚步声愈发凌乱,知鹤自护卫手中接过递来长剑,随众人疾步冲出。
甲板上已是黑压压一片,大船之下,不知什么时候聚集了数十艘小船,黑衣人正自小船上不断攀援上来。太子略通武艺,常随皆属精锐,知鹤更是身手不凡,可也难敌这潮水般源源不断涌上的敌影!看来广临王此番,是铁了心要灭口。
左支右绌之际,海上传来呼喝。一列灯火通明的船队破浪而至,船上的弓手连发火箭,封住那些小船的退路,将黑衣人的后援切断。那船队甫一靠近,便有数名藤甲壮汉跃上大船,手持砍刀钉耙一阵乱舞,黑衣阵脚顿时溃乱。领头的更是一杆长枪舞得虎虎生风,所及之处敌手皆退。
傅怀瑾抬手示意众人暂退,持剑靠着船舷站立,静观其变。
见他一行人退却,那领头大汉猛地踹开身侧贼人,自怀中掏出一块乌沉铁牌抛过去:“某乃宁海县备倭把总!奉令护驾,殿下莫疑!”
话音未落,人已返身杀入乱局。
太子接过铁牌,仔细瞧了牌上刻纹,的确是大景军牌无疑。他朝护卫示意,众人再次挥剑向前,与那队藤甲兵合为一处。
眼见东方未晞,已不知缠斗了多久,那群黑衣死士才终于被斩杀殆尽。不知广临王许了何等重诺,这些人竟个个搏命,全不顾生死,只勉强留得一两个活口押下盘问。
“方才情急,未及全礼,望殿下恕罪。”那领头汉子抹了把脸上血污,单膝跪落,“某乃宁海县备倭把总孟大江,参见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傅怀瑾正要扶他起身,船尾猛地传来一声裂响,船身剧烈一倾。兵士扑向舷边探看,随即急报:“船尾破了个大洞,水正往里灌呢!”
孟大江一把托住傅怀瑾手臂:“殿下,船撑不久了,请速速移驾!”情况紧迫,一行人匆匆收拾紧要物件,迅速转移至旁侧完好的船只上。
待到上岸时,傅怀瑾已与孟大江言谈甚欢。才下船板,孟大江瞧见个赶海归来的同乡,便凑上去瞅了眼那人手里的竹篮,重重一拍对方肩膀笑道:“哟,今日收成不赖!”
“那你捎点去?”那人显然与他很是熟悉,顺手就把篮子推过来。
孟大江从腰带里摸出几枚铜钱,拍进他掌心:“今儿有贵客,你让孙婶子多备些好菜送到县衙,连你这篮一并算上。”说罢转身,引着知鹤一行往衙门方向行去。
县衙不大,孟大江却没有把人往公堂带,而是转到衙后县令所居的内院三堂里去了。穿着便服的县令正惺忪着眼收拾桌上堆积的卷宗,见又人来忙瞪起双目,待看清楚了赶紧上前跪倒:“臣宁海县令甘棠,参见太子殿下。”
在他膝未沾地前,傅怀瑾便迅速伸手扶住,顺势讲他托起:“不必多礼。本宫今夜遇险,全赖诸位警觉才得以脱难。”说着竟退后半步,朝县令还了一揖。
“使不得、使不得!”县令吓得又要跪拜。
“大人,太子不兴这些虚礼。”倒是孟大江一把将他拽住,然后自顾自地搬去几把椅子围在厅内圆桌旁,“方才我遇着老胡,已让他叫孙婶子做几道本地菜来。折腾这一夜,大伙都该饿了,借你这地方吃顿实在的。”
县令将信将疑地起身,看看神色自若的孟大江,又看看太子含笑的面容,这才迟疑着将众人引至桌边。太子的侍从皆被孟大江周到地请去公寮用餐,此时三堂之内,只坐着县令、孟大江、知鹤与傅怀瑾四人。
“呃……”众人落座后一时无话,县令甘棠强打起精神。他也着急得一夜未眠,心一直悬在喉咙口,生怕太子在自己管辖境内出事,他搓了搓手,小声问道,“殿下此行……一路可还顺利?”
孟大江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大人,你这话问的!都这样了还能顺利?”
“是、是……”甘棠讪讪点头,忙提起茶壶挨个斟茶掩饰尴尬。轮到知鹤面前时才恍然发觉座上还有位面生的女子,“这位是……”
“是潜邸女史,”太子答道,“亦是伏波将军严林璋之女。”
“严将军的……”甘棠手一颤,任茶壶重重落在桌上,起身便朝知鹤郑重一揖,“下官年少时曾在将军帐下任书记,多得将军教诲。当年将军殉国时,下官已调任此地,未能与众将士同守,护住夫人和小千金。年初闻知京中寻回小千金,方觉心头重石稍落。”他声音渐哽,以袖拭面,“今日得见,是下官之幸。”
“甘县令哪里的话。”知鹤连忙起身,扶他落座,“大人这般礼节,反教我无措了。”
甘棠摇头,眼眶犹红:“将军治军虽严,平日待下却极宽厚。每每想来,皆感念当年知遇。可惜未及报答,将军便……”
“诶!”孟大江又是一掌拍在他背上,“好好的,提这些作甚。”他方才一直未得空喝水,渴得厉害,现在索性提起茶壶自斟自饮,连灌了三四杯,这才抹嘴冲太子笑道,“我就说大人这茶好,解渴得很,殿下也尝尝?”
被他这一打岔,县令那点感怀全断了,劈手夺过茶壶:“这可是我托人从景都捎回来的好茶!哪经得起你这般糟蹋!”他愤愤揭开壶盖,见只剩小半,更是心疼,“若非殿下在此,我怎舍得拿出来。殿下还未品尝,倒叫你牛饮去大半!”
他自顾自念叨半晌,抬眼却见太子与知鹤皆含笑望着,才猛觉失仪,连道“失礼、失礼”坐了回去。
“您瞧,”孟大江凑近太子耳边,“我家大人就见着上官才端个架子,平日同咱们都是这般浑闹的。”他咧开嘴,“咱们这穷乡僻壤的,没那么多规矩。”
“说来,为何宁海县同是临海,又与东馥林相距不远,海边港口却如此冷清?”知鹤问道。
县令叹了口气:“宁海虽靠海,近海却布满暗礁,如犬牙参差,莫说大船,稍宽些的都难靠岸。即便小船往来,若非熟识水道的老舵工,十有**也是要触礁搁浅的。更别说离岸不远有好几座野岛,历来是海匪巢穴,劫掠成性,故而内外商旅,多避此路。”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昨日驿报传信殿下将乘船经此海路,下官不敢怠慢,特命孟把总率船亲迎,还好及时赶到。唉……”他叹了口气,“诸多因素叠加,咱们这虽离东馥林近,却是两般光景。”
知鹤闻言,心下豁然。
说话间,院外由远及近传来一阵爽利的笑语。只见孙婶子拎着一口沉甸甸的小铁锅走在最前,身后跟着几个端菜的兵丁,一齐往这边来了。
“来嘞,来嘞!”兵丁利索地在桌心架上小泥炉,孙婶子将铁锅往上一坐。锅里是许多只对半剖开的肥蟹,又放了足量的葱姜,裹着浓油赤酱咕嘟冒泡。随后还有焯得刚好的海兔与蛤蜊,只过一道滚水便沥干盛在瓷盘里,另配一碟撒了姜末葱花的酱油。孙婶子摆好菜,在围裙上揩净手笑道:“咱们这儿没甚稀罕物,就这点海货,还是今早老胡他们现捞的。海货这东西,吃的就是一口新鲜。”她扭头朝孟大江一剜,“你那几个铜板可不够,还差三个呢,记得补上啊。”说罢甩甩手,风风火火地又出去了。
“趁热吃,趁热吃!”孟大江抢先起身,筷子直奔锅中最大那块肥蟹。眼角瞥见甘县令正瞪着自己,手腕一拐,蟹肉稳稳落进太子碗里,谄媚笑道,“殿下先请,殿下先请。”
太子失笑,只是手上动作有些迟疑。因在京中食蟹向来精细,蟹壳由厨婢剔净,只余莹白嫩肉才捧上桌。此刻对着这半只赤酱淋漓的带壳蟹,竟一时不知如何下手。
孟大江见他不动,料想是不会剥,便一面咔嚓咬开蟹钳硬壳,嘬出里头白嫩滚烫的肉来,一面瞟着眼睛看向傅怀瑾,示意他跟上。结果顾头不顾腚,被壳中热汤烫了舌尖,龇牙咧嘴地直哈气。
太子学着他的样子,徒手抓起蟹身,低头咬开蟹壳。滚热的鲜汁冲进嘴里,是他从未尝过的生猛滋味。待啃尽半只,他仍意犹未尽,又从锅内夹了半只:“这般滋味,倒是新鲜。”
“那是自然。”孟大江连连点头,好不容易腾出嘴来,“老胡他们天还黢黑就赶海去了,蟹拎回来时,还精神得狠哩。”
唯有知鹤听出他话语里怅然,只笑了笑,并未接话,只笑着又夹了半只跟上。
吃蟹哪有不脏手的,一顿下来,四人皆是十指狼籍,虽是如此,太子却觉得十分酣畅,净手后便背手踱出门去,往县令早备好的厢房歇下了。待众人各自散去歇息,窗外天色才渐渐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