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林的晨雾带着浓浊的海腥气,迟迟未散。知鹤换了一身青灰男装,束发戴巾,随傅怀瑾自脚店侧门悄然步出,两名侍卫扮作长随,一行人朝港口行去。
晨光尚未透彻,漫长的海岸线却已醒了。货船客舟排队入港,最触目的是岸边那些纤夫,数十人列成一队,缆绳深深勒进黝黑精瘦的肩背里。他们几乎全身**,怕汗沤坏了家中仅有的衣裳,只在腰间缠块破布,赤脚抠进滩上粗砺的砂石中。一步一陷,深埋着头,用人力将山一样的船一寸寸拽向岸边。而海岸线另一端,目之所极处是采珠会的舞台,现下正在布置,装饰上镶嵌着的珍珠与金箔在熹微晨光里闪耀,会场周遭已围了两三重兵士,闲人勿近。
知鹤一行在港口边寻了处早点摊子坐下,恰逢一队纤夫下工走来,领头那个从腰间破布卷成的褶囊里摸出几枚铜板熟稔地搁在摊主案上。摊主收了铜板,麻利地装好一篮番薯和好几个粗窝头,又舀了碗腥咸的虾酱放进去,最后再给他们提去一木桶飘着几片黄叶的菜汤。纤夫们怕脏了摊上桌椅,径自往远处滩地上席地而坐,就着汤酱大口吞咽。
“今儿又是采珠会了,”一个嗓门洪亮的汉子朝远处舞台努嘴,“昨儿瞧见那些娘们在池子里试水,啧,皮肉白得晃眼。”
“老李头,再嚷响些,叫你屋里头的听见了,回去有你好受!”旁人哄笑。
“我怕她?”老李头挺了挺瘦嶙嶙的胸膛,“要不是看她给老子生了两个崽,早不惯着了!”
笑骂声未落,老李头肘了肘身旁一直埋头啃窝头的汉子:“万山,今年你婆娘没去分彩衣的布头?我屋里头的说没见着她。”
那汉子重重咽下嘴里干硬的窝头,灌了口菜汤才哑声道:“唉,前日带小子来这边转,叫个贵人瞧上,买走了。为这个,家里那口子跟我闹了半月。”他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小子价钱,比丫头高出一倍哩。”
“采珠汉如今这么赚?”旁边有人刚探头问,脑壳上便挨了一记。
“什么采珠汉,听说是上头的大人们现在时兴养小倌,买回去锦衣玉食地供着,享福去咯!”
人群里又是一阵粗粝的哄笑,笑着笑着,好些人却慢慢敛了神色,低下头去。老李头摔了手里剩的半个窝头,啐道:“呸,卖儿卖女,还算个人?”
那卖儿的汉子也跟着扔了窝头底,声音带上了哭腔:“谁想卖?可我娘病得快死了,不弄点钱咋治?再说……”他抹了把脸,泪和汗混在一起,“去了贵人家里,好歹饿不着啊。”
拉纤的汉子们都沉默下来,知鹤抬起眼,与太子的相顾无言。二人简单用完早饭,在粗木桌上留下饭钱,便起身朝滩涂不远处那片鳞次栉比的矮房走去。
这片矮房是纤夫家眷栖身之处,屋子多用不知何处拆来的旧船板勉强拼搭,屋顶厚厚覆盖着晒干的海草或破旧的帆布以抵挡风雨。更有简陋的,仅用竹竿支起骨架,胡乱糊上一层混着贝壳的泥浆。女眷们聚在屋前空地上,埋头缝补着什么,身旁支着些小竹架子,晾晒着从沙里淘出的贝壳或被浪打上岸的零星海货。
见有生人靠近,妇人们忙扯起颈间破布掩住口鼻,只露出一双双警惕的眼睛。一个胆大的起身迎前几步,声音隔了一层粗布,嗡嗡作响:“贵人……有事啊?”
“无事。采珠会夜里才开,在船上待着气闷,下来走走。”知鹤随口搪塞,探身看了看妇人们手中的活计。只见她们正将各色花哨的布头拼缝在一起,凑成一件艳丽滑稽的小衣,似是儿童尺寸,不由奇怪:“这是做什么的?”
那嫂子抖开手中快缝好了的衣衫,在潮湿的海风里扬起一抹突兀的亮色:“贵人第一次来采珠会吧,这是给我家丫头晚上穿的。采珠会上贵人多,小娃儿们在门口帮着提提东西、捧捧衣摆。穿得鲜亮些,讨个喜气,贵人的赏钱也能多几个。”她见付怀瑾目光落在一旁晾晒海货的架子上,忙又凑近几步:“这都是浪打上来的玩意儿,不值什么。贵人若瞧着有趣,赏几个铜板便尽可拿去。”
太子略一颔首,身侧长随已掏出钱囊。妇人接过钱,纵使半张脸掩在布后,眉眼的笑意依旧灿烂不已。架上杂碎颇多,她装得手忙脚乱,便回头朝矮房里唤了一声:“阿田!出来给贵人拾掇妥帖!”
屋里应声钻出几个孩子,领头那个约莫就是阿田。她利索地铺开几张阔叶,将那些晒得梆硬的鱼干、贝肉分门别类包成数包,又用麻绳仔细捆好。知鹤见她手脚娴熟,显是惯做活的,腕上却套着十来串叮当作响的贝壳链子,不由问道:“你手上这些是什么?”
阿田听得,忙褪下那些链子,捧到知鹤跟前:“是我自个儿做的,用石头给捡来的贝壳钻了孔,拾些破渔网里还结实的线穿起来。今儿晚上采珠会人多,定有夫人小姐、小公子小千金逛着玩。我们几个带着这些去,若有谁瞧上了,小孩儿一闹,家里大人多半就掏钱买了。”她眼睛亮晶晶的,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那点小小的骄傲,“去年采珠会,我就用这些贝壳串儿,换回一条小银鱼哩!”说着她顿了顿,像想起什么似的,轻声嘀咕:“说来也怪,那些贵人专爱把金银打成假贝壳样子佩戴,卖得极贵。可这真真切切从海里来的,反倒不值几个钱。”
那头嫂子将铜板细细数过,一一分与周遭女眷。架上那些海货原是众人一同拾捡,卖了钱自然也得平分。分罢,她又从自己那份里捻出一枚,塞进一位妇人手中:“你家里婆婆还病着,多拿些。”
那妇人推辞不过,只得连声道谢。
阿田已将东西悉数包好捆妥,转而机灵地凑到傅怀瑾跟前,仰脸问道:“贵人今夜也要去采珠会么?”
“一年一度的盛事,自然要看看。”傅怀瑾颔首。
“那……”阿田眼睛弯弯,笑容清甜,“届时若有用得上的地方,贵人可记得关照关照我呀。”
知鹤含笑对那嫂子道:“你家姑娘真是灵醒。”
“可不是么。”提起女儿,妇人眉梢眼角都弯起来,“去年采珠会还有贵人想买她回去当丫鬟,这孩子死活不肯。”
阿田缠上母亲的手臂,声音糯糯的:“我才不去。我要陪着阿娘。我在家,就能多挣一份钱,咱们早点攒够钱买块田,阿爹就不用天天去海里挣命了。”
妇人心里又暖又涩,只皱着眉轻拧了下她的鼻尖。
太子一行人不好再多做打扰,只谢过便往别处去了。
兜兜转转,他们又回到码头。正欲登车往别处去,却见码头一角围了些人,一名小吏正扬声吆喝:“李大家属何在?”他抖开一张泛黄的纸卷,“上月海难,尸首已寻回。抚恤银三钱,家属来画押领钱哩!”
一个枯瘦如柴的老妇从人群里踉跄扑出,跪着接过那轻飘飘的银角子攥在手心,哭声嘶哑,像架漏了气的风箱。旁边还有一个半大少年扶着她,眼睛赤红,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让一滴泪掉下来。
胥吏早已见惯了,头也不抬,继续喊道:“王五!王五的家人来了没?”略等片刻,无人应答,“没来?那便是绝户了。按律,其所欠船主预付的工钱及损坏工具折一两银,由其同船工友连带清偿!”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低哑的啐骂,几个面色晦暗、衣衫褴褛的汉子低下头去,眼睛却不老实地剜向台子上的胥吏。
傅怀瑾使了使眼色,常随便拉住一个正要低头快步走开的老渔民:“老丈,这是……?”
那渔民抬起眼睛,眼珠子像颗浑浊的琉璃球,骨碌骨碌地转动一番将他们上下打量:“客官是外头来的吧?没啥稀奇,不过是出海捞食的船翻了,船主家按规矩清账罢了。”他顿了顿,补充道,“天天都有。咱靠海吃饭的,淹死在海里还算个痛快。难的,是那些活着回来,还得接着还债的人哟。”
知鹤听得心头一窒,看那胥吏那习以为常的倨傲面孔淹在渔民眼中一片死水般的茫然中。身侧,傅怀瑾极轻地叹出一口气:
“何至于此。”
午时,他们避开了喧嚷的市集街,专拣僻静处走,寻了家寻常食肆。只点了几样小菜并一壶粗茶,竟要价三钱银子!这般物价莫说与这偏僻巷陌格格不入,便是放在大景都城也称得上昂贵。
傅怀瑾举着筷子,却久久未能落下。
“孤回大景后,定要向父皇……”
“噤声。”知鹤扣住他的手腕,眼色朝身后一划,无声做出唇形——隔墙有耳。
太子一顿,面色几变,电光火石间想到了另一幅场景,终是摇头放下筷子。他们临窗而坐,楼下街面忽然喧哗骤起,哭喊声夹杂着木轮倾轧石板路的涩耳哐啷,一辆木笼车正驶过来。笼中挤着三四个少女,衣衫单薄,颈间绑着木牌,被铁链锁作一串。一中年妇人赤足追在车后,鞋子早不知何时掉了,脚底被粗砺的石头刮得血肉模糊,却仍奋力前扑。押车的小厮抡起木棍,狠狠敲在她扒着笼栅的手指上,厉声喝道:“再追,连你一并装进去!”
那妇人闻声,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转眼便被涌动的人潮吞没。笼中一个女孩猛地扑向栅栏,朝着妇人消失的方向嘶声哭喊:“娘!娘!我不去!我听话,往后再也不喊饿了!”
妇人蜷缩在人群之外,用双手死死捂住脸,五官扭曲地挤压在手心里。她佝偻起身子,嚎啕大哭,却从指头缝里漏出一丝呜咽。
“是‘抵债女’。”旁边看热闹的汉子压着嗓子对同伴道,“前头那家男人欠了印子钱,还不上,就拿闺女顶债。”
“作孽啊。”同伴别开脸,不忍再看。
太子转过脸去,呼吸浊重。知鹤轻轻一拽他的衣袖,目示离去,此地已不可久留。
他们乘着车驾往回走,一路无话。越近繁华街巷,人声便愈稠密,等回到下榻的驿馆,知鹤换回女装,同随傅怀瑾赶赴采珠会场。
采珠会的会场早已是灯火如昼,然天公偏不作美,黄昏时分飘起了细密雨丝。好在会场早用大幅油绢做了彩绘漆顶,将风雨隔在外头,里头依旧是一片金粉琉璃的世界。
会场分作内外。入口近处,仿着民间市集格局排开两列长摊,但小摊上摆放的却非寻常货色,皆是特邀的名匠铺或老字号的食案。摊上摆的,不是镶珠嵌宝的玩器,便是雕龙绘凤的糕团,价签上的数目瞧着都唬人,动辄百金。这不过是供贵人们玩味效仿平民市集的戏码,攒个虚热闹罢了。
内场则是环绕着舞台的座位,广临王早已按资排辈定好了座次。
知鹤在入口处遇着了白日见过的阿田。小姑娘已被雨淋得透湿,脸上的油彩糊了一脸,那身精心缝制的彩衣紧紧贴在单薄的肩背上,瞧着狼狈又滑稽。知鹤让丫鬟取了块干爽的长巾子,将她牵到僻静处拭干头上脸上的雨水。
“是你!”隔着帷帽轻纱,阿田也认出了眼前人,眼睛倏地睁圆,“你居然是——”她慌忙捂住嘴,随即俏皮地眨眨眼,“我晓得了!定会保密!”
“雨湿风寒,别再跑了。”知鹤用巾子将她裹紧,“你先寻个地方避雨,待采珠会散了,我再来寻你,可好?”
阿田仰头,见傅怀瑾也微微颔首,想到今日落雨,那些贵人们周遭皆命仆人执伞环绕,闲杂人等根本没有机会靠近,这才迟疑着点头:“那我就在这儿等你们。”
知鹤轻拍她头顶,起身与傅怀瑾步入那片璀璨光海。阿田在外等候了许久,渐觉无聊,又见雨势渐收,便探头探脑在入口附近张望。里头灯火辉煌,人影憧憧,欢笑声丝竹声如烟飘出,宛若仙境。她踮脚向内窥看,忽听一声脆响!地上竟落了支金灿灿的簪子,嵌着明晃晃的宝石。前头一位华服妇人浑未察觉,正在袅袅行入场内。
阿田想借机讨个赏钱,忙弯腰拾起,高举着簪子朝那人影喊道:“贵人!贵人!您的簪子掉了!”
眼见那妇人即将没入人群,她一急,矮身想从人缝间钻进去,却猛地被人揪住头发向后一拽!守卫兵士的木棍已带着风声狠狠砸下!
“大胆蟊贼!竟敢偷盗贵人饰物!”
知鹤似有所感,恍惚间仿佛听见一线凄厉的童音穿透喧嚣,刺入耳膜。她蹙眉回望,入口处人影纷杂,看不分明。可阿田向来乖巧,想来该是听话候在原处的,许是自己多心了。
广临王为他们备下的坐席设在首排正中,正是天字一号座,视野无碍。座前便是一方下沉的宽阔水池,池面浮着各色彩灯,晃开团团朦胧光晕。表演尚未启幕,只瞧见那些仅着轻薄纱衣的采珠娘已在池中游弋嬉戏,曼妙身形在粼粼波光与水雾间若隐若现,笑声清脆,恍若真是一场无忧无虑的水中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