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驾渐近东馥林都城尹林,市井愈发热闹繁华起来。为了及时掌握朝局动向,他特地安排一纵人马轮番递信。马车里,太子正展开从京城新送过来的传书。
“何阁老病倒了。”他看过后将信纸掩上,对知鹤道。
知鹤听了,蹙起眉头:“守竹该辛苦了。”
果然如她所料,何守竹已告假数日,在桐花巷小院中与母亲一同侍奉汤药。
何阁老病得突然。那日她下衙归家,见兄长的小车停在门前。念及往日兄长来,总会捎些新奇玩意给她,才刚刚心下一喜,就听得父亲书房里传来摔砸叱骂之声。紧接着兄长大步冲出房门,她瞥见他额角带伤,血珠子顺着眉骨慢慢淌下。何守竹拦阻不及,加上兄长目若无睹,推开她拂袖而去。
当夜,何阁老便头痛欲裂,昏厥不醒。太医匆匆赶来,施针灌药才将人催醒,醒来后却已是面容僵痹、口眼微斜,显然得将养好些时日了。
何阁老素来两袖清风,狭小的何府里平日只得几个粗使婆子帮衬,一应汤药还得守竹与母亲亲手侍弄。朝廷虽补贴了些许药资,奈何家里前些年为了给儿子娶亲,在城东置办了一套大些的宅院,早已掏空了家底。如今何母想再添些滋补之物为阁老调养,竟也捉襟见肘,不得不将她和守竹梳妆匣中几件压箱的首饰拿去典了,才换得些许喘息之机。
而守竹不敢久旷职事,毕竟家中还等着俸银度日,上峰看人情准的几日假一满,便又回到户部案牍之间。白日劳形,下了衙回到家里还要接替母亲侍疾。不过才几日,她嗓音已见嘶哑,眼下也泛起淡淡青影。
这日午间歇晌,她正伏案小憩,没察觉到司天监一名监司悄步向她靠近来,从袖笼中滑出一锭银子推至她手边,低声同她耳语道:“何书办,听闻府上近日艰难,这点心意且拿着贴补,也好松快些。”
何守竹心下一紧,绷着脸将银子推回:“这是何意?”
“不过见您辛苦,略尽心意罢了。”那人赔笑,又将银锭往前送了送。
守竹自幼见惯父亲婉拒这种种“好意”,见他神情便知是必有所求,想起父亲平日的教诲,她脊背不由挺直起来,正色道:“拿回去。莫说我不会替你办事,便是无事,也断无白收之理。若再如此,我只好去禀明贵司主事了。”
那人闻言连忙将银锭扣住,连声称歉,讪讪退去。
守竹长舒一口气,本想要再阖眼歇息片刻,可那锭银子的沉坠感却好像还烙在掌心。那样一锭,足够母亲采买好些上品药材了。余下的或许还能雇个帮佣,替下家中那些磨人的细碎活计。许是连日的乏累,她竟倚着冰凉的案角坠入一场恍惚荒唐的梦。梦里她身着华彩熠熠的孔雀织锦裙,用金栗山纸伴李墨,笑吟吟地拟写花帖,邀众姊妹来赏家中满园芳菲。那些花儿在寒冬腊月里巧笑倩兮,那些点心热乎甜美,比街上卖的要更精致美味。
可美梦往往浅且易醒,醒后那浮华的余味久久盘桓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反勾出她新里几分无端的怅惘来。何守竹默然垂首,只得强行将心神再度按回眼前堆积的文牍,与那林攸之一道埋首补起前几日荒疏的工作。
午后,她将核毕的全国铁矿表呈交主事,本以为可稍得喘息,却被主事叫住。主事那手鸡爬似的朱笔一批,表格上顿时满目赤痕,几无完处。待她拿回表格,按照那些圈点勾画一一修订文句,再回过神时已是华灯初上。公廨里空空荡荡,只余她与林攸之这一组还在,连那审核的主事也早已下衙喝酒去了。
何守竹苦笑,明明一早就知道这户部本是门阀世家的地盘,她一个清流之后,在此自然步履维艰。幸好林攸之却未如寻常纨绔那般甩手而去,他本可以,甚至不会被人指摘,可如今反倒同她一处处订正补漏。烛火摇曳里,这份不言的周全,竟让她心头漫起一丝细细的愧意来。
似乎是听见她纸页翻动的声音停顿,林攸之抬起脸来笑问何事。何守竹收回失焦的目光,看到他颊边竟不知何时蹭了一道墨痕,滑稽模样倒逗得她牵起嘴角:“连累你了。”她话出口才惊觉,自己已数日不曾笑过,脸上都似生了锈般僵硬。
“无妨。”林攸之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我若回去早了,家母又要唠叨我不务正业。这般倒清净。”他顿了顿,忽从屉中摸出个油纸包,轻轻放在她桌上,“晨起我祖母塞的,不过已吃过些了。但剩下的两个我可还没动过,你若不嫌弃,且垫一垫肚子?”他收回手时略显局促,“这几日见你清减不少,眼下衙内的公厨也落了锁,一时半会没得什么吃的。”
纸包里的点心的确只剩一半,那掰掉的参差断口却另何守竹眼眶猛地一热,她慌忙侧过脸去,拿出帕子掩面。这几日母亲心力交瘁无暇他顾,兄长和嫂嫂更是不见踪影,林攸之这几句零碎言语,竟成了她连日来的唯一温存。
见她落泪,林攸之手足无措地站起身探看,那张花猫似的脸凑到近前,反让她破涕为笑。心下一动,她拿着沾染泪痕的绢帕轻轻去拭他颊边那抹浓墨。
知鹤一行入了尹林地界,在郊外一处脚店落脚,本打算翌日黎明便赴港口登船。不料才一入门,院落里早有锦衣官员候在堂中。原是广临王不知从何处得了太子微服北巡将经此地的风声,特遣人前来相迎。
那官员满面堆笑,言语恭敬,却不容推拒地请众人换乘王府华辇。车驾一路向王宫行去,饶是见惯天家气象的太子与见识过司府精巧的知鹤,进了尹林王宫,也为眼前殿阁之奢丽暗自心惊。金漆雕楹,琉璃映日,陈设之豪侈竟似将四海奇珍尽纳于此,比之大景皇宫竟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至正殿前,知鹤却被侍从抬手拦下。太子脚步一顿:“这位乃是本宫身旁书吏,需随侍笔录。”
侍从面露难色,僵持片刻,终究还是退开半步。知鹤了然,自觉戴上及地帷帽。二人望那殿内深远处,广临王的身影正从鎏金宝座上缓缓起身,前来迎接。
“殿下不必多礼。”太子朝广临王虚抬了抬手,“此番不过循例探访民情,并非国事相访,一切从简即可。”
广临王捋须而笑,圆脸上的肉都堆了起来,瞧着确是一副好笑脸。他示意内侍引太子入上座,自己在下首缓缓坐下,笑道:“殿下北巡,怎不先知会小王?这般仓促,倒叫小王尽不得地主之谊了。”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些声音,“已命人备下薄宴,殿下务必赏光。”话至此,他目光才看大太子身后的知鹤,稍停了停,眼底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这位是?呵呵,殿下远行,尚有红颜相伴,当真潇洒。”
觉得他话语过于轻佻,太子微微皱眉:“此乃东宫女史,随行笔录而已。今岁女学遴选后,大景贵女任职前朝者甚众,王爷未曾耳闻?”
广临王低笑两声,笑声里掺着几分心照不宣的含糊:“自然知晓——正因知晓,才说这般名目更体面不是?”他饶有兴致地又打量知鹤一眼,“只是女子在侧,终究不便深谈政务。不若这般……”他招手唤来内侍,“先请女史往后殿与王妃一处叙话?总比在此听我们这些枯燥议论来得自在。”
话已至此,太子不便再拒,只得侧首向知鹤微微颔首,示意她随内侍先行退下。
今日起了风。知鹤随内侍走在长长的甬道里,帷帽的轻纱被风撩得缠裹摇曳,行步愈发艰难。她望着两侧光秃的高墙,问那小个子内侍:“贵国殿宇这般精巧,怎不在这甬道上添些遮风避雨的廊檐?”
那内侍头也未回,声音平平地抛过来:“此处往来皆是下人,不能避风避雨,下人们便不会在此处偷懒。 ”
广临王宫比大景面积略小,王妃的宫殿离主殿不远,走不多时便到了。宫殿的花园中奇卉竞放,娇妍袭人,但正殿的门却紧闭着,见有人来才缓缓开启。内侍引知鹤入内后,朝主座上的女子躬身一礼。
那女子正执绢掩着口鼻,见知鹤进来,忙起身相迎。她似言语不便,便由身侧侍女代述:“贵人见谅,我家娘娘沾不得外头的花粉,稍一近前便要喷嚏连天。”
知鹤先行过礼才回话:“娘娘既如此,为何不将花草移往别处?”
侍女摇首轻叹:“大王偏爱这花,栽得满院都是。不过好在花期不长,也就这几日忍忍便过了。”
知鹤颔首,于下首落座。待内侍退出,侍女们将门掩紧,广临王妃这才放下绢帕,朝知鹤露出些微赧然的笑意。
“听说你是大景的女官?”她年纪不大,眼眸清亮,“我虽没出过尹林,但常听王上提起大景的风物。你们能随太子巡行,真是见多识广。”
“那东馥林贵女们平日都做些什么消遣?”知鹤接过茶,问道。
“每日晨起便是习课。有从大景传来的琴谱,有宫里画师教的工笔,最要紧的是女红和调香。王上说,手要巧,身上要香,才是女子本分。”她想起什么,语气轻快了些,“前年贡去大景的那架《百鸟朝凤》双面绣屏,便是现下最得宠的莺妃当年的手笔。她便是因一手绝顶的绣工,被王上从绣坊直接接进宫的。如今可是宫里姐妹们的榜样。”
她说着,顺手理了理华服衣袖上精致的百鸟朝凤图样:“能在宫里这般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是多少人求不来的福气。”她抬起脸,笑容恬静,“你们大景的女子,平日都学些什么?我听闻你们也有专门的女学。”
“大景女学也习琴棋书画、女工针黹,此外还有算术、策论与纵横术。”知鹤答道,“若有个人的志趣,亦可请师傅额外教习兵法、天文之类。我入学时日尚短,所在学馆又以培植女史为主,近年才添了策论等课。同窗中确有痴迷算术与天文的,如今已在前朝机要处任职,也算得偿所愿了。”
“如此说来,大景的女子……都非得在外奔波不可,竟不能安守家室么?”王妃眼中流露出真切的好奇。
知鹤摇首:“前朝与大景开国之初,本有过女将、女官的先例,只是中间断层了些年月。直至近年,女子参政的风气才重新兴起。但若有人愿归于内宅、相夫教子,也并无辖制,全凭个人心意罢了。”
王妃听罢,眸光轻轻一闪,低声叹道:“你们那位太妃……我亦听过一二传闻,说是戚氏后人,一生际遇很是传奇。”她话音里带着某种模糊的向往,“女子若能参政,未尝不是多一条路走。我幼时其实也爱翻《春秋》,偷看兵法图册,只是母亲与教习嬷嬷见了,总要训斥,说那不是女儿家该沾染的东西。”她声音更轻了些,像在自言自语:“若我生在大景……或许也能试一试?也去那朝堂之上,看看是何等光景……
话音未落,她像是蓦然惊醒:“瞧我,净说些糊涂话。如今在这宫里,不必思虑过多,与姐妹们相处也和乐,岂不比外头那些案牍劳形的大人们清闲自在?”她再次抚过袖上的绣纹,声气柔缓,“做臣子的,一时不慎便要获罪,累及满门。哪似我们在这王宫之中,风也轻,日也暖。”
话罢,王妃抬起头来:“你在这待着怪闷,我本特为你备了一出巧戏,就在东面花苑的戏台上,既已拜见过,稍后让侍女引你过去罢。”她轻轻蹙眉,指尖下意识地蹭了蹭鼻尖,“那儿花草太盛,我便不陪贵人了。方才已传话给莺妃妹妹,请她代我款待贵客。”言罢,又转向身侧侍女,温声吩咐:“去传我的玉辇来,送贵人过去,务必仔细些。”
知鹤遂起身谢过,由侍女引着,转往另一重花木深秀的园林。
另一厢,太子已至广临王设下的筵席,席间有三两近臣作陪。宴厅中央设一圆形厚毯,权作舞台。广临王递了个眼色,便有内侍轻轻击掌。丝竹声随之而起,自门外翩然而入数名绝色舞姬,周身仅以片缕覆体,在流转的音乐中起舞,如梦似幻。
广临王与席间众臣皆目眩神驰,唯有太子一人正襟危坐,眸光低垂,紧锁于面前金樽上,这过于旖旎糜丽的氛围令他如坐针毡。
一曲终了,舞姬如蝴蝶散开,分别落座在广临王、众臣与太子身侧。美人纤手执壶,软语劝酒。太子何曾经历过这般阵仗,连连辞谢,身形不觉向一侧避让,想要和那频频袭来的香风暖玉隔出几分距离。
“太子殿下何必这般拘礼。”广临王已喝得满面酡红,一手揽着身侧美姬,朝太子戏谑道,“莫非是怕随行的那位姑娘捻酸?殿下放宽心,在座诸位皆是懂事之人,断不会将今日情景漏出半字。”他打了个浓浓的酒嗝,笑声愈发恣意,“再说了……纵是饮些酒、赏些舞,又能碍着何事?有美人兮,见之不忘啊!”
“《礼记》有云:敖不可长,欲不可从,志不可满,乐不可极。”太子眉峰紧蹙,目色凛然,将再度依偎近前的舞姬轻轻挡开,声调沉静却字字清晰,“王爷此宴,本宫恐难消受。”这是他初次在他国境內展露大景储君的威仪。
广临王见状,酒醒了一半,当即屏退厅中舞姬,笑吟道:“何至于此,何至于此。”旋即亲自斟满一杯,遥遥相敬:“是本王思虑不周,唐突了殿下。久闻大景礼乐昌明,殿下更是克己复礼的典范,今日一见,名不虚传。本王自罚一杯,还望殿下海涵。”
傅怀瑾面色稍缓,却仍未举杯:“王爷言重。本宫此番北巡,本为体察民情,尤在今岁粮价波动关乎民生根本。宴乐虽可怡情,然相较于百姓饭碗,实为末节。”
广临王顺势搁下酒杯,露出关切神色:“殿下心系黎民,令人敬佩。东馥林虽以海贸立身,却也风闻大景北境粮市近来颇不平静,可是有人囤积居奇?”
“正是。其价已背离常理,孤疑心背后或有推手。”太子眸光微凝,“王爷商路通达,耳目灵通,可有听闻?”
广临王笑了笑,后仰倚入软垫:“这个嘛……商人逐利,跨境买卖自是寻常。至于是否异常,本王深处宫闱,倒也难察细处。不过——”他话锋一转,似是无意,“东馥林与大景贸易往来密切,我看今年贡品中的走盘珠、销金纱,在贵国京师颇受青睐。或许是贵国物用丰沛,需求旺盛,反倒引得四方货殖云集,推高了市价?”
“销金纱、走盘珠,确实精巧。”太子摇首,声音沉静,“然精巧之物,可饰宫室,却难饱饥肠,如何能与粮米相提并论?本宫观东馥林都城繁华,海舶如云,却不知寻常渔户、采珠人家,生计究竟如何?粮价攀升,东馥林亦难免波及,百姓可免受盘剥之苦?”
广临王面上笑意淡去:“治国之道,各有其法。东馥林小国,赖海贸以存,自需有些能换回真金白银的物产。至于百姓……安分守业,各得其所罢了。太子殿下仁厚,但有时,或恐过犹不及。”此时恰有内侍近前低语,他侧耳听了片刻,转而又笑道:“说来,殿下那位女史,见识不凡。方才王妃遣人来禀,言谈甚欢。能得如此才女随侍,大景革新女政之志,可见一斑。只是与我宫中女眷闲谈,终究是屈才了。”
“王爷治国有方,孤此行亦多有见识。民生多艰,无论在景在东,皆不可轻忽。”太子起身,略一抱拳,便要离去。
“殿下且慢。”广临王亦起身,笑容复炽,扬声挽留,“既已来了尹林,何妨多留两日,容小王略尽地主之谊?”见太子步履未停,他竟快走两步追至近侧,换了副推心置腹的口吻:“殿下不是要查粮价么?东馥林的港口与市舶司,汇聚四方商旅,消息最是灵通。或许其中……正有殿下欲寻之线索?”
傅怀瑾脚步一顿,侧首沉吟。“既蒙王爷盛情,”他终于开口,“孤便再叨扰两日。”
话音落下,广临王面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旋即堆起满面热络笑意:“欢迎,自然欢迎!殿下肯留,是小王的荣幸。”他眼珠一转,笑意更深,“也正巧,明日便是我东馥林一年一度的‘采珠会’。此乃盛事,殿下既赶上了,万请赏光观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