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妙殊入宫担任女史,每旬仅得轮换归家一次外,何守竹、刘寻椿与知鹤等人,皆任的是每日应卯下衙的常例。而今何守竹初入户部,便被委以清查全国盐、铁矿数目之责。
这日,知鹤为查往年粮价到户部库案调档,恰好与同在库案盘点的何守竹、刘寻椿不期而遇。三姐妹重聚,恍然间宛如重回女学时光。
寻了处僻静角落,何守竹摆开小桌,提来茶水点心与姐妹忙里偷闲:“户部虽是肥差,里头却多是门阀二世祖。”她为二人斟茶,低声道,“与我同组的林攸之,乃右相公子,都进来半年了,查起档来仍像个无头苍蝇般找不到方向。”她无奈摇头苦笑,“这已经算好的了。上头限期本月内要核清数据,说陛下要据此设立盐铁使。唉,瞧着他们这般效率,如何来得及?”举止间,她黑色的户部制服袖口下,微露一截洗得泛白的里衣。
知鹤小啜了口茶:“我还记得令兄前番任学差,此次舞弊案牵涉过大,你阿兄可有牵扯?”
何守竹笑了,暗暗挺直了背:“何家家风,举国皆知,从不敢沾染此等腌臜事,我阿兄自然也不会。”她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见此,知鹤也不好再问,只得转开目光问刘寻椿:“今岁司天监可测有天象异常?”
刘寻椿正吃着茶点,闻言微呛,灌了半杯水才顺过气来:“你怎知我正为此事而来?太常言天象有异,需比对旧年记录方能解读。可去年监司修缮,将部分档案暂存户部库案中。当时移交的档案堆放得全无章法,”她望向不远处那堆积如山的卷宗,摊手苦笑,“至今尚无头绪。”
“倒是你,”何守竹接过话头,轻拍知鹤肩膀,“不声不响便入了太子潜邸,着实令人意外。”
“不过添了个跑腿传话的寻常女史,”知鹤浅笑,“怎比得二位姊妹身负实职,重任在肩。”
三人又欢谈良久才各自散去。知鹤临行不忘叮嘱刘寻椿,若司天监在天象上有所得,务必及时相告,随即带着今日所获返回太子潜邸去复命了。
傅怀瑾那头亦有所斩获。坊间传闻,北边一位据传叫“摘星先生”的隐士断言今岁必有大水淹城,此预言一出,致使民心浮动。故而今年一开春粮价便一路飞涨。至眼下,那“买树梢”的作价较之前又猛涨数成,若任其发展,民乱恐在所难免。
事态紧急,太子已面奏陛下,决意亲自前往北面郡县勘察实情。知鹤乃新任女史,不得不也一起随行。他们此行计划自东部与东馥林接壤之地登船,沿东域海路转入流经浚县的焘河,正好一路还可以细细考察沿河民生与堤防。太子鲜少出远门,对此番行程颇感新奇,跃跃欲试。不过陛下终究放心不下,特调派一支精锐小队贴身护卫,以保傅怀瑾周全。
永和十五年五月初十,晨光未晞,太子潜邸侧门悄然驶出一列车驾,向东疾行。这日天清气朗,微风拂面,沿途丘陵起伏,粉墙黛瓦的院落点缀在零星农田与浅塘之间,景致渐异。
可在路上颠簸了几日,逐渐接近大景与东馥林接壤处,市井间女子的身影便越发稀落起来。路上偶有遇见,无不薄纱覆面、帷帽遮容。而到驿馆投宿,知鹤与丫鬟也总是被引往最僻静的角落。
这日,他们终于越过了国境,抵达了东馥林边境小镇。因此处与大景商旅往来频繁,镇子虽小,但熙熙攘攘,夜里也灯火如昼。车队抵达时已近黄昏,脚店老板见车中竟有两位女眷下车,面色骤变,急命小厮唤来几个粗使婆子,抬过两顶青布小轿来。
“请二位贵人速速上轿!”老板搓着手,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后院已备妥,万不可在此抛头露面。”
知鹤虽心下诧异,却也不愿初来便违逆地方风俗,只得恭顺地登轿。小轿在后园行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停在一处偏僻院落。婆子们点亮檐下三盏风灯,这才引着二人走向西侧最窄的一间厢房,那屋子紧邻小院的灶房,门扉开合间有油烟味隐隐渗入。
“里头有些逼仄。”丫鬟入内察看后,蹙着眉头回禀道。
知鹤目光落向院落东边那间明显宽敞明亮许多的次厢,还未开口呢,领头的婆子已侧身拦住她的目光,压低声道:“姑娘莫看,那是给爷们备的房。女子……怎住得那般地方?”
知鹤闻言愈发不解:“不过是同处一个院落的厢房,女子如何住不得?”
那婆子将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番,举止间毫无顾忌,话里透出几分:“姑娘是从大景来的贵人吧?难怪不知我们这儿的规矩哦。”她向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姑娘家总归是比哥儿少二两肉。听老婆子一句劝,今夜就安生歇在这屋。你家爷肯带你出门已是天大的脸面,何苦再添风波,徒惹人不痛快?”
听到这胡话,丫鬟还欲争辩,被知鹤一个眼色止住。那婆子话虽粗鄙,却有半句在理——出门在外,确实不宜多生事端。横竖只宿一夜,何必徒惹风波。
见主子不争,丫鬟只得噘着嘴,抱着换洗衣物与妆奁进了屋。待太子一行稍晚抵达时,掌柜的碍于女眷在内,只送到院门便止步。太子踏进院中,一眼便瞧见知鹤二人偏居西侧厢房:“怎安置在此处?”他目光扫过那厢房斑驳的窗棂,“这屋子未免太过简陋了些。”
知鹤同他温声解释:“此地风俗使然,既是入境随俗,便只一晚,无妨的。”又见天色已暗,众人尚未用饭,她转而提议先去寻些吃食。
谁知甫出院门,那两个粗使婆子又小跑着追来,手里捧着两顶及地的纱帷帽,不由分说便往知鹤与丫鬟身上罩,动作熟稔粗鲁。
“年轻姑娘出门,可得仔细些。”婆子边系帽带边絮叨,“抛头露面的,平白辱了主家体面。咱们这儿啊,便是大景皇后娘娘亲至,也得严严实实的,可不能叫别家汉子瞧了去哟。”
太子眉头愈紧,侧首低声问知鹤:“可还方便?”
那婆子将帽纱理了理,努努嘴:“主子放心,这是咱们东馥林顶顶时兴的样式,纱是特制的,透气得很,半点不闷。”
帷帽轻纱后,知鹤与丫鬟皆微微摇头,太子见状,心里虽然牵挂,但也不再说什么。
出门至主街上,两侧是檐角飞翘、漆色明艳的阁楼。屋檐下一溜悬挂着彩纸灯笼,形态精巧,真要论起来,竟比大景京城的还要繁复鲜亮几分。
沿街食肆多还热闹着,太子一行人挑了间人气最盛的,正要往里走,却被门口的小二拦下:“客官可有预约?小店包厢已满。”
太子扫了眼大厅,里头尚有不少零星空座,真要发问。小二眼尖,立刻赔笑解释:“您带着二位女眷,坐大厅……实在不合适。还请贵客体谅,另寻雅处。”话罢便躬着身,客客气气地将人请了出来。
小二笑脸迎人,礼数周全,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太子一时也无话可说,只是腹中空空,沿街问了几家热闹店铺,皆称包厢已满。他们一直走到街尾拐角,才看到一家寂寥小店。那小店门面朴素,装饰远不及主街楼阁奢华,大概只是寻常小吃摊子,夜深了,也不见有客人在里头。
傅怀瑾带着一行人走了进去,好在此处没那些规矩。一行人刚刚落座,店内忙活的一对老两口见有女客,那蒙着脸的老婆子连忙上前放下门口布帘,将街市纷乱的目光隔在外头。
“贵客,用些甚么?”老丈迎上来,笑盈盈指着墙上十来个木牌,“瞧您几位不像东馥林人。小店都是本地吃食,不知是否合口味嘞?”
一行人早已饥肠辘辘。知鹤取下帷帽,吩咐那老丈将每样皆上一份尝尝。老两口应声在灶房里忙碌起来,不多时便端上十数样小碟。
东馥林饮食较大景清淡,又因靠海,菜色里多见海物,光是蟹便有不少做法。那老婆子揩净手,立在一侧有些拘谨地介绍着桌上的小菜:“这道叫‘蟹酿橙’,取鲜蟹肉酿入橙中,浇黄酒同蒸;这是糟蟹,用咱家自己做的酒糟腌的;这是蒸鱼鲞,咱家鱼干用的是石首鱼晒的,您尝尝,鲜得很。”她顿了顿,又指另一侧,“这几样是时兴的‘签菜’——蚌肚签、鸭签和羊肉签。”
“签菜?”知鹤顺着她的手指好奇望去,碟中码着五六根炸得金黄的细卷,如指头粗细。
老婆子笑答:“就是将食材细细捣碎了,裹粉下油锅炸成这般细卷子。您瞧,它细长长的,像不像根木签子?”
“有劳了。”太子先谢过她才举箸夹菜。见他动了,余下诸人这才拿起筷子。大景饮食向来调味较重,多浓油赤酱,这般清淡鲜香的吃食反倒让他吃出几分新意。侍卫恐太子不惯,取出临行时嬷嬷嘱咐随身带的蘸酱,问店家要了只干净小碟布好。
见这般周章,太子迎上知鹤好奇的目光,倒有些不好意思:“头一回出远门,家中嬷嬷放心不下,行装便啰嗦了些。”
知鹤浅笑:“倒教人羡慕。”
傅怀瑾虽嘴上不说,但佐了蘸酱吃起来得确实是更舒畅了些。反观京中门阀子弟行事多爱铺张,倒是眼前这位储君,举止间并无多少天家骄气。知鹤心下微异,真想问问那般奢靡的景帝,怎养得出如此性情的太子来?
桌上的十几个小碟渐次空了,知鹤连忙又添了几份签菜,一行人才堪堪混了个肚儿圆。太子这时细细打量起这间小店来:“老丈,你家滋味甚好,怎不去开在主街上?这角落虽清静,但往来人迹的确少些。”
那老丈憨厚一笑:“一来是手里的银钱只盘得下这处铺面。再者……”他顿了顿,“咱雇不起人,只得老婆子帮着张罗,到底……不太体面。”
“怎么不太体面?”知鹤问道。
老汉侧了侧头,目光低垂着不敢直视:“咱这儿的风俗,女子多在宅中持家,外头奔波是男子的事。便是出门,也须得主家准许,且必得掩去面容。”他声音缓了缓,“我家老婆子原是从大景迁来的,起初很是不忿。”他看了看桌上已空的蘸料小碟,“瞧着贵人口味,也是大景来的吧?”
太子颔首称是。
老丈便接着道:“那便说得通了。您这女眷倒比东馥林的姑娘洒脱些。只是既到了这儿,若想在街上走动,还是仔细些为好。”
此时那老婆子从灶后探出身来,声音粗剌剌地插话:“既是大景来的姑娘,不若扮作男装!只要不开口,轻易露不了馅。”
老丈回头轻斥:“净出些馊主意。若叫人识破,岂不徒惹麻烦?”
“如何不能。”老婆子走出来,在一旁桌边坐下,“东馥林男子身量原就比大景男儿略小些,扮作儿郎反倒不易惹眼。再者……”她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这地方到底不如大景舒坦。在我大景,女子何须受这等憋屈。”
她朝知鹤那厢倾了倾身,语声更低:“每旬头几日,主路菜市口还有典妻鬻女的——女子排成一列,插着草标,任人打量典当,真不当人看。”她顿了顿,挺直些脊背,“在我大景,莫说女子也能读书,还能做官。在这儿,连男子都未必读得起书。”她指了指墙上木牌,“咱家这铺子的菜牌,还是我写的哩。我家老头子原先一字不识,如今认得的几个字,全是我一手教的。”
“你莫浑说!”老丈上前来,欲将她撵回后厨。那老婆子手一甩,一记眼刀甩过去,倒叫他顿住了。
“好容易遇上几位大景同乡,还不兴我说两句?”老婆子眼眶微红,声音里哽着些什么,“平日在这铺子里忙活,街坊的闲言碎语就没断过,说我不安于室,说老头子没出息让女人抛头露面。我这心里头憋闷!”她锤了锤胸口,“好在如今年岁大了,他们只当我是个糊涂婆子。可我年轻时,随你背井离乡到这儿,为生计支起这铺面时,契书只能写老头子的名儿、去市集采买,贩子见我是女人,价都要喊高三分、夜里收摊晚了,巡街的兵丁用那种眼神看我……”她喘了口气,哽咽起来,“邻街绸缎庄的娘子,当家的好赌,去年被典给债主抵账,寒冬腊月穿着一身单衣就被领走了。”她重重拍了拍知鹤的手背,力道沉甸甸的,“姑娘,听我一句,这地方见识过便罢,切莫久留。”
语罢,她决绝起身,默默转回灶后去了。
不大的铺子里寂静无声,案台上油灯的光微微跳了一下。良久,那老汉才叹出口气来,声音闷闷的:“我何尝不知在大景女人能过得舒坦些,只是当年,她爹和两个兄长都被官府抽去造堤坝,一个都没回来,全填在河泥里了。县里来的胥吏却说劳力还差数目,连她这姑娘家也要填进去才算完。”
他低头用袖子抹了抹桌面并不存在的灰,“她是个烈性子,心一横,连夜把祖传的几亩水田贱卖了,揣着碎银,背上裹着病的娘,手里牵着才十岁的弟弟,一路逃到了这边境上。”他摇摇头,嗓音干涩,“如今在大景,她们这等人是‘逃户’。回去,轻则抓了服那没完没了的苦役,重则是要治罪的。我晓得她在这儿憋屈,可两害相权,总比回去蹲大牢强吧。”
“竟还有这等事?”太子拧眉,手中的茶盏轻轻搁下,“朝廷每岁冬春拨专款修堤,明令按户抽丁,从未听闻需一家填三口的道理。”
“贵人许是久居京城。”老汉眯起眼,“天子的恩泽落到穷乡僻壤,早被一层层筛得见了底。她家填进去三条人命,抚恤银子到手不过一吊钱,连个囫囵冬都捱不过。”他喉头动了动,“可听说京城里高门大户一顿席面的花费,就够我们这样的门户活上大半年了。
铺子里一片死寂,灶膛里柴火偶尔噼啪一响。知鹤望着墙上那几片竹木削成的简陋菜牌,忽想起司家后厨那悬于梁下、缓缓转动的流水轴子,与眼前这几片粗砺木牌相比,竟如巨人之于蝼蚁,云泥之别,何等可怖。
老汉缓了口气,掏出烟杆子在掌心掂了半晌,终究碍着铺里有客,没点着:“如今在这东馥林,日子也眼见着不行了。咱们靠海吃饭,海边那些采珠户为着今年上头要的岁贡,不知又填进去多少条性命,才换来一颗珠子。”
他拿烟锅子轻叩桌沿,一声一声,闷闷的:“人都说那珠子叫‘走盘珠’,滚在盘里昼夜不停。可再圆润、再光亮,顶得过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么?装珠的匣子也是描金嵌宝,鲜亮得很,定是费了不少功夫。只是官府总说年景不好,赋税一叠再叠,今年又添了一成。我这般小门小户的,哪年又容易过?如今.……是真快撑不住了。”
他顿了顿,朝后厨望了一眼:“我跟老婆子商量过了,熬过这阵子等天凉快些,便典了这铺面,往南边闯闯看。兴许、兴许还能挣条活路。”
他那杆黄铜的烟锅子在桌角磕了又磕,终于抖下一撮冷白的灰。
“这世道哟,”他盯着那点灰烬,哑声道,“真是愈发难了。”
听罢老丈一席话,一行人皆有些黯然,随从付钱时多给了两成,恐老丈推辞,匆匆离去。
知鹤重新戴上帷帽,看那外头灯火繁华,可隔着一层纱后也只剩影影绰绰,索然无味。与来时的兴致迥异,回程路上,无人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