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四,腾青赶到了停城。城门大开着,空气中还残留着未散的神力余温,城外的空地上,祗项士兵正沉默地清点尸骸。那些死于玄武神力的范启国士兵,密密麻麻地铺在地上。
遥宁子早已在城门口等候,见他来了,只匆匆颔首,便引着他往府衙去。穿过寂静的街道,遥宁子才低声开口,语气里满是沉重:“昨日神君亲自来了一趟,子颜这才肯开口说几句话。在此之前,他一句话都不肯说。”
腾青脚步一顿,眉头紧锁:“胡铭音既然能施出神法操控这么多人,早该用在其他城池的战事里,何必等到最后,在停城逼子颜动用玄武神力,杀尽这些人?这太蹊跷了。”
“炙天神守,别再追问了。” 遥宁子叹了口气,目光望向府衙深处,“神君自有判断,只是明日就是你们与元尊决战的日子,子颜他…如今说话做事,全是硬撑着罢了。”
两人刚踏入府衙内堂,便见子颜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他穿着一身玄武神宫的白袍,料子衬得他脸色越发苍白,连唇瓣都没了血色,唯有眼底的红血丝,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眼,声音轻得像羽毛:“你来了。”
“子颜!你没事吧?” 腾青几步冲到他身边,伸手想碰他,又怕碰疼了他,手指悬在半空,“早知道那天我就该跟你一起来,也不至于让你独自面对这些…我这两天回了趟怨城,昨天才收到消息。”
子颜看着他焦急的模样,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可那笑容落在旁人眼里,却透着刺骨的寒意:“我没事。清哥,不是我出了事情,是我杀了他们,杀了所有人。” 他顿了顿,声音里没了起伏,“杀了他们,他们就不能再被法术操控,不能再作怪了。”
“是,是,都过去了。” 腾青连忙打断他,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这事本来就该我来做,哪能让你担着?”
“怎么能让你来做?” 子颜轻轻摇头,说话的力气都透着虚浮,“三哥还要做戍擎的皇帝,你是炙天神守,这事要是落在你们头上,将来怎么在秋壑的朝堂立足?” 他抬眼看向腾青,眼神里带着一丝固执,“我是祗项的玄武神守,为了救祗项的士兵,这事理当由玄武神宫来扛。”
话音刚落,他的身体便晃了晃。腾青眼疾手快,连忙伸手将他牢牢扶住,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生怕他下一秒就会晕倒。
见子颜还陷在杀戮的阴影里,腾青急中生智,连忙岔开话题,声音带着几分慌乱:“对了,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你别生气。原来我想瞒你一辈子的。之前对付齐垣庄,我用了法术,让他以为我要杀齐悯,逼着他把陌情咒解了。”
子颜靠在他怀里,只是轻轻 “嗯” 了一声,没什么反应。
腾青心里更慌了,又补充道:“还有上次…上次我说‘又喜欢上你了’,那也是骗你的…”
“没关系。” 子颜的声音从他怀里传来,轻飘飘的,“清哥,你不用安慰我,这些都已经没关系了。”
“怎么会没关系!” 腾青再也忍不住,声音陡然拔高,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我恨死胡铭音了!你明明答应过我,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可你看看现在的你!你是不是觉得,杀了那些人之后,什么都无所谓了?连你自己都不在乎了!”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干脆紧紧抱住子颜,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声混着话语,断断续续地溢出来。子颜靠在他怀里,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最后一日了...
八月十五的晨光刚透过窗棂,腾青一睁眼,不见了子颜的身影。刚要起身,便听见外间传来子颜的声音,语调平稳地嘱咐神宫弟子:“等下叫秋将军他们等在正厅,我有话嘱咐。”
腾青推门出去时,正见子颜背对着他站在廊下,晨光落在他纯白的衣袍上,竟让昨夜那份沉重淡去了几分。子颜闻声回头,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转头对弟子吩咐:“去备水,伺候炙天神守更衣洗漱。”
“你一早便起来安排这些了?” 腾青走上前,目光落在他眼底,虽仍有倦色,已不见昨日的空洞。
“等下要去前院,嘱咐他们围攻象城的细节,总不能误了时辰。” 子颜说着,抬手理了理腾青微乱的衣襟,“清哥,早膳多吃些,今日入了象城,我们还不知要在琴华境待多久。”
话音落,他便转身往外走,腾青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却满是恍惚 昨日那个抱着自己、语气空洞说 “杀了所有人” 的子颜,与此刻的子颜,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直到子颜处理完军务回来,腾青才终于忍不住拉住他的手腕,语气满是担忧:“你身子可还有不适?今日决战,你若撑不住,便在一旁看着就好,不用动手。”
“这怎么行?” 子颜轻轻挣开他的手,反而伸手替他拢了拢额前的碎发,“清哥,相信我,我没事了。我让人给你备了今日穿的衣物,换好了我们便出发。”
侍从很快捧着两套服饰进来,腾青一眼便愣住。子颜要穿的是纯白镶金边的玄武神守正装,袖口绣着细密的蝶纹,而给自己准备的那套,竟是同款的纯白镶银边炙天神守服饰,连蝶纹的样式都分毫不差。
“这…” 腾青拿起衣物,指尖拂过绣线,满心疑惑,“我从前从未穿过这般纹样的服饰。”
子颜见他眼底的困惑,只是笑着摇了摇头,示意他不用多想:“今日是决战的日子,快换上吧,再耽搁,该误了与胡铭音约定的时辰了。”
午时的日头正烈,晒得象城炙天神庙前的青石板发烫。覃子颜与腾青并肩而立,准时出现在相王鼎旁。
两人刚站稳,便觉眼前一暗。庙前早已围得黑压压一片,范启国的大臣、兵士密密麻麻地站在四周,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们,连呼吸声都透着紧绷的敌意。而人群正中,一人头戴诸侯王冠冕,身着范启国赭色王服,面容沉肃;另一人身着白袍,长须垂胸,正是他们曾数次交锋的胡铭音。
“两位神守倒是准时。” 见他们现身,胡铭音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如钟,“今日我们只论决战,等分了胜负,再算这场战事的总账。” 说罢,他竟对着两名神守深深躬身,行了个大礼,算是给足了场面。
周围全是范启国的人,子颜与腾青对视一眼,终究不能失了神宫的礼数,便也上前,对着雷象王与胡铭音回了一礼。躬身时,子颜目光扫过二人,心下了然:雷象王与胡铭音眉眼间竟有几分相似,只是胡铭音面色更显年轻,眼底也多了几分阴鸷。而雷象王目光落在腾青身上时,几乎要喷出火来—定是雷象王还记恨着腾青毁了他子嗣的仇,只是碍于场面,才强压着怒意。
果不其然,胡铭音似是察觉到胡定音的异色,轻轻咳嗽了一声,雷象王这才狠狠闭了闭眼,将那股恨意生生压了下去,脸色却越发难看。
“两位神守,请吧。” 胡铭音抬手做了个 “请” 的姿势,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话音刚落,便见他指尖凝起一道白光,轻轻点向相王鼎。刹那间,鼎身骤然燃起火光,火光中腾起的烟雾带着奇异的香气,顺着风势裹向子颜与腾青。
两人来不及反应,只觉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围观众人的身影渐渐模糊,炙天神庙的飞檐化作虚影,连正午的烈日都被烟雾遮去。子颜下意识攥紧了腾青的手腕,两人便被彻底卷入烟雾深处,周遭的一切都被奇境的混沌所吞噬,只余下相王鼎的火光,在视野尽头渐渐消散。
腾青只觉周身的眩晕感刚散,双脚便落了实地。他下意识攥紧右手,触到的却只有一片虚空 —侧头一看,身侧空空如也,子颜早已不见踪影。
“子颜!” 他心头 “咯噔” 一沉,慌忙环顾四周。眼前竟是一间熟悉的阁楼卧房:雕花的木窗、半垂的锦帘,连案上放着的那盏青瓷灯,都与泾阳铜鉴楼楼主的屋子一模一样。可不对啊,他们明明该踏入胡铭音的梦境,怎么会到这里?
他忽然想起什么,后脊泛起一阵寒意。
难道…他竟误入了无戚的梦境?
念头刚落,内室的门帘便 “哗啦” 一声被掀开,一道女子身影走了出来。腾青猛地抬头,呼吸便是一滞,从前在泾阳见无戚,皆是男装的严回打扮,如今骤然见她以女儿身出现,腾青一时竟有些恍惚,刚要开口唤 “师姐”,对方却先一步看见了他。
“严回!你还敢回来!” 无戚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中满是怒意,话音未落,手中已凝出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径直朝腾青心口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