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已是八月上旬,象城城外却仍像被烈火炙烤着,空气里满是燥热的尘土味。一拨拨传讯兵顶着烈日冲进赵立魏的营帐,带来的消息却大同小异。象城南门的攻城战始终胶着,进展寥寥。
子颜坐在正中,神色还算沉静;赵立魏却早已没了耐心,频频叹气:“这西门如今是戍擎军在攻,听说也没好到哪儿去!胡定音到底在城里藏了多少人?竟拿那些中了法术的平民和奴隶来填城,一波接一波的!”
“将军,我何尝不急?” 子颜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沉稳,“可北面的停城一日不拿下,胡定音就能从那边不断调人过来。”
他指着帐内的舆图,指尖落在象城东北方向:“象城东面是山地,攻东门的军队根本绕不到北门;若是学墨宪那样从山地绕去通往停城那条路,至少要多耽搁半日,到时候与主营断了联络,反而更危险。如今只能等墨宪和秋将军先拿下停城,把象城的后路堵死,才能真正形成合围。”
赵立魏皱着眉,仍有些不甘:“神守,那戍擎那边就没个准话?总不能一直这么耗着!”
子颜想起方才腾青传来的消息,语气沉了沉:“炙天神守那边的情况和我们差不多。胡定音对东、南门用的是祗项俘虏,对西门却用的是戍擎国人。神宫弟子忙着解救这些人,给他们解咒,军队根本没法集中精力攻城。” 他顿了顿,补充道,“腾青的想法和我一样,这些都是无辜百姓,战事本就与他们无关,我们不能为了攻城,眼睁睁看着他们送死。”
赵立魏脸上闪过一丝不满,却没明说。子颜看在眼里,轻声道:“我明白军中兄弟们的想法,觉得我们太‘妇人之仁’。可大家仔细想想,这些当兵的,原先不也是百姓吗?况且如今这战,真正的对手是元尊,他躲在城里不肯露面,说明他还没准备好。等我和腾青找到他,与他决战,到时候这攻城的事,就全交给将军。”
“既然他没准备好,两位神守何不早点动手,打他个措手不及?” 赵立魏仍有些不解。
子颜没说出口的是,他们明知胡铭音十有**让无戚替代了袁騖,可心底总还存着一丝侥幸,兴许师姐还有救。若是贸然动手,怕连这最后一点希望都没了。他只能含糊道:“俘虏总有用完的那天,将军再等等吧。”
说罢,子颜回了自己营帐用午膳。如今三师兄去了停城支援秋清河,耀锐又留在平州照看齐悯,神宫弟子全派去解救被法术控制的俘虏,帐中只剩陛下派来的几个侍从,冷冷清清的。这几日与陛下的书信也断了,只能靠晚上和耀锐联络时,零星打听些陛下在朴州的近况。
倒是耀锐传回来的消息里,提及言明硻的事情多了起来。子颜心里清楚,耀锐留在平州,与言韵接触多了,言家的话题自然也渐渐多了。他曾跟三师兄提过,将来耀锐还是留在平州照顾齐悯为好。其实是想让耀锐跟着齐悯,慢慢融入言家,将来也能有个归宿。至于三师兄,他不敢替师兄做主,可师兄早已在泾阳成了家,将来还是留在陛下身边吧。
—三师兄定明白他的心意。
深夜的大营静得只剩虫鸣,一道熟悉的身影便悄无声息地掀帘而入。腾青手里捧着个食盒,指尖还沾着点糕点的甜香,那是临猗亲手做的糖糕。
他知道子颜的性子:不吃荤腥,对吃食向来挑剔,唯独对各种糖糕没抵抗力。长公主这些日子像是摸透了子颜的口味,做的糕点从没重过样,连食盒都换着花样衬点心的颜色。腾青把食盒放在案上,看着子颜靠在床头,小口小口地把糖糕吃完,这才松了口气,挨着他在床沿坐下。
等腾青睡熟时,子颜侧躺着,目光落在腾青的脸上。他睫毛很长,睡着时会轻轻颤,鼻梁的弧度很挺,嘴角还带着点浅淡的笑意,子颜忍不住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这生有你,不然我这一遭人世,倒真像是白走了。
他想起离开怨城那日,在长公主的屋里,腾青在一旁催他也跟着叫 “娘”。他当时脸涨得通红,犹豫了半天,才轻轻叫了一声。话音刚落,就见长公主红了眼眶,伸手拉住他的手,声音带着点哽咽:“答应娘,你一定要回来的。”
那时他用力点头,心里却悄悄应着: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们母子分开。
时日到了。
象城境内果然藏着一处奇境。子颜与腾青此前早已知晓,那处名为 “琴华境”,本是一处寻常的梦境奇境,无甚特别。直到胡铭音的战书递到营中,约二人于八月十五正午,在象城炙天神庙的相王鼎前,共赴琴华境决战。
关于琴华境,有个古老的传说:曾有神女在此筑“琴华台”,凡踏入者皆会坠入自己的梦境,在梦中得偿所愿,寻到自己最终想要的东西。可“齐隐”的册子里却暗藏警示。琴华台的梦境并非无偿,入梦者最终需向神女献上“贡品”,否则不仅得不到心愿,反而会一事无成,甚至被困在梦中。
“若是胡铭音的梦里,他真成了所向披靡的武神,我们岂不是只能任他宰割?” 腾青越想越心焦,他与子颜已将决战之事报给各自师父,却仍没寻到破局之法。
子颜却忽然笑了,他轻轻敲了敲案上的战书:“反正是梦,梦里的规则,难道不能由我们自己定?”
腾青正想追问,子颜却收到了三师兄传来的急信。他展开信纸,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停城一战远比预想中艰难,范启国竟在停城埋伏了数万人,其中不仅有范启国的残兵,还有大量他国百姓,甚至从其他地方招募来的法师。
“胡铭音这是要做什么?难道他明知象城难守,还指望战败后逃去北边,靠停城的兵力反扑?”那些人的埋伏,绝非临时拼凑,可见胡铭音早有退路的打算。
“离十五还有几日,我们还有时间琢磨对策。”子颜压下心头的疑虑,抬头看向腾青,语气带着几分安抚,“我既然接到停城的消息,今夜得去秋将军大营一趟,商量对策。你先回去休息,等我回来,我们再细聊琴华境的事。”
腾青仍不放心让他独自外出,子颜只能保证如遇危险即刻叫腾青过去相助。
子颜赶到停城时,远远便见城外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他心头一紧,才惊觉局势远比想象中凶险。那火光并非祗项军在攻城,反是城内兵马倾巢而出,将秋清河的大营团团围住,喊杀声与法术碰撞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疼。
秋清河的西威军加上墨宪的兵力,满打满算也不过两万余人,而城中冲出的敌军竟有五万之众,这般悬殊的兵力,秋清河如何能撑得住?
再定睛细看,敌军阵营中不时有法术灵光炸开,显然有法师在暗中支援。子颜立刻呼喊遥宁子,可都没得到回应。情急之下,他径直冲入战局。刚用神力击倒一名法术强劲的敌方法师,便抓住身边一名神宫弟子追问:“究竟怎么回事?为何会被敌军反围?”
弟子满脸焦灼,语速飞快地解释:“神守!我们攻城数日,才知上了当!停城守将一直瞒着城内实情,我们原以为城中只是普通兵士、法师,还有些被逼来的他国百姓,可两个时辰前他们突然反击,不仅打散了我们的攻城队伍,还把军营围了个水泄不通!更可怕的是…这些人不知中了什么法术,攻击力远胜常人,寻常刀剑根本伤不了他们!”
话音未落,身旁便传来祗项士兵的惨呼。子颜循声望去,只见敌军士兵双目闪烁着诡异的红光,像是被某种法术操控着,哪怕胸口中了箭,也浑然不觉,依旧举着武器疯狂冲来。而那些范启国临时拼凑的法师,施法时周身竟也裹着同样的红光,神宫弟子的仙术打在他们身上,竟如石沉大海,毫无作用。
“是神力…”子颜心中一沉,瞬间明白过来。这些人身上被施了神法,寻常攻击与仙术根本无法破解。可祗项有他这位玄武神守在,胡铭音明知这点,为何还敢用此招?
他当即上前,指尖凝聚神力,按在一名敌军士兵的眉心。随着神力注入,士兵身上的红光渐渐消散,眼神也恢复了清明,可子颜的心却愈发沉重。这种神法极为特殊,若要解除,必须逐一施为,无法同时驱散多人。眼下敌军有五万之众,他就算不眠不休,也不可能全部救下,而这些被操控的人,只需一个瞬间,就能踏平秋清河的大营!
子颜抬头望向大营深处,主营的方向火光已窜上夜空,隐约能看到一道熟悉的法术灵光在苦苦支撑。想必是三师兄遥宁子在与敌方的神法法师缠斗,可那灵光越来越弱,显然已是强弩之末。更远处的呼喊声中,他甚至能察觉到敌军已逼近秋清河的中军帐,墨宪恐怕也被困在里面。
再拖下去,秋清河、遥宁子、墨宪,还有营中两万多祗项将士,都将死于这些被神法操控的敌人手中。
除非……
一个念头在子颜脑海中骤然浮现,带着刺骨的寒意—除非他动用玄武神守的全力,以神力攻击,将这五万敌军一次击溃。
可那样一来,那些被操控的士兵、法师,甚至混在其中无辜的他国百姓,都将死于他的神力之下。杀,便是血流成河;不杀,便是全军覆没。
—— 他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