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雷失踪的变故,彻底打乱了锦煦帝的行程。他本欲次日便赶赴平州,如今却只能先命子颜调遣奄城的秋清河下属,连夜驰援起州稳定军心。接下来几日,局势愈发微妙,戍擎在起州的军队毫无动静,既未趁乱反击,也未与温雷残部交涉;而温雷先前占据的起州大部分地盘,虽群龙无首,却也暂时稳住了阵脚。直到秋清河的副将率部抵达,起州防务才算彻底落定,只是军中渐渐传出谣言,说温雷那日并非被俘,而是战死沙场,只是尸骨至今未能寻回。
锦煦帝一早收拾妥当,正欲启程前往范启国,宁馨王却从陈州连夜赶至朴州府,进门便拦在他身前,苦劝道:“皇兄万万不可动身!如今起州局势刚稳,戍擎军动向不明,若您离开朴州,万一他们突然反击,打回平州,您的安危怎么办?”
“朕必须去范启国,必须拦住子颜!” 锦煦帝语气坚决,眼底满是焦灼,“那孩子心思重,朕怕他又要做傻事!”
“皇兄!” 宁馨王急得提高了声音,“您就不想想闲儿和瑞儿吗?他们还那么小,离不开您!子颜再好,终究不是您的亲生儿子,您怎能为了他,连自己的孩子都不顾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骤然浇醒了锦煦帝。他愣在原地,半晌才喃喃道:“朕这是怎么了…听到子颜的消息,竟激动得连两个孩子都忘了。”
“皇兄莫不是没把子颜当成儿子?” 宁馨王随口一句感慨,扎进了锦煦帝心里。接下来几日,他反复琢磨这句话,越想越心惊。若不是把他当儿子,自己为何会对他的安危如此牵肠挂肚?可随即又否定了这个念头:“不是…朕大了他那么多岁,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为了压下这份莫名的慌乱,也为了避嫌,他最终还是留在了朴州。
另一边,子颜虽能在世俗战事上拿定主意,可一牵扯到炎阙神君,便不敢擅自决断。加之腾青仍在炙天神宫,他索性找了个的借口,也赶回了炙天神宫。他心里清楚,若没有腾青在身边盯着,他怕是早已忍不住,要回朴州见暇悟了。
腾青正与炙天神君在殿内议事,子颜便先去了师父玄武神君的居所。听闻炎阙神君早已离开炙天神宫,他当即把自己对炎阙神君协助胡铭音的猜测,一五一十地说给师父听。
玄武神君听完,沉吟片刻道:“你说的并非没有道理,晨兮或许真的帮过胡铭音。他那人的心思,我这辈子也没完全琢磨透。”
“师父!” 子颜急了,“若他真帮了胡铭音,那不就成了我们的敌人吗?”
“就算帮过,也未必是敌人。” 玄武神君摇了摇头,“你知道他的立场。他最多是不愿见这世间再出现一股能打破平衡的力量。胡铭音想借武神神力作乱,晨兮怎会真的放任他?”
“可他若是为了武神神力呢?” 子颜仍不放心。
“你这孩子,” 玄武神君失笑,“神君承担神力的代价,远比神守沉重,晨兮怎会贪图这个?再说,他若真想做了,也是为了制衡祗项与戍擎,不让任何一方独大。但有你在,他无论如何,都不会真的与你作对。”
“师父怎么就这么肯定?您忘了当年炎阙大神分国时的野心了吗?”
玄武神君听子颜说完了便是一笑:“唉,晨兮说我宠坏了你,真是没有说错。”子颜仍不服气,还想再争辩,殿外的弟子却来禀报:“玄武神君,炙天神守从神君殿出来了。”
话音刚落,腾青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一见子颜,便笑着走上前:“我不过是回来补练几日仙术,怎么,才分开几天就想我了,还特意来接我?”
子颜耳尖微热,避开他的目光:“我是怕你不回来,我都忘了自己该做什么了。”
腾青立刻察觉不对,语气多了几分急切:“怎么?是不是你那个陛下又要强你所难?你…你该不会回去见过他了吧?”
“我怎么敢回去。” 子颜连忙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坚定,“我早就答应过你,不再见他的。”
腾青这才松了口气,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这才对。有我在,没人能再逼你做不愿做的事。” 说着就将他揽入怀中。子颜轻轻挣脱了他:“师父在呢。”
腾青依着礼数,上前给玄武神君躬身见礼。刚直起身,便听神君开口问道:“你可知,当初你与子颜初遇的那处瀑布藏着何物?”
腾青一愣,随即摇了摇头。
一旁的子颜却忽然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对了!是辉石!”
“十七代玄武神君有预见未知之能,他早料到后世会有一场浩劫,便将‘秀皇’的碎片藏在了那瀑布深处。可见世间所有事,早已在冥冥中早有定数。”
说着,玄武神君抬手,掌心缓缓浮现出一枚通体灰色的小石子。那石子看着寻常,却隐隐透着一丝温润的灵力,绝非凡间之物。他将石子递到子颜面前,声音沉了几分:“如今局势渐明,你该能猜到它的用处了。拿着它,你们去吧。”
腾青见子颜神色凝重,虽仍有疑惑,却也知此时并非追问的时机。他朝玄武神君拱手行了一礼,便与子颜一同转身退出殿外。
腾青和子颜刚回到住处,子颜便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拉着腾青的衣袖,将方才玄武神君提及的辉石往事一五一十道来。直到这时,腾青才知晓,当初两人在灰石小院外初遇的那处,子颜竟寻到了十七代玄武神君藏匿的神宫至宝。
“你可知这辉石的来历?” 子颜眼中闪着光,语气带着几分郑重,“那是当年玄武大神战胜石君玉后,从‘秀皇’身上取下的碎片。玄武大神一直将它视作荣耀的象征,我们神宫更是将其奉为至宝,代代相传。直到十七代神君特意将它藏到了那处瀑布下。”
腾青听着,忽然笑了,伸手轻轻刮了下子颜的鼻尖:“这么说来,你们十七代神君定是早料到了你我会在那处相遇,才特意把至宝藏在那里。”
“别胡说!” 子颜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慌忙别开视线,可心里却忍不住泛起涟漪。他想起这几日与腾青分开,竟总在不经意间想起他的模样,想起两人并肩作战的日子,那份莫名的牵挂,此刻被腾青点破,竟生出几分难以言说的羞赧。
腾青将他的慌乱尽收眼底,心中了然,不等子颜再辩解,便伸手一把将他拢进怀里。
“是不是这几日没见我,想我了?”
子颜没有推开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原来那份不自觉的思念,早已不是简单的 “同伴情谊”,而是连自己都未曾完全理清的心意。窗外的日光透过窗纱洒进来,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拉长,空气中满是细碎而温暖的情愫。
“咣当 —”
锦煦帝的指尖刚触到茶盏,不知是心绪太乱还是手劲失了准头,茶盏竟直直翻倒在地。
一旁的宁馨王见状,瞬间绷紧了神经,连忙起身上前:“皇兄!可是又想起什么烦心事了?” 他这几日瞧着皇兄魂不守舍,常对着子颜的奏折发呆,此刻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更是心头一紧。
锦煦帝却似未听见他的话,也没在意身上的茶水与地上的碎瓷,只是垂着眼,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指尖,声音带着几分飘忽:“你那日说的话…可当真?”
宁馨王一时怔在原地,满脸茫然。
端木暇悟没理会弟弟的怔忪,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像是在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缓缓问道:“若是…若是朕对着子颜,真不是把他当作儿子那样看待…你们会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