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暇悟便醒了。身旁的子颜还在熟睡,他轻轻起身,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怀中人,随手披上外袍,悄声出了卧房。
外间早已收拾妥当,章文正指挥着宫人摆置早膳,见他出来,连忙躬身行礼:“陛下。”暇悟点点头,目光扫过门口,随口问道:“现在守在门口的可是耀锐?若是他,让他进来回话。”
不多时,耀锐便快步走了进来,见了暇悟,立刻跪地叩首:“参见陛下。小师叔近来可有好些?”
暇悟看着他真切的模样,心中了然。耀锐与子颜一同长大,又常年跟着子颜,情谊本就不同寻常,这般牵挂也合情理。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话锋一转:“朕知道你对子颜上心,你放心吧。跟着他这么多年,可曾听他提起过以前在鼎辰国的事?还有他亲生父母,究竟是谁?”
这话让耀锐愣了愣,他挠了挠头:“当年是师父亲自去鼎辰国接小师叔回神宫的。那时候我和哥哥还在厨房帮忙,是小师叔到了神宫后,神君才让我们拜师,好留在他身边陪伴。小时候我总以为小师叔是覃家的人,还以为他家人是陪着他一起到尹州的。后来有一次见他偷偷哭,我以为他想家,还劝他偷偷逃出神宫回去看看,他才跟我说,他家人根本不是陪他来的那些人。”
“噢?” 暇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身体微微前倾,追问道,“你好好想想,当时他具体是怎么说的?一个字都别漏。”
耀锐皱着眉,努力回想,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道:“他说…‘我娘死得早,我爹也不要我,不像你还有两个哥哥,我哪有什么兄弟姐妹。我不是想家,我根本没有家,所以才哭的。你别劝我逃出去,我就算逃了,也没地方可去。’”
“那他有没有说过,是怎么成了别人家的养子?又怎么改的姓氏?他原本叫什么名字?”
“名字应该没改过吧?” 耀锐摇摇头,“我听神君一直都叫他‘麟儿’,没听过别的名字。小师叔刚到神宫的时候,不少人说闲话呢。神宫原本大多是尹州府的人,对上一任神君去南边转世的事就多有议论,后来现任神君又选了自己的亲人当神守,自然有人不服气。”
“都传过些什么谣言?” 暇悟追问,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我记得当时在厨房干活时,听伺候神君的人说过,小师叔当年到尹州的排场可大了。不仅有师父带人暗中护送覃家的人,覃家大大小小几十口人都跟着迁到了北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贵胄出行呢。”
能有这般排场,绝非普通人家,暇悟又想起耀锐与子颜当年都是六岁,孩童记忆虽浅,却往往能记住最关键的事,于是又问:“那子颜到了神宫后,你们神君派了多少人伺候他?”
提到这事,耀锐脸上露出几分追忆:“那时候我们都在厨房,听说新来的神守和我们一边大,心里都好奇,总想着偷偷去看看。可谁知道,神君把神守的居所围得严严实实,根本不让我们靠近。据说,小师叔刚到的时候,光伺候的人就有十多个,神君还怕他不习惯神宫的生活,每天都亲自去看着他吃饭、休息。”
暇悟思绪翻涌觉得子颜的身世绝不简单。可耀锐知道的似乎也只有这些,
他沉默片刻,对着耀锐摆了摆手:“朕知道了。”
子颜起得比往日稍晚,暇悟亲自喂他吃完早膳,又小心将他抱到外间厅堂。晨光落在子颜身上,浅蓝缎子袍面上的如意纹泛着柔光,衬得他本就清绝的气质更添几分雅致。暇悟望着他,思绪不自觉飘远。他早派人查过,牧野之地的颜姓,怕是当地暗藏的王室血脉,子颜既是颜御珩的亲人,出身绝不像他自己说的那般低贱。这般想着,他又暗怪自己糊涂:放眼泾阳皇族,论天生的高贵气度,竟无一人能及得上眼前这孩子。
“爹爹,在想什么?” 子颜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不是说要去批奏章吗?”
“爹爹早说过,你穿浅色最好看。可惜朝服的正色里没有这些浅调,好在将来你下了朝,到朕身边就能换回来。”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不舍,“朕现在都舍不得让你每日去上朝,不如先歇上一年,等身子彻底养好了再说。”
子颜没接这话,只是目光落在暇悟身上,轻声道:“爹爹穿的深蓝色,才是最衬的,比什么颜色都好看。”
暇悟起初还想打趣他几句,说他学会恭维自己,可转念一想,突然僵住 —子颜能分清颜色了?他猛地从座椅上起身,快步从书房跑到子颜面前,声音都带着颤:“怎么?你连颜色都能看见了?那…那看的清朕的脸吗!”
“嗯,离得近了就能看清。” 子颜点点头,眼底也染了几分笑意,“刚才离着几步远,还是有些模糊。”
“那你起床时怎么不说?” 暇悟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喜悦,连眉梢都扬了起来,“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朕得好好庆祝一番!”
“那时候屋里暗,我不敢肯定,怕说了让爹爹空欢喜。”暇悟一时高兴得忘了分寸,俯身对着子颜的左面面颊轻轻亲了一下,语气又柔又暖:“今日你想要什么,朕都答应你。”
子颜刚伸手想拉着暇悟撒会娇,屋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咳。暇悟正要抬头呵斥谁这般大胆,竟敢擅自在此逗留,看清来人时却猛地顿住,竟是玄武神君。
“师父!” 子颜又惊又喜,挣扎着想起身,玄武神君快步上前,轻轻扶住他。暇悟见状,不好再上前拉扯子颜,只能退到一旁,依着礼节躬身行礼。
玄武神君淡淡回了一礼,目光落在子颜身上,语气却对着暇悟:“子颜能恢复得这么好,多谢陛下照料。日后陛下若要论功行赏,便不必算在子颜头上了,就当以此相抵,陛下觉得可行?”
暇悟怕神君开口将子颜带走,只能含糊其辞:“眼下与戍擎的谈判还没开始,后续之事尚不明朗。等这事定了,再论功行赏也不迟。”
“陛下放心。” 玄武神君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缓和了些,“子颜还需留在此处,我手头尚有要务未毕,暂时没法亲自照看他,还要麻烦陛下多费心。”
暇悟这才松了口气,刚想问神君不是去销毁奇境了,怎么回来得这么快,就见神君已坐到子颜身边,指尖轻轻拂过子颜伤处,仔细查看愈合情况。倒是子颜先开了口,声音带着几分担忧:“耀锐说相王鼎被留下了,那清欢去了哪里?”
“这事我和炙天神君都没弄明白。” 神君叹了口气,“我们在仙境里寻了许久,连一点踪迹都没有。我靠着相王鼎四处销毁奇境,如今还有一大半没做完。”
“师父,等我好了,我跟你一起去。” 神君笑了笑,目光转向暇悟,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我倒是愿意,可你得问问陛下肯不肯。”
暇悟立刻接话,语气不容置疑:“不准去!你要是能去,你师兄他们岂不是也能去?”
“那我去寻清欢呢?” 子颜又问,眼神里带着恳求,“师父也不准吗?”
“炙天神君会让星儿去寻他。而且武神神力与炙天神力已合二为一,归了天庭。如今世上已没有武神神力,炙天神宫里,也只剩当年四神分国时,炙天大神分到的那些残余神力罢了。”
“这么说,炙天神宫已经不行了?” 暇悟瞬间想到炙天神宫衰弱,戍擎没了神宫支撑,往后分地时,自己这边便能多要些好处。
“也不能这么说。” 玄武神君摇摇头,“炙天神宫还留着不少仙术,弟子人数也多,且大多是戍擎的皇亲国戚,要说它不如我们玄武神宫,我可不敢保证。如今子颜重伤未愈,他什么时候能彻底开启玄武神力,我也说不准。我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一代炙天神君,恐怕没法再转世了,她岁数大了,总有走的那天。”
见神君语气里带着感伤,暇悟便没再追问权谋之事。两人沉默了片刻,神君忽然起身,对着暇悟略一颔首:“陛下,有件事,我想与你单独议事。”
暇悟不好当着神君的面抱子颜回卧房,只能看着神君扶着子颜起身,慢慢朝后面走去。他心里暗自嘀咕:这几日子颜进出都要自己抱着,怎么师父一到,倒像是没事人一般,半点也不依赖他了。
等神君独自出来时,暇悟赶紧收敛起心思,生怕被看出异样,率先开口问道:“君上寻朕单独议事,是有何事?为何还要避着子颜?”
颜御珩走到案前坐下,神色比刚才凝重了几分:“这次武神神力与炙天神力合归天庭,我与炙天神君都觉出,这神代之末恐怕要到了。炙天神君今年已有七十八岁,她早察觉自己无力转世,这些年不过是勉强撑着。腾青之事对她打击极大,我看炙天神宫,恐怕也撑不了几年了。若真到了神宫相继消散的那天,陛下需早做打算。”
“神君的意思是…” 暇悟心头猛地一跳,瞬间想起那三句流传的神谕,“‘神君已死,人君代之,神代不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