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秋清河递上的奏折里写得清楚:起州一带已尽数派驻西威军,连起州城也彻底落入掌控,戍擎国早将当地文官撤走,如今只剩腾文礼的残部被俘。
锦煦帝捏着奏折,秋清河本就是平洲、起州一带的本地人,熟稔地形与人情,用军队掌控此地自然比外人容易。他略一思忖,便提笔批复:令秋清河坚守起州,如今与戍擎的边境已推至此处,下一步计划尚需从长计议,切不可冒进。
放下朱笔,他想来此刻言明硻该已抵达象城主持大局,有神宫之人相助,定能压过赵立魏的军队一头。只是与腾文礼商议分地之事迫在眉睫,终究绕不过去;更棘手的是,自己的老师齐垣庄还被腾文礼扣在秋壑。
好在子颜早做了打算,锦煦帝的目光飘向围榻上熟睡的人,嘴角不自觉软了几分。子颜早将流国遗脉藏在了奄城,这步棋走得极妙。传闻当年流国灭亡时,魏家祖先虽非首叛,却也参与其中;如今夺得戍擎土地,正因齐悯的缘故,祗项也算师出有名。这事必须趁魏灵帝在位时尽快定夺,腾家自戍擎建国起便是北面的君主,并未牵涉流国旧案,若等腾全登基再翻旧账,总归名不正言不顺。
他又看如今同屋的这个子颜,事事依赖着自己,连吃饭吃药都要他喂。可转念一想,子颜伤得那样重,此刻脆弱些、依赖些又何妨?他本就该是自己疼着护着的人,撒点娇又怎么了。
他起身走到围榻边,俯身细细端详子颜睡熟的脸。这般容貌,当真一点瑕疵都挑不出,世间再难寻第二人。心绪微动间,他转身回到案前,随手取过纸笔,挥毫写下:奄城之名略显粗鄙,如今合并周边四座小城,统改名为 “幸州”。
写完诏书,便坐在一旁的案前,继续翻看余下的奏折,只是目光总忍不住往围榻上飘,那抹安静的身影,倒成了这繁琐国事里最暖的慰藉。
子颜在睡梦中轻轻翻了个身,左臂还绑着伤布,眼看就要压在身下。暇悟眼疾手快,伸手便将他揽过来,轻轻转了个方向。没成想刚稳住他,这孩子竟顺势往他怀里钻,脸颊贴着他的衣襟,呼吸也渐渐重了些,像是要醒了。
暇悟无奈又心软,低头看着怀中人,低声打趣:“你这孩子,叫朕说什么好?难不成真要朕抱你一辈子才肯罢休?”
子颜缓缓睁开眼,听了这话,却慢慢往身后的软垫上挪:“爹爹不愿就算了…我还以为,这样的美梦能天天做呢。”
“傻话。” 暇悟笑了,坐到他身边,指尖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朕每日都接外面的消息,知道你这次为祗项夺了不少地方,哪怕遇上奇境险事,也都扛过来了,多厉害。可怎么一到这屋里,就成了黏人的模样?”
“爹爹是不喜欢这样的我吗?”
“胡说什么。爹爹喜欢死了。只是想着,你总不能一直这样依赖着朕,往后还要独当一面。莫不是你小时候家里没人疼,才这般盼着有人护着?”
“我娘走了家里人人都恨我,自然没人抱我。小时候懵懵懂懂的,只记得他们盯着我,不让我死,可我伸出手想求点疼爱,怎么哭喊都没人理。可我真要绝食不吃饭,他们又威胁又吓唬,反正就是不让我死。”
“什么?你到底生在什么样的家?这么折磨你,却又不肯放过你?”
“爹爹,别问了。” 子颜把头埋得更低,声音里带着哀求,“我根本不想提那些事。你以前问过我为什么想寻死。我想着,我死了,才是对他们最好的报复。”
“那你生父呢?他难道还活着?他在哪里?到底是谁?”
子颜再没说话,只是突然伸手,紧紧拢住暇悟的腰,脸埋在他的衣襟里,手臂收得极紧,那力道带着绝望的依赖,久久没有松开。
傍晚时分,章文来报,说宁馨王准备的这边范启国的人手和物资都到了。后队中,还有御林军司马微给陛下准备的三万人马。锦煦帝握着朱笔的手一顿,心头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戍擎终究是腾文礼的地盘,此前虽占了些城池,却总因人手物资受制于人,如今直属的人、物齐备,往后行事便不必再束手束脚,何惧之有?
晚膳过后,他叫章文将大幅舆图摊在书房案上,烛火跳动着,将舆图上的山川城池映照得清晰。他俯身细看,指尖沿着己方与戍擎目前占据的地界缓缓划过,时而蹙眉思索,时而在纸上标注,盘算着下一步的布局。
目光无意间扫过外间。子颜正坐在当中的软榻上,因眼睛未愈,只能静静坐着。锦煦帝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惋惜:这孩子若没有受伤,此刻定会凑到舆图前,凭着他的聪颖与决断,与自己一同分析局势、商议对策,哪用得着自己这般独自思量?
这般想着,他忽然觉出几分孤独来。一路走来,看似身边人不少,可真正能与他平等商量大事的,竟无一人。从前在京城,凡事多与黄宗商议,可黄宗守礼至极,即便身为长辈,也始终以君臣之礼相待,从不敢逾越半分;过去还有墨麒,私下里对他极为崇拜,事事依顺,可论及真章,墨麒的眼界与决断,终究差了些火候。可眼前这个少年,既有不输于人的智谋,又有临事不乱的决断,更难得的是,在他面前,子颜从不会在他面前畏首畏尾。
“偏偏这孩子又不愿做朕的太子。先前也是鬼迷心窍,竟让闲儿拜了他做师父。如今要重新安排子颜的身份,回到京中,闲儿那里又该怎么交代?”
暇悟暗自叹气,想到自己都封了墨麒,这边子颜怎么也不该比他差。他看着舆图,突然想到...
暇悟站在书房门口,目光落在厅堂里的子颜身上。这几日子颜的眼神已恢复不少,虽还不能看得真切,却也能模糊辨出人影。许是被他盯得久了,子颜忽然抬起头,朝着书房的方向轻声问:“爹爹,可是想到什么事了?怎么一直看着我?”
“自然是看你好看,” 暇悟笑着逗他,脚步轻缓地走到子颜身边坐下,话锋却一转,“不过方才对着范启国的舆图,倒想起一事。你当初让赵立魏夺取那些城池时,心思怕不是和朕想到一处去了?”
子颜指尖微微一顿,语气带着几分故作茫然:“爹爹这话是什么意思?”
暇悟看着他故作无辜的模样,心底暗笑,这孩子还想在自己面前装糊涂。“你看,赵立魏和墨宪打下的这些城池,全是一马平川之地。通往西面戍擎的路,要么走象城西去的怨城,要么从北面停城南下,再不然就是起州去林国的道,偏偏你选的这些地,没占一条要道。”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身侧假想的舆图,“朕想了半宿才明白,你是故意避开易守难攻的关隘,只求在最短时日里夺下最多土地。”
“赵立魏不是听了爹爹的旨意才去进攻的吗?” 子颜依旧不肯承认,声音软了些,“哪里有什么故意?”
“子颜啊,朕当初的判断可没出错。” 暇悟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带着几分了然,“朕虽没教过你军事,可你心里清楚。夺下象城逼胡氏退位后,剩下的无非是朕与腾文礼分地。你选的这些地,虽不是戍擎的要道,却是范启国最好的地,既有矿藏,又是肥沃的耕田。这般一来,过几日腾文礼来商谈分国,我们手里才有足够的筹码。”
子颜垂着眼,小声道:“爹爹不是派了言大人去吗?言大人口才好,自然能多要些地方回来。”
“你啊,还说自己没打算。” 暇悟笑着摇了摇头,眼底藏着几分神秘,反正子颜看不清楚他的神色,“不过你如今还在病中,这些打算,爹爹都替你想好了。”
话音刚落,果然见子颜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疑惑,追问着:“爹爹这话不对,怎么是替我打算?”
子颜还想缠着暇悟追问,手腕却忽然被人轻轻握住,下一瞬便被暇悟打横抱起。“该回屋休息了,” 暇悟低头看着怀中人,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以后再慢慢说给你听。”
子颜乖乖靠在他怀里,指尖轻轻攥着他的衣襟,倒也不再多问。回到卧房,暇悟刚将他放在床沿坐下,门外就传来章文的声音:“陛下,给神守新备的衣物已熏制妥当,是否现在呈进来?”
“新衣物?不是刚换过睡衣吗?”
“心肝宝贝不是总喜欢朕身上的熏香?朕便让章文让人将你的衣物也用兰露熏过。”
“不要。” 暇悟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先前在泾阳定过规矩,兰露香只有自己能用,原以为子颜是不好意思僭越,才连忙解释:“子颜,你在泾阳时,衣物也常用香料熏制,不过是百和香罢了。这次出征,朕怕熏香影响你行事,才让他们停了。如今你既喜欢兰露香,正好省了麻烦,哪有什么敢不敢的?”
“爹爹身上的味道,是独一份的。爹爹再替我挑一味就好,什么我都喜欢。”
“好,都听你的。明日一早,朕就让章文把库房里的香料都拿进来,让你自己挑,挑到你满意为止。”
子颜这才弯起嘴角,鼻尖蹭着那熟悉的兰露香。这味道是爹爹独有的,他才不要和爹爹共享,这样每次靠近爹爹时,闻到这香气,就知道是独属于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