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颜靠在枕头上,想起前几日浑浑噩噩的,好多事都没弄明白,便轻声说:“爹爹,我想叫耀锐进来问问,有些事我还不清楚。”
“外面局势倒也定了,象城攻陷后,腾文礼没停手,还在打范启国的其他城池,如今我们两国算是把这诸侯国分了,后续怎么定,怕是要坐下来谈。神宫的事朕不太清楚,要不让章文去问遥宁子和耀锐。”
可话锋一转,他又摇了摇头:“但你想见师兄和耀锐,朕可不许。不是朕怪他们不上心,是你自己也不相信他们,不然当初他们照顾你时,你也不会处处怀疑了。”
见子颜垂着眼睫不说话,暇悟又放软了语气,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你也别多想,反正将来你跟着朕过,迟早要离了他们,如今少些牵扯也好。”
“神宫弟子的事我不担心,有师兄在,比我稳妥。” 子颜的声音很轻,顿了顿,才接着说,“只是我想知道,当时怎么从仙境回来的,还有武神留下的东西,到底怎么处理了…还有…”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出口,他想问腾青的事。暇悟早看穿了他的心思,心里叹了口气,终究还是不忍心让他一直悬着心:“罢了,叫耀锐进来吧。” 可又怕他听了消息哭,便故意提了个条件,“不过心肝宝贝,朕让你见耀锐,等下午膳可得让朕喂,吃多少也得听朕的,不许挑食。”
耀锐说自己两个哥哥正守在门口值班,师父正准备跟言大人北上象城,正在清点弟子。子颜轻声问道:“我那天…是怎么从仙境回来的?你问过三师兄吗?”
“我是跟着言大人过来的,才到两天。” 耀锐的声音低了些,“我到府里时吓了一跳,没想到小师叔伤得这么重。师父跟我说,他是在象城接到神君的召唤,从悬城用仙术进了仙境。”
一旁的暇悟突然插话:“朕之前接到你大哥的消息,说两名神君只带了一名神守回来,这是何时的事?”
“启奏陛下,大概是师父进仙境之前。” 耀锐连忙回道,“师父到仙境时,武神的东西已经都归了天庭归墟。小师叔和胡铭音打斗的地方,地上只剩了神君的君临剑,还有小师叔的两柄金玉叉,武神的神力、神骸、佩剑,连小师叔身上那套武神护甲,都不见了。”
子颜追问着:“你师父就只跟你说了这些?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耀锐顿了顿,才接着说:“师父也觉得奇怪,他到的时候,胡铭音的尸体还在地上,后来神君让他把尸体运回象城。可…可炙天神守的尸身不见了,当时在的还有炙天神君,她说腾青肯定是死了,就是找不到尸体。”
“什么?” 子颜原来想到的那名神君怎么换成了年迈的炙天神君,“还有呢?”
耀锐摇了摇头:“师父就知道这些了,炙天神君说要在仙境再找找,因为腾青把相王鼎留在那里了。”
“相王鼎…” 子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都没了血色,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暇悟一看就知道不好,连忙朝耀锐摆了摆手,示意他退出去,又伸手将子颜揽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别慌,你先告诉爹爹,那相王鼎是什么?”
子颜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说:“那是启动这边奇境的神器,我们去象城的时候,清哥一直带在身边…怎么会鼎还在,他的人却不见了!我要去找他,我要去仙境…”
“去什么去!” 暇悟连忙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又有几分心疼,“你如今连东西都看不清,神力也用不了,去了仙境能做什么?他师父都去寻了,你安心等着消息就好。再说炙天神君都说他死了,你怎么还不死心?”
怀里的人瞬间没了声音,只有肩膀在轻轻颤抖,暇悟心里一软,连忙放柔了语气:“好了好了,是爹爹又说话重了。等你眼睛好了,神力恢复了,要是还想找,再去?”
外间已被午膳摆满,光是素粥就有十几种,可子颜哪有半分胃口。
暇悟拿起玉勺,先舀了勺温凉的莲子粥递到他唇边:“先喝口垫垫。” 子颜顺从地张开嘴,粥滑进喉咙里,只觉一片寡淡。接下来暇悟又换了其他的,每种都喂了他一口,可他心思全不在吃食上,竟没分清不同粥品的滋味。
看着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暇悟心里暗自发悔。早知道就不让耀锐进来回话了,平白惹得这孩子难受。他放下玉勺,指尖轻轻碰了碰子颜发凉的耳垂,柔声问:“这些不合口?你想吃什么,爹爹看看桌上有没有。”
这句话终于让子颜有了些反应,他沉默片刻,才轻声说:“想…想吃豆卷。”
“豆卷?” 暇悟皱了皱眉,那是用豆皮裹着馅料炸的,油分重,子颜如今伤还没好,吃了怕是不行。可话刚出口,就觉子颜的身子轻轻颤了颤,连呼吸都弱了些。他连忙软了语气,哄道:“行行行,就咬一口,尝尝味道便好,可不能咽下去,知道吗?”
说着夹起一个豆卷,递到子颜嘴边。子颜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裹着鲜香,接着就想往下咽。暇悟连忙伸手托住他的下巴,温声哄:“乖,吐出来,这东西太油了,对你伤口不好。等你好了,爹爹再让厨房给你做,让你吃个够。”
子颜听话地把豆卷吐在他手里的帕子上,暇悟看着他这般乖巧,心里突然一阵发紧。以前的子颜虽也依赖他,却也不会事事依从自己,哪会像现在这样,连想吃口东西都带着小心翼翼?他分明是把自己当成了唯一的依靠,连半分任性都不敢有。
念及此,暇悟再也没心思吃饭,放下筷子伸手将子颜紧紧揽在怀里,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轻颤:“心肝宝贝…”
“干嘛呀,爹爹?” 子颜被他抱得有些发懵,指尖轻轻攥着暇悟的衣襟,连推都不敢用力,“我们还没吃完呢,你怎么突然…” 话没说完,就感觉暇悟的手臂收得更紧,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朕寿诞前就安排了宁馨王回京,” 暇悟的声音闷闷的,落在子颜耳边,带着滚烫的温度,“等他回来,就能帮朕分担些国事。将来回了泾阳,朕就能每天都和你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子颜靠在他怀里,听着这些话,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轻声说:“爹爹,我在神宫还有不少事要做,要教闲儿法术,还要去学苑…”
“那些都不重要。” 暇悟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两个小的,我们可以一起带,其它事,阿暄回来了,让他和宰相操心便好。”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朕辛苦了半辈子,以前总想着江山社稷,想着将来或许要一个人孤独终老。好在现在有你在身边,朕想好好歇一歇,只想每天看着你好好的,就够了。”
子颜靠在他怀里,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浸湿了暇悟的衣襟—爹爹,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我不想做你的儿子啊,我只想和你并肩站在一起。可这些话,他怎么会说出口,只能任由眼泪无声地淌着。
暇悟哪里还敢再追问子颜,单是腾青的事就已让他这样,万幸没提及停城旧事,否则这孩子怕是更难平复。他只能耐着性子,温声软语地哄,直到子颜眉眼间褪去几分悲戚,才连忙端过汤药,一勺勺喂他喝下。待药喝完,又轻声哄着,让他在外间的围榻上歇午。
等子颜呼吸渐稳、沉沉睡去,暇悟这才轻手轻脚起身,走到书桌边翻看泾阳送来的奏折。好在京中有黄宗坐镇,皇城安全又靠着神宫值守;如今这边战事将歇,玄武神君也该有空暇顾及京中,想来那些先前蠢蠢欲动之人,该不敢再兴风作浪了。念及此,暇悟紧绷的肩背才稍稍放松,暗暗松了口气。
翻到象城赵立魏与墨宪的奏折时,他眉头微挑,戍擎已派使节携魏灵帝圣旨上路,称范启国之乱属叛国篡位,特下旨要斩首雷象王全族。暇悟心中冷笑一声:这哪里是为安抚象城百姓,分明是见战事已定,想借 “平叛” 之名,来与自己商议瓜分范启国的土地。
奏折末尾还提了句,魏灵帝得知腾青死讯后,下旨处死了那对假兄弟,说要给腾青陪葬。暇悟指尖一顿,朝围榻上的子颜望去。先前听闻,那段时日,他与腾青同吃同住、形影不离。这念头刚起,一阵莫名的醋意便涌上心头,连带着批阅奏折的笔锋都重了几分,在奏折留白处重重写下 “不许让” 三字
暇悟轻轻搁下笔,脚步放得极轻地走到围榻边。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纱,在子颜脸上织出一层柔暖的光,竟让他那本就惊为天人的容貌,更添了几分不似凡尘的仙气,只安静睡着,也足以让人移不开眼。
他眉骨倒带着几分温润的弧度,眉峰轻扬,尾端却又悄悄软下来,眼尾微微上挑,却不张扬,反倒因长睫覆着,添了几分朦胧的柔媚,鼻梁秀挺,透着几分精致;唇瓣是天然的樱粉色,偏薄却饱满,唇线清晰得像画出来的,此刻因刚哭过,还泛着水润的红。肤色更是白得透光,连颈间的肌肤都像上好的羊脂玉,在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光泽,连一点瑕疵都寻不见。
暇悟知道自己每次都会看呆,忍不住伸过手,指尖轻轻拂过子颜额前散落的碎发。那头发黑得发亮,软得像上好的蚕丝,顺着指缝滑开时,还带着点少年特有的温热。想起先前听闻子颜与腾青那事,他喉间莫名发紧,俯下身,目光掠过子颜下颌那道柔和的线条,终是忍不住,在他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