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境 第108章 夜深忽哀啼

玄武神君显然感知到了他的想法，轻轻点头，语气里添了几分恳切：“神谕或许并非虚言，四位神君恐怕都会相继退出。我也不知自己能撑到何时，只是子颜这孩子，若将来玄武神宫没了，他不再是神守，陛下还愿意收留他吗？”

暇悟瞬间明白神君的顾虑。他是怕子颜没了神守的身份，泾阳朝堂容不下这个 “外人”。他当即正色道：“君上放心，在朕眼中，子颜比朕的亲生儿子还要重要。无论将来如何，朕定会为他安排妥当。”

“陛下该知道，这孩子当神守本就是勉为其难。” 颜御珩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心疼，“不是我从小不让他练武，是他先天体弱，连使用神法都勉强。好在他聪颖，这点陛下一开始就看出来了。我一直感激陛下肯真心培养他。”

听神君这话，暇悟更确定他是真的放心不下子颜，才特意来托付，他轻声道：“朕自然会在朝中给子颜留好位子。其实他刚到泾阳时，朕就亲自给他授课，想把朕毕生习得的本事，都传授给他。”

“我知道陛下教他的，是从齐垣庄那里学到的帝王之术。” 颜御珩抬眼看向暇悟，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可我始终不解，那个时候陛下见到子颜不过几日，为何就肯将这般重要的学说授予他？”

暇悟对着神君的问题沉吟片刻，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缘由。那时子颜刚到泾阳，他便看出这孩子的与众不同，可按理说，他已安排子颜去学苑，还让宰相收他为徒，自己尚不算老，远没到要传帝王术的年纪。

“君上若问朕，朕也答不上来。” 他坦诚道，“或许是朕难得遇上这般合适的人，便想着趁早把帝王术教给他吧。” 话出口，他自己也觉得奇怪，难不成当时是中了什么法术？

玄武神君见他犹豫，心中已然明了。那时陛下不过是借了名头，让子颜每晚去书房相伴罢了。他没点破，转而换了话题：“如今齐垣庄在秋壑，听说魏灵帝几次请他教太子，他都不肯应。”

“君上有所不知，我们这一脉的学说向来一脉相承。当年老师提前把宗主之位传我，这辈子就绝不会再在人前论及学说。朕怕戍擎那边知道后刁难他，想让老师早日回来，不知君上能否帮忙？”

颜御珩这才恍然，炎阙神君怕是要白忙一场。他轻轻摇头：“我与炙天神君有契约，如今两国俗事，神宫不插手。陛下日后和腾文礼谈范启国的事，不妨自己跟他提这事。” 说着，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暇悟身上，“既然帝王术只传一人，陛下可是已经选定子颜了？”

这话点醒了暇悟。他猛然意识到，让子颜做帝王术传人，可比在朝堂上给个职位稳固多了。别说自己在位时，就算往后几朝，帝王术传人的身份，也没人能撼动。他本想把皇位传给子颜，可这话在神君面前说不出口，且只会让子颜陷入危险；将来子颜没了神守身份，没了神力庇护，唯有帝王术才是实打实的依靠。

原来神君早把后路替子颜想好了。暇悟定了定神，问道：“这大家传承本就隐秘，君上是想让朕把这事告知朝堂众人？”

“不必明说，陛下自己想清楚就好。” 玄武神君暗自苦笑，他不过是怕炎阙神君多此一举，只要陛下肯传帝王术给子颜，他的性命就能保住。他补充道：“日后陛下把这事告诉子颜，若他不肯应，你就说是我的意思，他自会答应。”

“君上对子颜的爱护，朕今日才算真的懂了。正好朕也有一事想问君上。”

“陛下请讲。”

“朕让人查过，君上出身的牧野颜氏，恐怕是当地的部族首领。君上既说子颜与您是亲人，不知他…”

“陛下是想问子颜的身世吧。” 玄武神君打断他，语气沉了几分，“这事我本也不想瞒陛下，毕竟这孩子将来要靠陛下照拂。我上任曾多次去南面找破解神力衰竭的法子，或许是预见了神代的结局，便定了在南面转世。牧野颜家曾是当年的王室，可百年前不知出了什么事，整个部族都离开了故土，四处躲藏。”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我出生时是颜家嗣子，可没多久，子颜的前任就找到我，把我带回了玄武神宫。等我成年后再回去，才知道那边几个大家族早就人才凋零，快没了。我那凡人父母已经过世，只剩舅父的黄家还在。子颜的母亲，就是我舅舅的独女。可我四年后再去，黄家也没人了，只听说表妹已经出嫁。”

“再后来得到消息，就是表妹难产去世，留下一个男婴，陛下也知道，那就是子颜。” 说到这，他声音里满是懊悔，“我最后悔的，就是没早点把他接回神宫，这孩子幼年的苦，陛下如今想必也知道。”

“那他的父亲呢？还在人世吗？” 暇悟追问，这是他最在意的事。

玄武神君沉默片刻，缓缓道：“他从出生那天起，就无父无母，甚是凄苦。其余的事，陛下就别再问了。”

暇悟独自留在厅堂，心头反复想着子颜的身世。想来子颜的母亲定是遇人不淑，才落得那般结局。玄武神君后来去寻时，子颜该是已经被覃家收养了。可神君恐怕不知道，子颜幼年还有更苦的记忆藏在心底。这几日夜里，他总听见子颜在梦中痛哭，时而喊着 “娘，救我”，时而呢喃 “不要，不要，我听话的”，那些破碎的梦呓，分明与现在无关。

他越想越心疼，琢磨着怎么才能给子颜更多，让这孩子彻底放下过往，安心留在自己身边。正出神时，走廊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他起身走过去，果然看见子颜正扶着墙，一步一步慢慢朝这边挪。

“子颜，别动，朕来了。” 暇悟连忙迎上去，伸手就想把人搂进怀里。

可子颜却轻轻挣了挣，小声说：“爹爹，让我自己走试试，我能行。”

暇悟只好放缓动作，小心翼翼扶着他走到软榻边坐下。刚坐稳，子颜就抬头问：“师父方才找你，是说什么事了？”

“还能是什么，你师父疼你，怕将来神代终结，你没了神守身份，日子不好过。” “我有什么不好过的，不是一直跟着爹爹吗？”“可不能这么说。” 暇悟收起笑意，认真道，“你师父特意嘱咐，让朕把帝王术教给你，有了这个，往后不管出什么事，都能保你一生无忧。”

“什么？” 子颜瞬间皱起眉，语气里满是抗拒，“怪不得方才要避开我，他早知道我会不同意！”

“不过你师父说了，你要是不肯，就告诉你—这是他的意思。”

子颜身子猛地一僵，随即垂下眼睫，沉默片刻后，轻声说：“噢，那我答应了。”

暇悟愣在原地，满是不解：“你们师徒这是给朕打什么哑谜？方才还抵死不肯，怎么突然就同意了？” 他自认心思缜密，可子颜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实在让他摸不透。

“我现在身子还没恢复，答应了，也不许现在教。” 子颜避开他的目光。他心里早有盘算，只要熬到齐垣庄不在了，这帝王术的事自然就能不了了之。见暇悟还皱着眉，他索性往人身边凑了凑，声音软下来撒娇：“师父还说别的了吗？他总是这样，这也不放心那也不放心，要是真不放心，怎么不亲自留在这儿看着我？”

“好好好，宝贝说什么都好。” 暇悟见他撒娇，心瞬间就软了，哪还顾得上追问，“朕说了今日你要什么都依你，别气了。你师父没说别的，就是你幼年的事，他说了和你娘的关系，还说后悔当年没早点把你接回神宫，让你受了那么多苦。”

“他还说了别的吗？以前我问起这些，他每次都不肯多讲。”

暇悟哄道：“答应朕，别再揪着以前的事不放了，好吗？如今你要什么，朕都给你。要是你心里还憋着气，将来朕就陪你打到鼎辰国南边去；要是你那生父还活着，朕定亲手杀了他，替你出气，可好？”

他本是随口试探，想看看子颜对生父的态度，没成想子颜竟抬起头，眼神异常认真，重重地点了点头：“说好了，爹爹要亲手杀了他！”

午间，暇悟让章文准备了各式素菜，铺满了整个外间。暇悟看着满桌菜肴，长长舒了口气。从泾阳出来近三个月，直到今日玄武神君来过，将子颜彻底交托给他，他才真正放下心来。

“今日可得好好庆祝，” 暇悟拉着子颜在桌边坐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你虽还伤着，但好歹是了了一桩大事。”

子颜刚坐稳，就见御厨端着新做的素菜上来。后面赶过来的队伍里，有皇帝出行专属的御厨，还是范黎特意安排的，这是他们第一次用当地食材烹制，透着新鲜的烟火气。暇悟想起奄城是范启国最南端，物产该是丰富，便问道：“你比朕早来此地，可知这边的情况？听言明硻的奏章说，这边和平州差不多，就是范启国王室根本不管事。”

“何止不管事，明明物产丰富，却要靠买卖人口维持，可见治理得多差。”

“对了，子颜，你觉着言明硻此人如何？他是你夫子的高徒，朕把他放到地方几年，如今奏折上的措辞都比以前缓和不少，将来在朝堂上定有前途。”

“爹爹这是又想让我出主意？我伤病还没好呢，可不上当。言大人能到什么位置，可不是爹爹一句话的事。”

“心肝宝贝，你要偷懒到什么时候？” 暇悟故作委屈，“就不心疼心疼爹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