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季节 第8章 第八章 你笑起来真好看

日子又慢下来了。

夏炽的项目月底交上去了，导师没再打回来。她说“没打回来就是过了”，然后瘫在沙发上，把电脑往茶几上一扔，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宋梅从厨房出来，看见她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腿搭在扶手上，头枕着靠垫，眼睛闭着。

“你干嘛。”

“庆祝。”夏炽没睁眼，“我又活了。”

“你起来。吃饭了。”

“我起不来。我瘫了。”

宋梅走过去，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她。夏炽闭着眼，嘴角翘着，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眼尾那颗小痣在客厅的灯下清清楚楚。宋梅看了两秒，收回目光。

“那你瘫着。我吃。”

夏炽睁开一只眼。“你做了我的份吗。”

“当然。”

“那我起来。”

她弹起来，动作很快，差点撞到宋梅的下巴。宋梅往后退了一步，看了她一眼。夏炽嘿嘿笑了一下，跑去餐桌前坐下。

吃饭的时候，夏炽的话比平时多。她说导师终于说了句“可以”，说实验室那个师兄借了她的代码还没还，说食堂新出了一个菜叫“红烧一切”，她吃了，发现里面其实什么都有。

宋梅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不接话。但夏炽不需要她接话。夏炽说话的时候自带节奏，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有时候自己问自己答，有时候问宋梅但不等她回答就继续往下说。

宋梅吃完，放下筷子，看着夏炽。夏炽还在说，手比划着，眉飞色舞。她说到高兴的地方会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眼尾那颗小痣跟着动。

“夏炽。”

“嗯？”

“你话真的好多。”

夏炽停下来，看着她。“你今天才发现？”

“我第一天就发现了。”

“那你第一天怎么没让我闭嘴。”

宋梅没回答。她站起来，收碗。夏炽跟着站起来，抢在她前面把碗端走了。

“我洗。你做饭我洗碗。”

“你今天项目刚交。”可以休息一下。

“那也要洗。”不能老让你干活。

宋梅没再争，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夏炽洗碗。夏炽洗到一半，突然说：“宋梅。”

“嗯。”

“你明天上班吗。”

“上。”

“哦。”

宋梅看着她。“怎么了。”

“没怎么。我就问问。”夏炽低头冲着碗，“明天周六。”

“我知道。”

“你周六也上班？”

“看情况。周末实在不想去的话可以请假。”

“那你明天想去吗。”

宋梅想了想。“不想。”

夏炽转过头来，眼睛亮了一下。“那你明天干嘛。”

“不干嘛。在家。”宋梅觉得自己真的变了，以前哪请过假。

“那你在家干嘛。”

“休息。”

夏炽转回去，继续洗碗。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明天也没事。我项目交了，导师说给我放两天假。我本来想睡一天，但我觉得我睡到十点就会醒。然后我就没事干了。”

宋梅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

夏炽把碗洗完，擦了手，转过来。“宋梅。”

“嗯。”

“我们明天出去吧。”

宋梅看着她。

“就出去走走。不用去哪。附近也行。你来这边两个月了，你每天就是公司、菜市场、家。你连旁边的公园都没去过。”

“我去过。”

“你什么时候去的。”

宋梅想了想。“……搬家那天经过。”

“那不算。你只是路过。”夏炽走近一步，“明天出去，我带你逛逛，就附近。你总得知道你家旁边有什么。”

宋梅看着她。夏炽站在厨房门口，头发扎得歪歪的，袖子卷到手肘，眼睛里带着那种她熟悉的、不容拒绝的亮。她想起夏炽第一天问她“你几点回来”，她想起夏炽说“我带你去看”。

“明天再说。”宋梅说。

“那明天早上我再问你。”

“你起得来？”

“你叫我。”

“你自己起。”

“你叫我我就起。”

宋梅没接话。她转身往房间走。夏炽在她身后喊：“明天早上！别忘了！”

宋梅关上门。她坐在床边，拿起手机。她打开地图，搜了一下家附近的公园。确实有一个，走路十分钟。她搬来两个月，从来没注意过。她又搜了一下附近的街，发现有一条小街，两边都是小店，有咖啡店、书店、还有一家卖手工面的。她都不知道。

她锁了屏，躺下来。隔壁传来夏炽哼歌的声音，很小，但听得出来她很开心。

宋梅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宋梅七点多就醒了。她躺在床上，听见隔壁很安静。她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二十。她起来，走到夏炽房门前，敲了三下。

里面没声音。

她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平时夏炽会在第一声或者第二声的时候应一句，含含糊糊的“嗯”。但今天没有。

她又敲了两下，重了一点。

里面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几点了。”

“七点半。”

“你说七点半叫我。”

“我叫了。你没醒。”

“那你再叫一次。”

“你起来。”

“你进来叫。”

宋梅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着的门。她没动。

里面又传来声音：“宋梅。”

“嗯。”

“你进来。”

宋梅站了两秒。然后她拧开门把手，推开了门。

夏炽的房间里拉着窗帘，暗暗的。夏炽躺在床上，被子裹成一团，只露出一颗脑袋。头发糊在脸上，眼睛闭着，眉头皱着。她听见门响，睁了一只眼。

“你进来了。”

“你让我进来的。”

“我随便说的。”

宋梅站在门口，决定不跟刚醒的人讲道理。“你起不起。”

“起。”夏炽把脸埋进枕头里，“再给我一分钟。”

“一分钟。”

“嗯。”

宋梅站在门口，等着。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光。她能看见夏炽床头的桌上堆着书、笔记本、一个空水杯、还有几支笔。墙上贴着一张课表，边角卷起来了。椅子上搭着昨天穿的那件卫衣。

她站在门口，没进去。但她在看。

一分钟到了。夏炽没动。

“夏炽。”

“嗯。”

“一分钟到了。”

“再一分钟。”

“你说好了一分钟。”

夏炽从枕头里抬起头，看着她。头发乱得不成样子，眼睛半睁半闭，脸上还有枕头印。她看着宋梅站在门口，穿着外套，头发扎好了，一副已经准备好出门的样子。

“你站门口干嘛。”夏炽说，“你进来。”

“你起来。”

“你进来我就起来。”宋梅补充了一句。

宋梅看着她。夏炽躺在床上，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懒，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和平时不一样。宋梅把目光移开。

“我在客厅等你。五分钟。”

她转身走了。身后传来夏炽的声音：“宋梅！你这个人！”

宋梅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她拿起手机，翻了翻。过了四分钟，夏炽的房门开了。夏炽走出来，换好了衣服，头发随便抓了两下，还是乱的。她打了个哈欠，走到宋梅面前。

“走吧。”

“你刷牙了吗。”

“刷了。”

“脸呢。”

“洗了，用的冷水。”

宋梅站起来，看着她。夏炽的脸上还有一点没擦干的水珠，睫毛也是湿的。

“走啊。”夏炽说。

宋梅打开门。

外面是阴天，不晒，有风但不冷。两个人走在路上，夏炽走在前面半步，时不时回头看她有没有跟上。她带宋梅走过一条小街，两边是居民楼，底商开着杂货店、水果摊、一家很小的花店。再往前走，是那个公园。入口不大，里面有几条小路，两边种着树，叶子落了大半。

“你来过吗。”夏炽问。

“没有。”

“我猜也是。”夏炽走在她旁边，“我上次路过，进来转了一圈。里面有个池塘，不大，但有鸭子。”

“鸭子。”

“对。三只。我数了。”

宋梅看了她一眼。夏炽冲她笑了一下。

两个人沿着小路走。公园里人不多，几个老人在下棋，一个阿姨在遛狗。她们走到池塘边，夏炽指着水面：“看。鸭子。”

宋梅看过去。三只鸭子浮在水面上，很慢地游。水很静，映着灰白色的天。

她们在池塘边的长椅上坐下来。夏炽靠着椅背，腿伸直，看着鸭子。宋梅坐在她旁边，看着水面。两个人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夏炽说：“宋梅。”

“嗯。”

“你搬来两个多月了。”

“嗯。”

“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宋梅看着水面。她想了想。两个月前她搬来的时候，认为这里只是一个睡觉的地方。离公司近，房租便宜，没有别的。她没想过这里好不好。她没想过这个问题。

“还行。”她说。

夏炽笑了。“还行就是好。我知道。”

宋梅转头看她。夏炽坐在长椅上，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没有扎头发，头发散着，被风吹得有点乱。她看着鸭子，嘴角翘着。

“夏炽。”

“嗯。”

“你当初为什么选这个房子。”

夏炽想了想。“因为便宜。而且离学校近。我看了好几间，这间最合适。本来另一个室友也是个学生，但后来搬走了。然后你就来了。”

“我来了你就没换过室友。”

“嗯。”夏炽转过头看她，“你来了之后我就没想过换。”

宋梅看着她。

夏炽说：“你做饭好吃。你管我吃早饭。你蒸的鱼也好吃。”她顿了一下，“而且你笑的时候好看。”

宋梅愣了一下。

夏炽转回去看鸭子。“你很少笑。但你笑的时候好看。你自己可能不知道。”

宋梅坐在长椅上，看着夏炽的侧脸。夏炽没有看她，看着水面上的鸭子。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又吹起来一点。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耳垂，又放下来。

宋梅说：“你话真的好多。”

夏炽笑了。她笑的时候转过头来，看着宋梅。“你今天第一次没否认。”

“否认什么。”

“我说你笑的时候好看。你没说‘没有’。”

宋梅看着她。

夏炽说：“你以前都会说‘没有’。你今天没说。”

宋梅把目光移开，看着水面。鸭子还在游，很慢，水面上有一圈一圈的波纹。

“你记这个干嘛。”她说。

“我什么都记。”夏炽说，“我记性好。我第一天就记住你叫宋梅，梅花的梅。梅花是冬天开的。我说现在也不是冬天。你说好吧你当时没说话。”

宋梅没接话。

“后来我就在想，”夏炽说，“你到底是不是冬天。或者说你的性格是不是和冬天更适配一些。”

风吹过来。池塘边很安静。远处有人在打电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宋梅坐在长椅上，夏炽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没有靠垫，没有茶几，没有碗筷。她们坐得很近。

“走了。”宋梅站起来。

夏炽抬头看她。“去哪。”

“再走走。你不是说带我逛。”

夏炽站起来，笑了一下。“好嘞！”

两个人沿着小路继续走。夏炽走在她旁边，有时候指着路边的树说“这课银杏，叶子黄的比其他地方的要晚一些”，有时候说“那边有个亭子，我上次看到有人在里面吹口琴”。宋梅听着，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一眼。

走到公园另一个出口的时候，夏炽停下来。“从这里出去，走五分钟，有一家面馆，手工的。我吃过一次，好吃。”

“你什么时候吃的。”

“上个月。我自己来的。那天你加班。”

宋梅看着她。

“我本来想叫你。”夏炽说，“但你那天说加班。我就自己来了。”

宋梅没说话。

“今天去吧。”夏炽说，“我请你。当庆祝我项目交了。”

宋梅看着她。夏炽站在公园出口，身后是街道，前面是她。她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但眼睛很亮。她等着宋梅回答。

“好。”宋梅说。

夏炽笑了，笑得很开心。“走吧。”

她走在前面，宋梅跟在后面。经过一条小街，拐了个弯，面馆就在街角。很小的一家店，门口挂着布帘，上面写着一个“面”字。夏炽掀开帘子进去，宋梅跟着。

店里只有四张桌子，老板在厨房里忙活。夏炽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菜单递给宋梅。

“你想吃什么。”

宋梅看了一眼。“你点。你吃过。”

“那我要两碗招牌。”夏炽冲老板喊了一声，“两碗招牌！”

老板应了一声。夏炽转回来，双手撑着下巴，看着宋梅。

“你刚才在公园里，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你想了。你坐在那的时候，看着水面，看了很久。”

宋梅看着她。“你在看我？”

“我在看鸭子。”夏炽说，“然后顺便看你。”

宋梅没接话。面端上来了，两碗，冒着热气。夏炽拿起筷子，吸溜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宋梅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夏炽抬头：“你笑了。”

“没有。”

“你笑了，我看见了。这次你赖不掉。你嘴角动了，眼睛也动了。”

宋梅低头吃面。面是手工的，很筋道，汤很鲜。她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夏炽在旁边吸溜吸溜地吃，偶尔抬头看她。

“好吃吗。”

“嗯。”

“比还行好？”

宋梅看了她一眼。“好吃。”

夏炽笑了，声音很大。旁边桌的人看了一眼，夏炽没在意。她低头继续吃，吃得很快，汤溅了一点在桌上。她拿纸巾擦了，继续吃。

宋梅看着她。她想，两个月前，她搬进那个房子的时候，只是想找个离公司近的地方。她没想过会在公园里坐着看鸭子，没想过会在街角的面馆里吃一碗招牌面，没想过对面坐着一个人，吃面的时候会烫到嘴，会溅到桌上，会冲她笑。

她从没想过这些。

但现在她坐在这里。面很烫，汤很鲜。对面的人正在吸溜第三口面。

“夏炽。”

“嗯？”夏炽嘴里塞着面，抬头看她。

“你吃慢点。”

“好吃。”

“烫。”

“烫也好吃。”

宋梅没再说什么。她低头吃面。面馆里很安静，只有老板在后厨的声音，和夏炽偶尔吸溜的声音。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轻。

她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筷子。夏炽已经吃完了，正看着她。

“你吃完了。”

“嗯。”

“走吗。”

“走。”

夏炽站起来，去柜台付了钱。两个人出了面馆，站在街边。天还是阴的，风比刚才大了一点。夏炽缩了缩脖子，把手插进口袋。

“冷吗。”宋梅问。

“不冷。”

“你手都插口袋了。”

“那是习惯。”夏炽把手拿出来，“不冷。”

宋梅看了她一眼。她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递给夏炽。

夏炽看着那条围巾。“你给我？”

“你系着。我不冷。”

“你刚刚把手放进口袋里了。”

“那不是因为冷。”

“你刚才出门的时候拉了拉链。”

宋梅把围巾塞到她手里。“戴上。”

夏炽低头看着那条围巾，然后抬头看宋梅。她没再推，把围巾绕在脖子上。围巾是灰色的，有点大，绕了足足三圈才刚好。她把下半张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眼睛。

“暖和。”她说，声音闷闷的。

宋梅看着她。夏炽的眼睛露在围巾外面，弯弯的，眼尾那颗小痣被围巾遮了一半。宋梅把目光移开。

“走了。回家。”

“嗯。”

两个人往回走。夏炽走在宋梅旁边，围巾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她偶尔转头看宋梅，眼睛弯一下，然后转回去。

宋梅没看她。但她知道她在看她。

走到楼下的时候，夏炽说：“宋梅。”

“嗯。”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你陪我出来了。”夏炽说，“你本来可以去工作，本来可以在家待着的。”

宋梅看着她。夏炽站在楼梯口，围巾还围在脖子上，没摘。她看着宋梅，眼睛亮亮的。

“明天。”宋梅说。

夏炽歪了歪头。

“明天你要是有空。”宋梅说，“去菜市场。”

夏炽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巴。她在笑。“好嘞！”

两个人上楼，开门，换鞋。夏炽把围巾摘下来，还给宋梅。宋梅接过去，挂在衣架上。

“我去洗澡。”夏炽说。

“嗯。”

夏炽走了两步，转回来。“宋梅。”

“嗯。”

“你今天笑了好几次。”

“没有。”

“有。我数了，有三次呢。”

宋梅看着她。

夏炽笑了一下，转身走了。宋梅站在客厅里，把围巾重新挂好。围巾上有一点夏炽的温度，还没散。她站在那，手搭在围巾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收回手，回了房间。

她坐在床边，拿起手机。她打开和夏炽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是昨天晚上的“晚安宋梅”。她打了一行字。

“你明天几点起。”

发送。

夏炽秒回：“你叫我。”

宋梅：“你自己起。”

夏炽：“你叫我我就起。”

宋梅看着这行字。她打了一个字。

“好。”

发送。

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隔壁传来夏炽哼歌的声音，很小，但听得出她很开心。

宋梅躺下来，闭上眼睛。

她想，她今天确实笑了。

三次。

她记得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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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 你笑起来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