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梅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醒过来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暖风还在嗡嗡地吹。她发现自己身上盖着那条毯子。夏炽不在沙发上。
她坐起来,毯子滑下去。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旁边一张便利贴:
“你睡着了,我回房间就没叫你。水记得热一下再喝。如果你醒了还是困,就回房间睡。如果不困,我在房间写代码,随时可以来找我。夏炽。”
宋梅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还是温的。她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出头。她睡了大概一个小时。
她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经过夏炽房间的时候,门缝底下透着光。她站了两秒,没敲门,回了自己房间。
她坐在床边,拿起手机。打开和夏炽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是下午那句“你别看情况。你直接回来”。她打了一行字。
“我醒了。你早点睡。”
发送。
过了几秒。
夏炽:“好嘞!你也早点睡。晚安宋梅。”
宋梅看着这几个字。她打了一个“嗯”字,又删掉了。她锁了屏,躺下来。隔壁的键盘声很轻,像有人在轻轻敲着桌面。她闭上眼睛,听着那个节奏。
接下来几天,日子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早上七点整,宋梅敲夏炽的门。夏炽应一声,然后起来。两个人吃早饭,出门。夏炽往学校方向走,宋梅往公司方向走。有时候在楼下分开的时候,夏炽会回头看她一眼,喊一声“晚上见”,然后跑着去地铁站。
晚上,夏炽回来的时间不固定,但每天都会发消息问“回来吃吗”。宋梅有时候回“嗯”,有时候回“晚点”,有时候回“你先吃”。
但不管多晚,她回去的时候,客厅的灯总是亮着。茶几上要么有饭,要么有便利贴。便利贴越来越短,有时候只有一句“饭在锅里”,有时候只有一个画得歪歪扭扭的笑脸。
宋梅把这些便利贴都收起来了。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她已经攒了厚厚一沓。
周六早上,宋梅醒得比平时早。她躺在床上,听见外面很安静。夏炽的闹钟没响,她大概还在睡。宋梅翻了个身,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出头。她本来可以再睡一会儿,但她躺了一会儿,没睡着。
她起来,推开房门。客厅里很安静,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条一条地铺在地板上。她走到夏炽房门前,站了一下,没敲。她转身去了厨房,烧了壶水。
水开的时候,夏炽的房门开了。夏炽走出来,头发比平时更乱,眼睛半睁半闭,穿着一件领口松了的旧T恤。她看见宋梅在厨房,愣了一下。
“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醒了,就起了。”
“你平时周六都睡到九点多。”
“今天没睡着。”
夏炽揉了揉眼睛,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那我做早饭。”
“你刚醒。别进厨房。”
“我做煎蛋,我会了。”
“你会了?”
“我上周做了三次。都成功了。”夏炽走进来,从冰箱里拿出鸡蛋,“你坐着。今天早饭我来。”
宋梅靠在台面另一侧,看着夏炽热锅、倒油、打蛋。夏炽的动作比第一次熟练多了,磕鸡蛋的时候没把蛋壳掉进去,翻面的时候也没把蛋黄戳破。她煎了两个,放在盘子里,端到餐桌上。
“你尝尝。”
宋梅坐下来,切了一块。煎蛋边缘微焦,蛋黄是溏心的,盐放得刚好。她抬头看夏炽。夏炽站在对面,双手撑着餐桌,等着她说话。
“还行。”
夏炽笑了。“还行就是好吃,我知道。”
她坐下来,拿起叉子,吃自己的那份。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外面天气很好,天很蓝。
“今天天气好。”夏炽说。
“嗯。”
“你有什么打算。”
“没有。”
“那出去走走?”
宋梅看着她。夏炽嘴里塞着煎蛋,腮帮子鼓鼓的。她咽下去,又补了一句:“上次去了公园。今天可以去远一点。有个地方,坐地铁半小时,有片湖。我本科的时候去过一次。”
宋梅想了想。“你论文写完了?”
“写了三分之一。”
“那你还出去。”
“出去走走才有灵感。导师说的。”
“你导师说的?”
“差不多。他说的是‘你天天坐着写不出来,不如出去走走’。”
宋梅看着她。夏炽的表情很坦然。宋梅站起来,收碗。“那你洗碗。”
“你答应了?”
“你洗碗。洗完就走。”
夏炽立刻站起来,把碗端进厨房,水声响起。宋梅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天很蓝,云很白,看起来不冷。她走进房间,换了一件薄一点的外套。出来的时候,夏炽已经洗好碗了,站在门口,穿着那件厚外套。是之前宋梅给她拿出来的那件。
“你穿这件?”
“你说的。今天降温。”
“今天没降温。”
“你昨天说的。今天比昨天冷。”
宋梅没接话,走到门口换鞋。夏炽跟在她后面,两个人出门。
走到楼下的时候,阳光正好。风不大,吹在脸上是凉的,但不刺人。夏炽走在前面半步,回头看她。
“你走快点。”
“我没你走得快。”
“你腿比我长。”
“腿长不一定走得快。”
夏炽笑了一下,放慢了步子。两个人并排走。走到地铁站,坐了三站,换了一条线,又坐了四站。出站的时候,外面是一片很大的公园,入口处有一块石头,上面刻着公园的名字。
夏炽带着她往里走。路两边是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铺了一地。走了一段,湖就出现了。很大,比上次那个池塘大得多。湖面很平,像一面灰蓝色的镜子。对岸有一排树,树后面是远远的楼。湖边有人散步,有人遛狗,有人坐在长椅上。
夏炽找了一张空的长椅,坐下来。宋梅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看着湖面,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夏炽说:“我本科的时候来过一次。和室友。她失恋了,我陪她来的。她坐在这个椅子上哭了两个小时。”
“你室友?”
“嗯。一个心思很细腻的女生。”
宋梅没说话。她看着湖面。风吹过来,湖面上有细小的波纹。
“你那个室友后来好了吗?”
“好了。毕业的时候还谈恋爱了。她对象请我吃了顿饭,说谢谢我那天陪她。”夏炽靠着椅背,“其实我什么都没做。我就坐在旁边。她哭她的,我看我的代码。”
“你在她旁边写代码?”
“嗯。她哭累了还问我在写什么。我说你看不懂。她说那你别写了,陪我说说话。我就陪她说了。一直说到天亮。”
宋梅看着她。夏炽的侧脸在阳光里很清楚,眼尾那颗小痣,被光照得很浅。她看着湖面,嘴角翘着,像在想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你挺会陪人的。”宋梅说。
夏炽转过头。“什么。”
“你陪人。你不说话,但你坐在那,告诉别人你就在那。”
夏炽看着她。“你也是。”
“我什么。”
“你也很会陪人。那天在厨房,我的项目被打回了。你没说什么。你就站在那,洗菜、炒菜、煮饭。然后叫我吃饭。”夏炽说,“你没说‘没事的’,也没说‘别难过’。你就叫我吃饭。”
宋梅看着她。
“这种挺好的。”夏炽说,“比说什么都好。有种不管怎样日子都要继续过下去的感觉。”
风吹过来。湖面上有几只鸟飞过去,白色的,不知道是什么鸟。夏炽靠回椅背,看着湖面。宋梅坐在旁边,没说话。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的。
过了一会儿,夏炽说:“宋梅。”
“嗯。”
“你以前周末都干嘛。”
“在家。”
“干嘛。”
“休息。”
“你休息就是待着?”
“嗯。”
夏炽转过来看她。“你不会觉得无聊?”
“不会。习惯了。”
夏炽看着她,看了一会儿。“那你现在呢?还无聊吗?”
宋梅看着湖面。她想了想,两个多月前,她的周末是睡觉、看报告、偶尔出门买菜。她没觉得无聊,因为她没想过“无聊”这件事。但现在,她坐在湖边,旁边坐着一个人,这个人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刚才还说了一句让她不知道怎么接的话。
“不无聊。”她说。
夏炽笑了。她笑的时候声音不大,眼睛弯弯的。宋梅看着她。夏炽转回去,靠着椅背,看着湖面。宋梅也转回去。两个人坐在长椅上,看着同一片湖。
太阳慢慢往天空中间走,湖面的颜色变深了一点。风比刚才凉了。夏炽缩了缩脖子,把手插进口袋。
“冷吗。”宋梅问。
“不冷。”
“你手又插口袋了。”
“那是习惯。”
宋梅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这次她没递过去,直接绕在夏炽脖子上。夏炽低头看着围巾,然后抬头看她。
“你又给我。”
“你围着。我不冷。”
“你上次也这么说。”
“我上次也没冷。”
夏炽看着围巾,没再推。她把围巾往下巴底下掖了掖,只露出一双眼睛。“暖和。”
宋梅看着她。夏炽的眼睛露在围巾外面,弯弯的。宋梅把目光移开,看着湖面。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然后宋梅站起来。
“走了。该回去了。”
“嗯。”
夏炽站起来,跟在她旁边。两个人沿着湖边的小路往回走。路边有卖糖葫芦的,夏炽看了一眼,没说话。走了两步,宋梅停下来。
“你吃吗?”
“什么?”
“糖葫芦。”
夏炽看着那个摊子。“你买?”
宋梅走过去,买了一根。递给夏炽。夏炽接过去,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她嚼着,含糊地说:“你怎么知道我想吃?”
“你看了两眼。”
“你看我?”
“你就走在我旁边,不用看也知道。”
夏炽笑了一下,把糖葫芦递到她面前。“你也吃。”
宋梅看着那颗糖葫芦,上面有夏炽咬过的牙印。她低头,咬了一口。山楂很酸,外面的糖很甜。她嚼着,往前走。
夏炽跟上来,走在她旁边。“好吃吗?”
“酸。”
“甜吗?”
“甜。”
夏炽笑了。她咬了一口,又递给她。两个人一人一口,把一根糖葫芦吃完了。竹签被夏炽投进了垃圾桶,很准。
走到地铁站的时候,宋梅的手机响了一下。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工作群。她没回,把手机放回包里。夏炽在旁边看着。
“工作?”
“嗯。”
“急吗?”
“不急。”
“那你别看。”夏炽说,“你今天休息。”
宋梅看了她一眼。“你今天管我。”
“你昨天也管我了。你说我论文没写完就出去。”
“我可没管你。我就问了一句。”
“你问了就是管。”
宋梅没接话。地铁来了,两个人上去。人不多,有座位。宋梅坐下来,夏炽坐在她旁边。车厢晃着,夏炽靠着椅背,头慢慢歪过来,靠在宋梅肩膀上。
宋梅没动。
夏炽的头发蹭在她脖子上,有一点痒。夏炽闭着眼,呼吸很轻。围巾还围在她脖子上,一半搭在宋梅肩上。
宋梅坐在那里,看着车厢对面玻璃里两个人的影子。一个坐得笔直,一个歪着。她没动。
到站的时候,她轻轻推了一下夏炽。“到了。”
夏炽睁开眼,坐起来。“我睡着了?”
“嗯。”
“我靠你肩上了?”
“嗯。”
夏炽有点不好意思,揉了揉脸。“你怎么不叫我。”
“你睡得很沉。我叫了,你没醒。”
“你叫了?”
“嗯。你哼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夏炽看着她。“那你让我靠了多久?”
“三站。”
夏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数得好清楚啊宋梅。宋梅站起来,往车门走。夏炽跟在她后面。
出了地铁站,两个人往家走。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夏炽走在她旁边,围巾还围着。走到楼下的时候,夏炽说:“宋梅。”
“嗯。”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你陪我出去了。”夏炽说,“你本来可以在家待着的。”
宋梅看着她。“你上次说过了。”
“上次是上次。”夏炽说,“这次是这次。”
宋梅没接话。她上楼,开门。夏炽跟着进来,换了鞋。她把围巾摘下来,递给宋梅。宋梅接过去,挂在衣架上。
“我去洗澡。”夏炽说。
“嗯。”
夏炽走了两步,转回来。“宋梅。”
“嗯。”
“你今天在湖边,说你以前周末在家待着,不觉得无聊。”
“嗯。”
“那你现在觉得呢?”
宋梅看着她。夏炽站在客厅中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上还带着一点外面的凉意。她看着宋梅,眼睛亮亮的,等着她回答。
“我在湖边的时候说过了。”宋梅说。
“你说不无聊。”
“嗯。”
夏炽笑了一下。她没再问,转身回了房间。宋梅站在客厅里,把围巾重新挂好。她走进房间,坐在床边,拿起手机。
工作群有几条新消息,她看了一眼,没回。她打开和夏炽的聊天窗口,翻了翻。从第一条翻到最后一条。消息很多,翻了好几屏。她翻到最上面,看见夏炽发的第一条:“加个微信吧!有事好联系!”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
“你今天靠我肩膀的时候,我听见你说梦话了。”
发送。
夏炽秒回:“???”
夏炽:“我说什么了?”
宋梅:“你说‘这个bug不是我写的’。”
夏炽:“…………”
夏炽:“不可能。我睡觉从来不说梦话。”
宋梅:“你说了。我听见了。你还说‘这明明就是这个网址的问题’。”
夏炽:“你骗我。”
宋梅:“没骗你。”
夏炽:“那我还说什么了?”
宋梅看着这行字。她打了一行。
“你还说,宋梅。”
发送。
对面安静了几秒。
夏炽:“我说宋梅什么了。”
宋梅看着屏幕。她打了三个字。
“你说,宋梅,你别走。”
发送。
对面又安静了。这次安静了很久。宋梅看着屏幕,等着。过了一会儿,夏炽发来一条。
夏炽:“我没说。”
夏炽:“我肯定没说。”
夏炽:“我睡觉很安静的。”
夏炽:“宋梅你别骗我。”
宋梅看着这几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她打了一行字。
“骗你的。你没说梦话。”
发送。
夏炽:“…………”
夏炽:“你这个人。”
夏炽:“我差点信了。”
夏炽:“我差点以为我真的说了。”
宋梅:“你差点以为你说了什么。”
夏炽:“……没什么。”
夏炽:“晚安宋梅。”
宋梅打了一个“晚安”,发送。然后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隔壁很安静。夏炽大概在平复心情。她想起夏炽靠在她肩膀上睡着的样子,头发蹭在她脖子上,很轻,呼吸很均匀。
宋梅闭上眼睛。
夏炽确实没说梦话。但她靠在她肩膀上的时候,她没有动。
三站。她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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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 你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