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物地一霎眼,前世今生。
清晨,楼外成阵喧哗,鼓钹点点,忽紧忽慢,断续地混着人们嬉笑高喊将杨繁聒醒。下床关了窗,纷扰仿若钻进了屋内,再也驱散不掉。时值岁末年尾,寒意深浓,打了个哆嗦,实在难以安睡,乃裹了被褥,靠在床头看手中半枚红玉环发呆。温润在手,斯人已迥。张珍找他,说:“岁节将近,街面上热闹的哩,舞龙舞狮的队伍排成排。想去玩耍,哥哥阻着说人太多,脚踩脚、肩抵肩的,磕了碰了怕危险。我说找杨繁作陪,果然他就准了。”用手在空中扇了扇,把木窗推开,外面舞狮的从楼前经过,打头的戴个大头娃娃的假面,手上攫把蒲扇,走起路来摇头晃脑,非常滑稽。而后披着金黄的狮子,左蹦右跳,六个乐手,敲着钹打着鼓“咚咚锵,咚咚锵。” 踩了高脚的粉裙仙姑、绿裙蚌精朝人挥手。
杨繁嫌她絮烦,解开被褥,黑着脸关了窗,坐回床沿。张珍颇有些习惯他的冷漠,跟着到床边。看他清瘦背脊,不由疼惜,陪他坐了,轻声说:“就当是陪我,你成天地憋在屋里,非把自己给憋坏了。”那面缄口不言,她凑近看,是捧玉环发愣,枉她阅珍宝无数,也未闻红玉一说。虽不知来历,却判断飞雪遗物无疑,为试探,趁他分神抢在手中,举过头顶,边跑边喊:“让我瞧瞧是何宝贝,值得你这般着迷。”杨繁立即蹿上前,抓住她手腕,厉声说:“快把它还我!”一番扯夺,杨繁把玉环掳走,立身窗边,背对她喘息。张珍揉搓手腕,心内五味纷杂,嗔他思飞雪之深如是,也怨他旧情其徂,为什么不和她另谱新曲。也是她不甘自哀自怜,即兴编了个谎:“有什么稀罕,谁没见过似的。”说完她冷哼要出门。不想杨繁作了真,挡住她,迫切询问:“你真的见过?”张珍表面冷静,实则暗喜,总算擒到他痛处,有办法治他,就说:“见过如何,没见过又如何?”杨繁瞪起双目,说:“快告诉我,你在哪见得此物?”张珍甩开他的手,继续编道:“就是南边一个小地方,没我呀,你休想找到。”杨繁听她说得含糊其辞,有些疑虑,她一小姑娘,能有多少见识。说“莫不是唬我?”张珍见他生疑,惧被识破,正苦寻善策,逢家老进来送酒食,忙拖人下水,说:“你也是一同得见过的,对吗?”家老懵懂看两人,未知其义。杨繁把玉环举在他眉前,说:“你是否见过此环?”张珍夹在两人间,挑眉示意。亏得家老在门口碎言碎语听得些许,且营销多年,练就察言观色本领,说:“见过,见过,好像是在南边,具体处淡忘了。”张珍喜极,哎呀一声背过双手,步到屋中,掀起窗子,那欢乐再起,一如心境。杨繁识趣,一口一句好妹妹,张珍:“若是有人能陪我去顽就好了。”杨繁获知线索,情绪好转,加之有求于人,只得从了她。
闹市上,张珍五步一观,十步一停,道路两旁卖解杂耍尤多。气功锁喉者脸面通红,压弯了铁枪。逗猴的老头被猴儿撵得乱窜。抛碗的姑娘在头顶把碗垒得老高。有鼓掌喝彩,有欢畅笑语。杨繁觉得两个世界,他的屋子是另个世界,出来是两度为人。往例到了岁节,三日大圃,京城同乐。大酺期间,商铺优惠,教坊献艺,城门洞开,署衙休业。豪阔商贩在铺前摆个场面,陈列各类礼品赠送,为附风雅,也以字谜对联为题,添增兴致。一群人围看,时有叹惋嬉笑。张珍哪肯放过,拖着杨繁混入,见一低矮竹架,架上挂许多纸条,黑墨描字作题。架下长台,堆放各色物件,譬如家居小用,孩童顽具。老板咣咣敲起铜锣,喊道:“猜谜啦,街坊邻居都来凑兴,猜中了各小物可任选一件。”观众顺谜题逐次扫过,暗自推敲,几位应者落空,也有中彩。一位魁梧中年男人读:“无凭又无据,作苦亦作甜,谁解其中味?飘落凡间雪。”读过题揭了迷纸在手,找老板要赏:“既然有味,应是能入口,亦苦亦甜,多半随心而定,该是杯中酒了。”张珍好奇:“酒还能有甘苦之分?真是荒谬。”男人听了也不动怒,哈哈笑说:“小姑娘经的事少,不懂酒中三味。”杨繁在旁听了,给她解释:“一人独酌称愁饮,愁酒入得肚腹,滋味苦涩难言。与庸人是闲饮,就着闲话佐酒,酒气发酸。与知己是畅饮,肝胆相照,如食甘露,以上为酒中三味。”张珍连呼怪调,喝个猫尿黄汤也分子丑寅卯,无非为贪杯搬出许多借口。中年男遇见同好之人,本欲攀谈。老板批驳他说:“错了,错了。”其实老板有些学识,古文古卷常捧手里读,杂学旁收存了点墨水,设谜题图个彩头,也结交高雅明士,便提醒:“中间两句解得通,首尾两句又毫无干系了。”中年男人觉得理亏,也不申辩,听得身后有人耻笑挖苦,虽他豪放不羁,却不坠气节。把谜题塞回老板,奋然拂袖,拨开人群隐去了。杨繁兴味渐浓,也把题目忖度,一会说:“谜底是眼泪吧。”老板拍掌赞说:“公子聪颖,答对了。”张珍以为他胡诌,必不得胜,见老板嘉许,跟着喝彩,就要择选奖品。老板看她活泼俏丽,男伴气宇不凡,俨然一对伉俪,说:“姑娘莫要择花了眼,还是叫郎君给你挑吧。”张珍刚抱住一个红绒布面的玩偶,被老板语句羞得脸赤耳热,气喘身摇,脚底好像跺着棉花,软塌塌的一片。不知几时离了铺子,昏昏沉沉又逛了几地热闹,脑际犹在浮想连绵。杨繁叫住她,朝个食肆努嘴,她搂着布偶跟进,听人在前面喊:“兄弟,又见面了,真是妙极。”角落有人起身,朝他们挥手,赶巧是解不了题的中年男人。杨繁携了她过去作揖,寒暄两句,受邀同坐,互通了名字。杨繁听对方赢姓,名鹤唳,想起修界这么一号奇人。无门无派一散修,嗜酒如痴,且生得侠义肝肠,爱锄强扶弱,管不平之事。与另一奇人并列双侠,皆是好声誉。但各具一样怪癖,赢鹤唳成天嚷着捉妖,另一个逢人便说抓鬼,故此再多一个绰号。赢鹤唳称妖师,另个为鬼师。若是凭名字就认定是妖师,尚有些勉强,试问天底同名者何其多。但看桌面鲸吞牛饮数个空酒壶,以及听人描述的形象气度,大抵准了**分。赢鹤唳也听他报了名字,惊愕说:“莫不是落霞镇上降妖英雄?”杨繁腼腆笑笑,不敢自耀其功。张珍帮着答应:“真真就是咧。一支剑教九州震撼,落霞镇降妖卫道是也。”赢鹤唳是个仇妖捉妖的人,早听过他事迹,只恨无缘见面。而今市井相遇,喜不自禁,遂令人添置酒菜。
几杯酒落肚,越感亲密。赢鹤唳言及京城此行,是赴穆家婚仪,完了权做两日流连,还别有要务。张珍因他们张家和穆家同为京城望族,也收了帖子去观仪,接口说:“那婚事办理可是风光,修真界大家大派都来了人,皇帝老儿也遣吏随了礼,宾客快要把门槛踏破。但我看新人也不登对,穆凝秋是被绑缚着磕头,听说是不情不愿的。颜家宗主当场变脸色,幸亏新娘子痴情,硬是平了她师傅一腔盛气,才得草草了结。”赢鹤唳吃了口酒,叹说:“唉,似他们这等豪门大族,人口不过是器具,岂能有一刻由得自己。”闲话过几句,见杨繁总不搭腔,想到风闻穆公子与他有隙,乃重启话头说:“再要论别人闲语,须得酒味泛酸,我请问兄弟,怎见得是眼泪?”原来他丢威风后并没促速离去,听得几句谈话,背地里思索,也没理出个所以然。杨繁替他斟了回酒,笑说:“街边顽闹,不必看得太重。我也是逞能一猜,蒙对了罢,蒙错了也和兄台般铩羽而归,于是赌上一赌。眼泪之说,因水汽蒸发,再无凭据,而泪水出乎喜悦是甜,动之伤感则苦,只是外人无从了解。论到末尾句,是应了那个趣闻。”张珍和赢鹤唳齐说:“什么趣闻?”杨繁:“传言神明落泪,洒下凡尘,化为飘雪。”赢鹤唳说解得妙,又酌了几口酒。叙谈畅时,杨繁忽想到他等散修,游侠四方,见过玉环或识其由来也未可知,就拿出玉环问:“我这有件罕物,烦请兄台过目,能否给个说头。”张珍焦急,眼瞧着谎言败露,仓促下哪有功夫筹谋,一个劲地揪拔布偶的耳朵。万幸赢鹤唳接收玉环,掂详会儿,方说:“是见过,算不得罕物,倒是奇在出处。我曾在南疆一偏僻村落,探得妖气冲天,潜进去查勘未果。但祠堂中供奉物品和你所持无二,似乎还可匹配。”张珍松了口气,竟有巧合如斯,应可搪塞得过。接着听见杨繁问那村落名字,赢鹤唳说是叫如毁村,再把大略路径晓告。杨繁仔细记牢,加之有张珍捎带,定会无忧。思绪飞到了千山万水之外,如毁村潜藏的秘密,哪怕只是有关飞雪的一丝线索,都能让她在他心底继续活着。赢鹤唳多吃了几杯酒,将胸口抵在桌边,醉眼惺忪,突发唏嘘:“你说流泪好还是喝醉好?”杨繁说:“付诸泪,托了醉,或许酒和泪是一样的。”二人默契一笑,仿佛都察觉了对方的隐衷。街面人声渐歇,食肆也十桌九空,杨繁与赢鹤唳难得一见如故,但终知聚散有时,就此拜辞。忖到别后不知几时再见,俱有些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