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各隅多了对男女。男的生性风流,乍尝风月,便使出浑身解数,将攒了无数的相思一股脑儿倾出。女的娴静妩媚,百纵千随,要把亏欠的情债作个了断。但有相聚,总是难舍难离。京城种种,比如卖糖人的铺子,新开的酒楼,成衣店,祭师娘娘庙,都留了两人的足迹。他把修界的各种奇人趣事讲给她听,她会像猫儿般静坐在旁,举止满是柔情。男女间那点妙趣,美好,天公也会嫉妒,早早使夜幕垂下。常言花无百日红,情路从来多坎坷。杨繁约了飞雪在一个茶坊见面,一盅茶喝完了再续,大鼓书听了三回,左等右等不见她。有位容貌俊秀的男子走进,跑堂的迎前,极尽巴结:“穆公子稀客,要用点什么,吃点什么,尽管招呼。”男子挥手,叫堂倌走开,直接坐到杨繁一桌,端起茶壶嗅了嗅,皱皱眉放了,打量着他。杨繁低住头,眼睛略往上挑,见得面貌俊朗,姿彩独立,任谁在他面前都会自惭形秽,问声:“你是谁?”他说:“你别等飞雪了,她不会来,以后也别等。”命令的口吻。杨繁本想回:“等不等与你何干。”又想:“男未婚女未嫁的,自己也没寻过媒下过聘,也没有彼此海誓山盟或表露心迹,未必就关自己的事。”联想到当时山坳里的一句表妹,大致也料到对面身份,别人朝夕相伴的,指不定还亲上加亲呢。他自己缩头缩尾在纠结,那厢以为是服软,冷哼着出了坊门。等杨繁醒悟过后,拍桌起身,人以行远。最后落寞回了所居,却是块垒于胸,忧郁满腹。恨不能强闯穆府,找柳飞雪问个清楚明白。倘是有心,纵刀斧加身,也要带她出得桎梏,从此天涯飘零,做对欢喜夫妻;倘是无情,丹诚一片就当喂了狗,找个寺庙剃度,余生托给青灯佛像。思来想去,难以付之行动。师傅也曾批评他多犹疑,不善主动进取。
后面他几次去到穆府,只敢站在院墙外。纸鸢再没飞,墙内静悄悄。悻悻上了罹桥,桥下浊水流淌,去而不返,河沿垂柳冷清在风中飘摇。远处祭师娘娘庙,香烟繁盛,人潮熙攘。世间炎凉,仅是一岸之隔。就在他扶栏幽叹,一双纤手遮住眼睛,是熟悉的味道,他欲要掰开纤手,生怕是妄念所凝,碰一下就会消散。柳飞雪松开他,背靠栏杆,说:“好一阵没见,想我吗?”“想”他不假思索,复叹:“你表哥不让我见你。”“表哥?那天我是被母亲束住了脚,才让他去知会你别苦等。不想他会瞎传,凭什么他能做了我的主?”飞雪顺手拉住空中飘荡的柳条,说:“话说回来,他让你莫见就莫见?呆子!”杨繁被激得无语,怔怔望着她,画了眉,敷了粉,涂了唇,更加明艳动人。她知道他在看她,故意问:“好看吗?”他傻笑:“好看。”她:“喜欢吗?”他侧过面,从舌底轻哼出声“嗯”她:“真的喜欢?”他又望向她,沉吟会儿,说:“真的”她:“能一辈子喜欢吗?”他“能!”她银铃似的笑过,攀住的柳条断折,打在他额角,立刻显出血痕。他未觉得痛,兀自对她笑。她啐骂:“真是个呆子!”骂完踮着脚尖,昂着头,吻在血痕上。他紧搂住她,拼了命把两个人贴成一个,感触她每寸肌肤,柔软胸脯。突然生出强烈的占有欲,想要占据她的全部,她的□□,她的思想,甚至灵魂。一弹指六十刹那,一刹那九百生灭。多少幻灭,多少缘起。飞雪倚在他怀中,向着远方熙攘人群,指了指说:“祭师娘娘的诞辰到了,男女老幼,都会前往祈福。”杨繁知她爱热闹场面,说:“明日我陪你去,娘娘很灵的,任何期许都可以应验。”她:“去转转也不错,许愿能免则免,试想人人皆有所求,娘娘哪还顾得周全。”他:“也难都如愿,重要的几样总还要保佑的。”她:“哪几样呢?”他:“风调雨顺盼个好年景,六畜兴旺盼个衣食无愁,万物欣荣盼个世道太平。”她被他学究气派给逗乐了,指着庙外几人,说:“这几样太俗气,你猜猜他们都求的什么福?”他:“你看那个捧书的郎,准保会求个好前程,背着孙子的老奶奶,定是求他快快长大,早些享用孙儿的福,那对恋侣,当然是。”话止住了,她问:“是求什么呢?”他偷睨她一眼,说:“求个早结连理,洞房花烛。”她:“呸!没羞臊!”柳飞雪笑骂,脱了他怀抱,返身朝家的方向跑。
次日。杨繁应约,庙门前找香贩买了两把线香,就在一棵榕树下等候。少时,细雨如丝,绵延而降,树叶虽密,久了,仍然淋了满头满脸。柳飞雪赶到,取手帕给他擦拭,责备痴傻,不在庙中等,完了也替自己擦。杨繁说怕她来了找不着,你侬我侬一阵,他分一把香给她,挽着手进了庙门。人群拥挤,行进缓慢,两人混迹其中,十多丈距离,仿佛遥不可即。好容易到了大雄宝殿外,香案积了水,香插上东倒西歪的全灭了。他两被人群推搡,顾不得拆解,匆忙将两把香投掷焚烛烧纸的炉鼎。挤入大殿,见到祭师泥塑慈祥,手执莲花。跟从几个跪地磕头的后面,讨要两个蒲团,学着沉膝跪拜,双手合十,叩得九个响头,闭目祷告。杨繁瞄飞雪一眼,异常虔诚,口唇微动,等她睁目便说:“你所求何事?”她假怒,说:“要你管?你又所求何事?”他:“我所求者你该懂的。”她想起之前他说的鬼话,玉面飞红,不敢接茬。身后有人催逼,拜完就腾个地方,两个只得出殿。
雨未止,立身屋檐。前面有个解卦的摊子,撑着油纸仐,竹篙悬张幡,书着铁口直断。伞下坐着庙祝,悠闲听雨。飞雪说卜上一卦,正好避雨。他不信旁门之术,但当下无处可栖,便同往卦摊。跨条凳方才坐定,庙祝说:“问吉凶、问前程还是问姻缘?”他握紧她的手,心意相通,答:“自然是问姻缘。”庙祝摇动龟板,掷出六枚铜钱,一一拨开看了,摇摇头,说“若问前程是个好卦,问姻缘嘛。”两人说:“姻缘怎样?”庙祝叹气:“天风姤!主卦为巽,客卦为乾,天下有风,吹遍大地,万物茂盛,如是前程,当无往不利;如问姻缘,则阴阳交合,五阳一阴,阴在下而五阳在上,是谓女壮,勿用取女,安得久长呼。”杨繁听言,哪里还能忍受,便和庙祝争吵:“胡言乱语。八卦相鼓,阴阳相荡,宇宙迁易,始成妙象,岂能照卦爻一律不变?”庙祝摆摊为糊口,怯于和他顶撞,摇头喃喃:“谬矣,谬矣。”杨繁更骂:“疯子,不学无术,只知诓骗银钱,再要胡诌砸了你摊位。”庙祝被污清白,哪能一味忍受,也反唇说:“即是不信,还卜的什么卦,我开摊十余载,向来有啥说啥。今朗朗白日,你敢毁我营生,老命不要也和你拼了。”杨繁忿懑,口称:“混账东西。”拿起龟板往地上摔,又摔铁口直断的布幡。庙祝见招牌被毁,和他抢在一处。此刻围观者渐多,飞雪怕招惹是非,就来解劝。赶上两人绞扭激烈,杨繁一肘子甩出,将道人掀翻在地,余劲蹭到她胳膊,才算消停。吵闹引来的香客,聚在周围,议论锋起。飞雪见状,忙扯住他,头也不回走了。悲乎那庙祝回过味,高喊:“卜资还没给我!”
雨停了,重回罹桥,杨繁犹是骂个不休。飞雪笑说:“倒是头回见。”杨繁不解。她:“头回见你凶狠的样子。”他自知失仪,噤了声,看水波荡漾。河岸边泊艘蓬船,船艄一人蹲着抽旱烟杆,忽明忽灭吸几口,捉烟袋锅子在船边磕了磕,低腰进蓬,与人交谈。因其上风处,听得格外清晰“等卸货收钱,同去市集逛逛,买些小玩意。常年在外行商贩货,娃娃都认生了。”另一人说:“我家孩子倒教我省心,忠厚本分,单是婚喜渐近。多跑两趟,为他存点钱,等他婚后,且弃了买卖,守家里两倾薄田,专管伺候耳聋多病的老娘。”水边私语,触动了飞雪,她说:“就属我可怜。”杨繁揽住她的肩,摩挲她的脸颊,柔声说:“你不可怜。”她:“告诉你个秘密,我并非是柳家女。母亲是在个顺水漂流的木盆里捡到我,并抚养成年。”说毕,她从衣襟掏出半枚红色玉环:“当初的襁褓还搜到该物,必然是跟我身世有关。但茫茫人海,恁地寻觅?听人讲,不知身世的人死了不许投胎,真到了那时候,我便权且做只游魂孤鬼。”他聆听悲戚身世,恻然不已,劝慰说:“都是瞎传的话,你别信。我也是被师傅带大的,他曾言我是天地所生,照此我更惨,或许是无父无母。至于死后,若人言不虚,他朝到了地府,有我陪伴你,也成双魂恋鬼。”她稍有些释怀,拳头轻飘飘打在他胸膛,复又紧贴着,听心房跳动。他接茬说:“地府有黑白无常,相貌可怖,但成天出双入对的,抑或就是爱侣,装扮只为蒙混世人,其实称了他们不弃不离的愿。”她楼抱他的腰,又听了片刻,抬起头语气坚定地说:“我要你陪我去个地方。在西漠深处有座宫殿,宫殿住了个老爷爷,老爷爷总在梦里唤我的名字,也许到那就能解开我身世谜团。”他欣然应允,地府都陪着去,漫说神王宫。日渐西垂,两人携手于归,夕阳映照的青石路,影子拖得那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