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北山一行,杨繁害了病。茶不思,饭也不想,寤寐间,全都是消魂倩影。他们修真的人,讲究致虚守静,毋为外物羁绊。然而心门已开,再难关闭,五光十色,齐齐涌入,乃至秽污灵台。情丝紊乱熬得几日,他的不宁被张珍给察觉。他和张氏兄妹算互结恩德。起先是他在京郊外救过兄妹两的险,张懿感恩,就留他在汇宝楼借宿,吃穿用度免费供给,寻常也兼些杂活,抵消人情。这里他正帮着几个伙计卸车,捧着偌大的玉盘到库房,由于疏忽,踢在门限上,失手将玉盘摔得粉碎。伙计们慌乱,连说“糟糕,糟糕。”也说“可惜,可惜。”家老排开几人,见满地残破,捂胸顿足。问过左右是杨繁失手所致,晓得他和东家交情匪浅,不能责备,又害怕自己担过,就叫个伙计去报给东家听。人还没走,恰逢张珍来找杨繁耍,看他们围作一团,问起缘由。要去报信的就把备细禀告,张珍手底阔绰惯了,不把财物看得要紧,说:“嗨,我当什么了不得。张家业大,还缺这点东西?你们去忙活吧,真要哥哥问起,就说我嫌它样子丑陋,随手给摔了。”家老听她发话,乐得脱干系,领着伙计四散。张珍赔了和悦的脸,凑到杨繁面前,说:“别在乎这些琐碎了,陪我去听戏吧,京城新到个名伶,扮相佳,嗓子佳,曲子都唱到人心坎里。”杨繁皱眉说不去,挣脱她,找了口大箱子坐。也不言语,只管发愣。她追到他旁边,咬牙跺脚地气了一回,使劲推搡他,费了老大气力推开半个身子,靠着他同坐箱上,说:“我发现你自打北山回来,终日失魂落魄的,可是遇到了怪异?”他欲言又止,一味的沉默。她:“以前你是任何事都不瞒我的。”话没说完,先惹得自己一阵鼻酸,从箱子上跳下,说:“到底你是不懂我吗?”他被逼问得也动了气,毕竟他也是忧闷而不知所故,扔下句啰嗦跑开了。张珍有气没地方撒,去找哥哥状告。
“不得了啦!好好的玉盘让他给碎了。少不得说两句,还摆脸色给我看。咱们一意的对他好,唯恐怠慢,想着他孤自在京,身边没个照拂,落得心灰意冷,便时刻为他思虑。哪成料到,善行变了恶举,反使得疏远。”她在诉苦,张懿猜得能惹她如此气闷的,杨繁而已,也由她宣泄。张珍得不到响应,更着了火,说:“也怨你,样样都护着他,娇惯坏了。”张懿拿她打趣,清了清喉咙,说:“你说的他究竟是谁?”张珍:“还能有谁。”话到唇边,却为难了。哥哥责罚她不舍,就此打住她委屈。张懿:“是杨繁罢!顽劣之徒,待我叫人缚他来一通棒打,让他皮开肉烂。”张珍:“不要!”她扯起尖嗓喊,随即看见哥哥捉狭的笑容,明白中计,连羞带忿,也不好要强,便低了头嘟囔:“我冤的是几两银钱吗?只是感觉他有事瞒我,显生分了,却又无法可施。”张懿:“我也发现他近来似乎郁结在心。当是想个法子,把他哄到府中,细问根由,方能慢慢开导。”张珍有了主见,略微安定。张懿送走妹妹,传了家老来,详作筹划,最后嘱咐一番。
或日,家老闯入杨繁房内,大吐苦水。言及玉盘破损案,被东家安到头上,劈面训斥,颜面有损不算,还扣了工钱。眼见梢好些,又遇了件荒诞,未知哪儿收来个宝物,谁也不识得。东家怪罪他无用,叠加先前错误,有了黜职的打算。话未说完,已是老泪横流。杨繁有愧,对方等于是代己受过,便要去找张懿说项。家老将他一把拽住,哭腔说:“纵然前事可恕,如今老眼昏花,辨不出宝物,依旧无颜留用。我任职两代楼主,剩得个年老体弱,再到哪儿谋生计。”家老趁抹泪的间隙,撇了眼杨繁,见他面露悲悯之色,适时说:“公子真要见怜,就请代我上张府走一遭,慧眼赏鉴。想来以公子见识,定是什么宝物都不在话下。”杨繁难以推辞,也只得应承。
踏进张府,兄妹两已经在候着了。寒暄几句引入书房,小童奉了茶水,张懿吃着茶和他扯家常,问的大多是起居饮食,日常安排等。也从旁侧问起,最近有哪些不顺。杨繁跟着客套,择了些回答,然后转开话题,坦言玉盘是自己失手所致,并替家老求饶。张懿只是略过,叫小童端出个长匣,打开后见得锦缎包裹物件,小心翼翼揭开,里面再黄绢缠了一层。解除完毕现出张古琴,银丝为弦,碧玉作轸,琴身黑不溜秋泛着油亮。张懿说:“我也是看家老岁数大了,不堪任用。但要你求情,便不罚他的过。”张懿把琴轻放到杨繁面前,说:“有人说是前朝遗珍,有人说是道门法宝,请贤弟鉴上一鉴。”杨繁惊呼:“七绝琴!”,捧起物件里里外外瞧个仔细,然后置回机案,径自吁叹。张氏兄妹:“七绝琴是什么宝物?倒是从未听闻。”杨繁:“东海颜家知道吧。他们是祭师门徒,宗主颜素卿善以琴施法,五音对五志,奏的是五音乱情谱。”张珍插嘴说:“即是五音生五志,怎么此琴是七弦?”杨繁说:“因为琴是祭师所用。祭师纵横天地,添一根弦为天功,一根弦为地力,也因她奏的是绝情谱,所以雅号七绝琴。”张氏兄妹听得该物大有来历,不禁称奇。杨繁又说:“可叹是件赝品。七绝琴选材宇宙混沌早期,先发的一株灵根,音色清奇优雅。”说着以手抚琴,音色却浑浊沉闷,多抚几手,更是弦断轸塌。杨繁不料琴如此粗陋,赶忙致歉。毕竟他一人之言,也做不得结论。“即是赝品,毁了就毁了。”张懿旷达,也仿佛早知奥妙,还一个劲地劝他别往心里去。
小童来问,到了吃饭的时辰,是否要准备筵席,三人一看天已擦黑,正是腹内饥饿,吩咐完就进了内室。张母吃素,安排人供送了斋饭。一会儿,酒肉备齐,吃喝尽兴。张懿谈起三人初识,那番光景就像昨日,浮现脑海。京郊外,张珍坐马车边哼着小调,车夫提醒她别把盗匪招至。话没落地,几名彪形大汉站在路中,惊得马匹嘶鸣。为首的汉子右眼戴个皮套,生的凶神恶煞,喝一句:“若要过此地,留下买路财!”张家流通财货,当然也豢养些保镖护卫,冲上前三两句谈不拢,便是刀剑相加。怎奈盗匪手段厉害,几个回合保镖尽数被击倒,就在盗匪自以为得逞,路边大石站一青年,高声:“住手!”张珍学着他的模样,站在椅上叫着,笑弯了腰,张懿和杨繁也紧随笑开了。忆往事,似乎有道不完的话。张懿看氛围融洽,说:“弟弟前回去北山,有收获没有?”杨繁呆滞片刻,抓挠后脑勺,嗫嚅:“仙草未见到,见到了狐妖。”张珍先问过他有没有伤,得知无恙后,说:“我就说嘛,必是遇到什么邪秽东西,问你还不答,只管掖着藏着,还不是叫我看出。当下我有个办法,用黑狗血淋头。”张懿打断她,说:“胡闹,修真者自有浩气护体,恁地会被邪魅所侵。”张珍不依,兄妹两争执开。到底是张懿强势,压过了妹妹。拍拍杨繁手背,劝慰他是年少心不静,近日别守在汇宝楼,多往外处走动。
杨繁答应,辞别张府,仍觉得胸臆难抒。听了张懿的建议,搁下楼中杂务,得几日闲暇,无目的游荡。到了一个深院高墙的府邸,鎏金匾额书着穆府,大铜钉红门边各站一名护卫,威武雄壮,腰挎佩刀,使人寒意顿生。绕开了府门,沿着高墙漫步。有纸鸢天上飞,是彩绘的蝴蝶。院内细绳收紧,纸鸢从云底落下,慢悠悠落在他脚边。院里喊:“倒霉,攧出去了。”架起竹梯,有女子顺梯骑在墙头,两面相对,正是那狐妖!女子望他也吃一惊,没骑稳从墙头摔倒,撞在他身上。两人一同趴地。呼吸相向,手脚纠缠,一时无法摆脱,反倒越缠越紧。皆呆滞一会儿,杨繁看着她的眼,满盈了秋波,再看她的表情,似嗔似喜,似笑非笑。不是狐妖,是他的夙命。院内的人在唤:“小姐快回来,别跑远了。”两人挣扎而起。女子嘤咛娇喘,表情慌张,顾不得许多,拉住他的手,呼呼狂奔。奔到花围街,停下脚步,又是目光交汇。身旁小姑娘担了扁担卖花,卖的是红色的红玫瑰,紫色的紫罗兰,勿忘我。她说:“我是柳飞雪”他说:“我是杨繁。”街面上行人无数,有拎肉的大娘,执杖的官差,打闹的孩童,等等,一个两个,三个四个,无数的过客。卖花小姑娘吆喝:“买花咯,买花咯,花香四溢,情定三世,两心相系,白首一生。”她牵了他往街中走。深巷浅,长长的花围街变得很短,杨繁想:“这世上最美的道路,就应该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