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节刚过,张珍就忙活开了。整理行装,备齐盘缠,大箱小箧都装满,余下就是与家里告假。先是拜见了母亲,把离意禀明。张母平素只诵阿弥陀佛,终究是骨肉至亲,总还恋恋不舍,任她撒娇承欢,许诺不日即回,也不松口,但叫她去问兄长。或若是诵经虔诚,一朝顿悟,觑到了最终那步田地,唤声“女儿”,就把她抱住,说:“你父亲走得早些,须是留我苟活,我也没有尽到母亲的本份。外面的生意和府内的家务一并推给了你哥哥,对你也不闻不问,懒于管教。强在你调皮任性些,禀赋是好的,懂得疼人。也有一点极像我,认准的事情十头牛也拖不回,所以我不愿你跟他去。一则你从小锦衣玉食养着,陪你哥出门上货也是前前后后拥着,那杨繁是修真之人,专往深山大泽里跑,艰险自不必说;二则是你撞了南墙不回头的劲儿,该知道有些东西命里有就有,求是求不来的。到时撞得遍体鳞伤,恸干了泪,又谁疼你呢?”隽语谆谆,未免哀从中起,张珍就势伏在母亲的肘窝啜泣。张母抚着她的秀发,说:“日月嬗替,光阴飞快。分娩后你父亲抱你来给我看,小小的一坨,脸上全是疙瘩,我随口说句‘丑死了。’你不哭反乐。”张珍抬起头,破涕为笑说:“谁说我丑了!”母亲也笑说:“不丑,不丑,长大了,变美了。”娘两又互说了会儿体己话,她分别式的喊了声“妈”,就动身去找哥哥。
过了回廊,在张懿书房外碰到叫云殊的丫鬟。云殊和张珍一般大,也是同样的古灵精怪,因两人处得密,情比姐妹,张珍便把备细告诉。云殊听了,皱眉说:“可是别去!大人先前和老主顾闹了架,正是气头上,必定得给你驳回来。”张珍哪里肯听,急匆匆进到书房,见张懿挥笔练字,由于气不顺,字也歪歪斜斜,抓起纸张揉成一团,随着“沙沙”声,扔下了满地狼藉。偏偏张珍又惹他,吵着说要弃家舍业,到那劳什子荒村解惑寻物,再也按捺不住,说:“简直荒唐!人家是余情未了,你跟着做什么?”张珍:“做奴做婢都是我乐意。”张懿:“死丫头。”地骂了几句,说:“自幼大家都宠你,鲜少打骂,方使你这般妄作,再叫你浪迹四方地野一回,还不反了天。”张珍央求不成,反招没趣,耍起惯用的手段,满脸谄笑拉住张懿的手左右摇晃,口呼“哥哥,哥哥。”不停,被甩开后又揪他的胡子,张懿受不过她磨,说:“奇怪你不去问老娘,非缠着我?”张珍:“娘让我来问你。” 张懿:“问我便是休想。” 张珍:“我就要去。”两人一个就要,一个不许,辩斗激烈。僵持了会,张珍蛮横症犯了,抄起桌案搁的青瓷笔洗豁啷啷摔得稀烂,半缸掺水的墨汁溅湿了张懿的长衫,忿得他吹须瞪眼要打。想起藤条不在近旁,就呼喝贴身伺候的小厮取家法。小厮唯唯领命,刚要动作时云殊入内,“嗳”地喊道:“二位大人何苦来哉!亲亲的兄妹,相助相扶犹且不及,怎么还戗上了。”喊完就给小厮递眼色,暗示他退下,接着掩了房门。
幸得云殊顾及姐妹情份,恐张珍吃亏,埋伏在门外窃听。等到两人斗了嘴且掷缸为号,赶来解围,再对张懿说:“人常言长兄如父,你为兄为父的宽厚待她才是。她的脾气你该知道,活脱脱是个犟种,服软不服硬,真要打坏了有你后悔。”一番话说得张懿动容。再对张珍说:“即是大人不同意,就先回了吧。”张珍还要拗,云殊附在她耳边低语几句,才哄得离了张懿处。姐儿两回到闺房,云殊直骂张珍糊涂,说:“寻常你转身就有七八个主意,临了事急情切,却是失了方寸。”张珍低头不答,云殊扯她衣角,仍是不答,胳肢她的腰眼,引得她咯咯乱笑,两人你掐我拧地顽耍。张珍捉个空,把云殊两手拢住,说:“你刚才讲有妙诀授我。”云殊“嘻嘻”笑说:“且听本姑娘给你定计。大人对你呵护备至,合府都瞧在眼里,与其说怕你野得反了天,实则顾虑你安危过甚。据此你别明着争,就仗这份宠爱,背地使伎两。不哭不闹,闺房中一坐,不言不笑,禁水绝食。再容我从旁协佐,至多两三日,大人必会乖乖依顺。”张珍听见喜出望外,抱住云殊脸蛋亲了又亲,羞得云殊腮生红霞,说:“此去山高水远,难料归期,惟愿常怀牵挂,莫把我忘了。”
张珍一面应承,一面照计施行。锁闭闺门概不见人,糕点茶饭通通拒绝,丫鬟婆子,伺候的,送食的,打扫的全被挡在外。多敲几次门,遭了骂,众人合计云殊跟她要好,托个人搬来搭救。那厢云殊也忒愁蹙,假意找张懿报信,将张珍描绘得凄苦惨烈之至:“糟糕啦,小姐出事啦,接连两日粒米未尝,滴水不饮,饿得脱了相。我看她枯坐绣床,呢喃自语,说的全是了无生趣的话。遑论我不忍,要是大人见了,还不得剜肉般的疼。是故,我壮着胆子说句话,就准了她的请吧。”张懿有些被唬住,听得张珍绝食以对,倒乐了,笑说:“她能经了这份罪?她要真经得,饿瘦五两肉我便偿她七两。”云殊把张珍的惨况添了几分,不断挥泪陈情,张懿总是不睬。云殊力谏不成,就要暂且撤回,遇家老来商量斋宴事务。起因是张母请了个大和尚讲经,为保梵音渡的是众生,约了些熟悉的太太听讲,累得府中各部忙碌。家老人手不够,找张懿借调。张懿把腰牌给他,由他指派,他顺带着借走了云殊。
斋宴办在东院,家老吩咐会场即时要散,大伙速作准备,太太们说话就到。云殊跟着众人东拼西抬,眼瞅桌上铺排的糕点水果,想到张珍尚在忍饥,抓起块酥饼用绢帕包了,就听见有人喊:“云殊,云殊在吗?”她只当是偷食被抓了现行,吓得一哆嗦,匆忙将饼藏入怀内,见伺候张珍的丫鬟到了跟前,说:“快去看看吧,小姐耍起了性子,谁叫也不应,只有你哄得住她。”云殊犯了难,大人那边没讨下钧旨,怎有面目相会。但连日禁食,身子骨终是撑不住,倘或有一星半点的闪失,令她如何能安。左思右思,答应此地事了,即刻前往。打发走丫鬟,张母领着太太们到了。饮宴开始,依次落座,期间伴有舞乐,客人说说笑笑,仆人们传杯接盏忙得一团乱。云殊趁乱跑脱,来寻张珍。
在闺房外叫声“小姐。”,没听到回音,扒着门缝喊:“小姐,是我呀。”张珍把门拉开,接引入内,说:“宝贝,你总算来了,等得我好苦,哥哥那边可是有信了?”云殊晃晃脑袋,宽慰说:“大人已然动摇,兴许是快了。明儿我再去箴谏,管保你达成愿望。”张珍:“还等明儿吗?就要经不住了。”云殊记起藏匿的酥饼,慌不跌掏出,因为先前劳作的关系,解开后全碎了。张珍早是饿的眼起繁星,两耳嗡嗡,焉能顾得许多,抢了就往嘴巴填。却不料匆忙中,门还大敞着。这时候张懿闯进来,瞥见她捏一撮粉末在咀嚼,当做她想不通要服毒自尽,震悼不已。云殊进言原做戏谑虚假之词,为求稳妥才来一探,见情形字字都似乎成了真,骇得他箭步上前,把绢帕所包打翻,说:“吃的什么?快吐出来!”张珍本就吞咽急了些,加上哥哥一吓,噎住了,慌忙四下找水。但送饮食的被她拒了,屋内早就无水可用,难受得直打转。张懿瞧她六神无主的样子,更坐实了是服毒,不由悲啼道:“千错万错都是为兄的错。一不该数落你,二不该拂逆你,逼得你萌发死志,但一口毒药入腹,别了人寰,留我和老娘每日垂泪,你于心何安!我的傻妹妹呀。”张懿不断惨呼妹妹,又想起眼下要紧是延医施药,就对云殊呵斥:“干怔着做什么,快去传大夫。”云殊听到他误会成服毒轻生,当然不敢去。张懿催促:“节骨眼上你倒拖延,传张活命呀!”这张活命是府中豢养的大夫,因医术高超,大伙给他取了个诨名。云殊心忖:“真要张活命诊脉问病岂不露馅。”说:“我看见他约了个小厮外出吃酒耍钱,不知道回来没有。”张懿听了两眼一抹黑,摇摇晃晃几欲晕厥,云殊赶忙搀住。至于张珍缓过劲来,残羹滑落,一发装成命不久矣,往床榻扑倒,“哎哟哎哟”喊痛。张懿怜惜,过来拍她的背,问:“痛不痛?哪里痛?”又对云殊吼:“府上没大夫,你不会到外面找?”不等云殊回话,张珍说道:“疼!全身哪哪都疼!”因脸埋在被褥中,听着有气无力,似濒死遗言:“我爱的你都不爱,我要做的你都不许,现下也别找大夫了,听凭我命休矣,少个累赘,你方省心快活。”张懿更是悔不当初,哽咽说:“以后事事都依着你,成不成?快说用的是哪种毒,有解没解?”张珍:“有解有解,你放我去了自然就解。”张懿恨不得散尽家财,摘星揽月换妹妹平安,因此不疑是诈,妹妹痛一声,他悲一回,提一件,他应两桩。张珍所求获准,“咯咯”地笑出声。张懿想:“别是死前神志颠倒,发了疯?”待到妹妹从床上坐起,观面色粉扑扑、水嫩嫩,摸她额头也是冷热如常,不禁愣在当场。张珍将肚饿吃饼一五一十讲给他听,说:“你依允的可不兴反悔!”张懿明白是着了算计,喜怒交加,好在妹妹性命无虞,不再计较。委实他也曾动过撮合之意,杨繁的品格也为他欣赏,天性淡泊,落拓不羁,骨子里存着善念。但道门中人,和他们隔着沟坎,致使他难以决断,事到临头,索性放任不理了,说:“要去就去吧,是苦是忧皆是你自己选的。”云殊在旁边问:“还找大夫吗?”张懿:“找什么大夫,找橱子倒对了!”说完气闷而走。张珍和云殊雀跃相庆,拥在一块。云殊连翻折腾,且惊且险,额头已是冒出细汗,平静过后突然问:“值得吗?”张珍仿佛说给自己听似的,回道:“值得。”如母亲所言,她是拿定决心了的。往后杨繁的故事,她不仅是倾听,还要亲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