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繁整颗心放在飞雪身份上面,没想到张珍告假艰难一节。只听她说,要有少许打点,于是暮也盼,晨也盼,直到张珍来通知,准备停当,可以成行。次日两人辞别张懿,送到了楼外,一辆四马拉的大车在等候。张懿赠送银钱衣食等物,连着张珍的行李,招呼仆从抬上了车,又对杨繁百般叮咛,安全为要。云殊也赶来送行,姐儿两道过珍重,张珍许多话留在了肚里,一个微笑,跟随杨繁等车而去。
马蹄哒哒,奔驰向南。驭手鞭子挥动,山峦重重和树影错落,裹挟泥土的腥香迎面扑来,鞭子再挥,景色被甩在了身后,渐去渐远。杨繁说:“快点,快点。”巴望万里关山缩成尺寸,他的希冀在彼端,飞雪在那头。张珍想的是慢一些,她不在乎结果,她的幸运在路途,因为路途有他陪伴,一切都变得美好,凡是新奇总要驻足。就这样你停我走,走走停停,到了个江河汇流的地方,因利改换水路。江边觅到艘游船,上前唤船家,从舱里走出个人,说:“要雇船吗?刚跑得一趟回来,水手们都撒了,怕是不易找寻,烦劳问问别家。”杨繁扫视左近,仅有几只小艇,长途泛舟也不舒坦,逞着银钱充裕,就说资费加倍。船家听到是趁钱的买卖,把途程问一遍,说:“接也接得,只是行程漫长,替换的要备足,临时能找回几个也说不准,不如就此同往,水手找够了即刻开船。”杨繁和张珍觉得是理,陪船家离岸凑人。找了两条街,凑到三个水手,船家说再添一个便可,但距此颇为遥远。杨繁不甘就此打住,坚持要往。可张珍捱磨惯了,千金的身子又疲累,过个巷子时看到人丛簇拥戏台,问得是本乡富户祝寿,请了个名伶来唱戏,说什么也不挪步了。杨繁无奈,嘱咐她原地休息,莫要乱跑,和船家几人径自离开。
约莫大半个时辰,杨繁跟着船家到了间院落,墙阴下有孩童在嬉闹,船家拉住最胖的问:“陈大在屋吗?”胖孩儿见是熟识,用手指了指说:“在的。”船家让几人院外等,跨步进屋,把叫陈大的领出,说:“有上佳的活儿,就差你了。”说着朝杨繁摆头:“公子给双倍的船钱,你速回家收拾收拾,带件蓑衣跟我走。”陈大听见也不回话,只垂头叹气。船家:“放着钱不挣,叹的哪门子气?”陈大将原委相告。因他父亲砍柴不慎被蛇咬到,逢春风强厉,染了寒病,两病交叠落下个症候,就此卧床难起。说:“老父病体欠安,正愁照料不周,怎么敢弃之不顾。”船家知悉,看了看杨繁,猜他不便就这种事发声,说:“你父年纪大了,诊治花费甚巨,跑一趟挣得钱,解了亏空,岂不也成全孝悌。”几个水手也帮着说:“是哩,家中使婆娘照顾,必是妥帖的。”陈大思索过后,应了几人,交代完妻子,取蓑衣雨笠跟他们走了。
返回戏台见到张珍,曲子听得极有滋味。杨繁久不娱乐,也跟着凑兴。戏词述的是当地流传甚广的一个传说。很久以前,有个孤身的渔女,长于江中,活于江中,江面有波涛,也有她的歌声。她很少登岸,也不懂地面的人和事。临江有山,崔嵬耸立,常有个年轻的郎来采药,身形矫健似猿猴。他也爱唱歌,唱的都是藤缠树、蝶逐花的句子。她认为他的歌是给她听的,暗自欣喜。悬崖边生了种贵重药材,其名凤尾草,药郎悬索采摘,晃晃荡荡看得渔女好惊慌。那绳索究竟载不住千钧的思慕,药郎落入滚滚江水。渔女振起双桨,船儿像离弦的箭,看见他了,毫不迟疑跃入狂涛,此刻她精湛的水性仿佛是为了他而练就。她救了他,躺在甲板像熟睡的婴儿,拨开额前湿润的刘海,并不十分英俊,却和相思萦绕别无二致。“是我的男人才好!”她由心底窃窃地说。从此药郎留住养伤,吃睡都用她的船。她的所有都予了他,连同女儿的视若珍宝。她不了解未婚先配是罪过,他也说要娶她,许她安稳,不再随水漂流。她记得他的理想是开间药铺,她咬牙卖掉了船,水中人要嫁给山上人了,还要船做什么?他用她的钱开设药铺,生意不错,夜间红烛照耀她的脸,也是红的。他在枕边说:“将来闯刀山,赴火海,只凭你一句话!”她觉得言辞迂阔,是诓她,但她喜欢,宁愿被诓一辈子。世界永远没有永远,山上人太善变,转眼就和别的女人纠缠。他的温柔,他的蜜语难道能对女人再施展一回?她猛然领悟,原来她就像点额的鲤鱼,欢欣不过是跃出水面的瞬息,而后就撞成头破血流。她还是要回到水中,否则鲤鱼会渴死。她已经失去她的船,却仍对自己说:“没关系,回到水中就行。”说完投江自溺。
曲终,戏班敲着锣讨要利市。杨繁督促张珍赶路,船家也说:“时候不早,莫要误了行期。”张珍才从那虚境里挣脱,赏了把钱给班头,回眸望一眼伶人,油彩斑驳下掩着的或许真是渔女,幽幽地,淡淡地,叙着经年不尽的哀伤。
一众起锚开航,顺流南渡。船家简单做了些饮食,船上人聚在一块儿用餐。杨繁生性随和,很快就混熟了,与船家水手有说有笑。用过晚饭,分配了舱房。杨繁车舟劳顿,休息下了。张珍独自出外,遇见船头值夜的陈大说:“外边风大,切莫着凉,还是进舱吧。”张珍紧了紧轻裘,看天青月明,江面烟波浩渺,想到了渔女,问:“那戏词所写是真的吗?感觉在哪里听了。”陈大:“你要信它就是真的。类似的事正在发生或者已经发生过。”张珍愈发着了迷,蹑手蹑足到船沿,俯身掬一捧水,月光倒映出姑娘的脸,长发覆面,双目无珠只剩两个窟窿,深邃无底。忽然一声嗟咨,离合悲欢,千分情怀闯入扉间,撼得她神魂飞乱,眼前一片黝黑,昏眩过去了。陈大见她无故栽倒,连忙喊人,等杨繁合几个水手赶到,拍背脊、掐人中不见苏醒,姑且抬入舱内。修真者大都略通医道,以备不时之用,杨繁诊脉探息,也不似疾症,也不似染邪,反倒脉象坚实,气息沉稳。船家常年不拢岸,备有药材在身旁,让熬煮些安神汤来用。水手们你争我抢,不多会端来碗汤药。杨繁扶着张珍的脑袋喂了几口,张珍昏沉难以吞服,勉力喝得少许开始呓语,药汁又都溢掉了。陈大捶髀说:“哎!我想到了,必是渔女给她托梦,才难以苏醒。”杨繁听着云里雾里,水手也说:“就是了。传闻渔女的怨望不散,寄于江水,只为给来生的人倾诉。”船家惧怕出了差池,迁怒于他,跟着附和并安慰说:“现在看大概如此了,应是睡一觉明日就醒,不妨碍的。”杨繁将信将疑,和大伙苦守许久,撑到后半夜,船家和水手都各歇酣去了,看张珍并无异样,也回了舱房。
可怜张珍迷迷糊糊,如同置身旷野,周边溟溟一片。远处有微弱光亮,蹒跚走近,见到一对男女背影,并肩而立。是药郎!她承袭了渔女的怨望和记忆,她成为了渔女。她竭力的嘶喊着,喊沙了喉咙。药郎像耳聋了似的。好个多情种!追上前拽他的手,终于他舍得看她一眼,嘴角带笑,一副恺悌君子的模样,像对着的是陌生人。她屏住呼吸,声音发颤说:“回家吧,药材须搬出来晒了,还有凤尾草,我扎成了捆,收在药柜最高的格子里。”药郎退了半步,拉开和她的距离,说:“我要走了,那些都交由你打理。”她猜到是这样的结局,但她仍然想要挽回,哪怕是祈求:“你说过的话都不作数了吗?跟我回去吧,就当是怜悯。我已经是只有你了。”他不回答,旁边的女人说:“没用的,我们是几世的姻缘,别再来搅乱我们了。”她:“说的什么昏话!”女人竟恁般无耻,终不成劫情夺爱的是她?她狠狠地注视女人,看清女人的脸,冶艳、妖媚,十足就是狐媚子,是她蛊惑了她的男人,她怒不可遏地吼:“寡廉耻的贱女人,夺人夫君如塌房掘墓,还敢口无遮拦,谎称夙世前缘,假托天命。岂不晓苍天有眼,今日你侥幸遂怀,他日也定遭横死。”她咒骂不解气,待要动手,药郎挡在她们之间。她试图推开他,但他的胸膛太结实,震得腕子疼。她更风魔了,伸长了手抓向女人的脸。她要撕烂它,揭示它的丑恶。药郎吼:“泼妇,闹够了吗。”抡臂将她甩开。她踉跄跪倒在地,膝盖蹭出了血,攒心的苦痛。女人高高在上,漠视她的无助,说:“他左胸有排齿痕,是我遗留的,这回你该信了吧。”女人的话把她给击溃了。她记得鸳衾缠绵的时候,摸着他的胸口问印痕的来历,他说是打落地就有的。或若女人讲的是实情,端的姻缘天注,前世种下了印记今生来圆。再不济也是有了肌肤之亲,消魂阵里几度徘徊,所以他不要她了。她呢?她算什么?她的爱恋和纯真,像晚秋的枯菊,鏖战了整季,被一缕金风吹得荡然无踪,只剩余了恨。抬眼望,两人渐渐行远,迷蒙的光中,仿佛要飞升成仙,而她被遐弃在尘埃。强忍的眼泪倒灌,淹没了她,滚烫地,灼遍五脏六腑。她止不住想要呼喊,竭尽了全身气力,挣得从睡铺坐起。四周打量,房内清清冷冷,窗外旭日高悬,山川如碧,方知是场噩梦。
找了水盥洗过,翻出身边携的铜镜梳妆,仍难辨镜中是自己还是渔女。悠悠忽忽,学着曲词哼唱道:“枉痴情,空期许,哪敌他三心两意;朝露缘,山水梦,到头终是儿时戏;此生约,枕边语,尽抵不消前生姻,数世遇。末了,惟余红绡帐冷,鸾镜单影,青丝换烦恼,何如随风去,随江去。”唱未至半,杨繁来探视,见张珍平安无恙,也甚欢喜。接着诊脉抚额,查得绝无差错。船上众人也来看觑,几个围着问饥问暖。尤其陈大,事发时和她独处,总有个欲加之罪的隐忧,见她俏生生一小娘子,倒比昨儿容色强了几分,高兴得合不拢嘴,转身取了一碗米汤、两个窝头进来。张珍经昨夜消磨,肚腹空空,顾不得食物粗糙,大口吃咽。杨繁笑她是饿鬼投胎,连说:“慢些,慢些。”水手们更加笃信传闻真切,深感奇妙,纷纷询问昏迷细节。张珍忆想梦寐所遇,触及伤感,“哇”地哭出了声,吓得众人再不多问。张珍抽噎会儿,仍自低头吃饭。她不愿复述的除难言的悲伤以外,是她不经意间明白的一个道理,原来爱里边还包含有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