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珍是健忘的性情,一忽儿就把前尘旧隙抛诸脑后。也许于她而言,渔女是过往的插曲,逝去的烟云,绝不干连的。她有她的路要走。游船向南,越县穿州。因今期少雨,船行渐觉吃力。陈大说:“真是异数,照例三、四月的梅雨不见来,北归的雁儿也不还,恐是多灾多难的征兆,公子沿途小心则个。”又说:“现今水道淤塞,再向前你们得要换船了。”杨繁和张珍给大家致谢,照样付清船资,换趁一膄小艇。再往下小艇换做小舟、竹筏,后面江河断流,不得已改为步行。到达荒凉地界,虽有赢鹤唳详加指点,也难辨方位。零星遇着几人,询问如毁村所在,都说不知。指望张珍引导,却是吞吞吐吐,反复推诿,才责备她两句就急了,说:“上回来是很久之前,哪能记得一丝不落。休说是我了,在京城你和那一见如故的义兄,脸对脸地求教,不也遗忘个干净。当时尽吃酒了吧?要紧的全没搁进肚里,等到进无可进,都赖成我的不是,一气地把我怪罪,难道你就没错吗?”杨繁让她有意无意地编排,也觉察自己理亏,便要去哄,好妹妹地声唤。张珍更得意了,假装哭泣,搓揉眼睛说:“遥想出京你许诺哥哥的,要疼我护我,全是谎话罢了。”说完闷头行进,再不理会他。
杨繁知道张珍是个口齿伶俐的主儿,辩解不过,不则声了。互不搭理地走了会,忽闻一声吼啸,循声远望,前方是只大熊在与人搏斗。一个猎户打扮的汉子,钳着熊爪在角力,不远处遗落把砍刀。猎人估摸着斗不赢,就地翻滚,想要捡回刀刃。熊体硕大,行动倒不迟缓,飞扑把猎人压在身下。猎人从靴间抽出匕首,刚要扎,却被熊爪按住,动弹不得。眼瞧巨熊大嘴伸向猎人。张珍喊道:“快快,快救人!”杨繁拾了枚石子,抬手打在熊屁股。大熊吃痛,弃猎人朝他们扑来。杨繁轻飘飘拍出一掌,扫得大熊连翻几个跟头。畜生似乎也懂得害怕,吱溜跑开了。猎人站起,收拾兵刃,拍拍衣衫尘土。方才一幕被猎人瞧在眼中,想不通杨繁身形消瘦,竟有如此勇武,当真是惊为神人一般,口呼恩公,就欲跪拜。杨繁忙把他搀住,说:“切勿多礼,我只是略施援手。它和你斗成体虚力疲,才叫我给吓跑了。”猎人见杨繁不以援救为恩德,反而钦佩有加,说:“恩公莫要谦虚,活命之德正图报答,请移步家中小坐,容我盛情款待。”张珍本就冲着游山逛水,当即要往。杨繁看日已西垂,同意了。
半路闲话,猎人说他姓常名五,是本地猎户,因大熊时有伤人,挈领几个同伴搜寻剿灭。他搜得掉了单,与那畜生遭遇,才有这一际。杨繁听完,顺带提了提如毁村,常七惊诧道:“恩公打听妖邪村做什么?”杨繁想到沿途所问,应者都言谈晦昧,似有难色,也曾感到纳闷,即说:“如毁村怎么变了妖邪村,还劳烦给我讲讲。”常七:“开始时风传村庄拥着宝藏,引得些人觊觎,但潜入者大都有去无回。转而又传村中供养妖怪,擅闯者都饲了妖。久而久之,大伙儿再不敢去,妖邪村之名也慢慢传开了。”常七说:“莫非恩公也是为寻宝?万望谨慎才好,那村庄邪性得紧,或许真有妖怪也未可知。”杨繁说:“非是为财宝,有件事涉及到村子,故而前往查问。”常七仍有顾虑。张珍说:“你恩公的本领刚才也见到了,妖魔鬼怪皆不在话下,况且不用你去,告明方位便是。”常七笑说:“倒显我小家子气了。目下有个人,是从妖邪村逃出来的,被我们擒获了。正好交由恩公,引路进村。”杨繁听后大喜,几人加快步伐。迎面过来三个壮汉,斜背弯弓,手持大刀,说:“七哥,总算把你寻到,你只身追了个没影,凭白累得兄弟们担心。”常七将遇险获救经过讲一遍,三人俱是磊落汉子,少不得对杨繁大为赞许。常七问:“妖邪村的小子还在?”个头偏矮的说:“在的。前时几乎让他给跑脱,幸亏我警觉得早,用牛皮绳重新给他捆了个结实,正愁不知怎生处置。有说放他自去的,也有说用火烧死,以免邪祟蔓延,招致神明降罪。”常七:“快别说取人性命的话了,不过是个稍大点的孩子。让恩公带走,另派他有用场。”三人同声称是。
到了住地,是连排的草庐。其中一间草庐外,拴牲口的木桩子捆着个少年。看相貌大致十二、三岁,稚气未退,耷拉着脑袋,“哎呀,哎呀。”在呼痛。杨繁问:“是如毁村出来的吗?”少年一味呼通,并不答话。张珍问:“弟弟叫什么名字,从哪儿来?”少年望了望张珍,唇红齿白,脸挂红霞,不由生了亲近之感。答:“小的叫阿离,本是如毁村村主的家仆。奉命出村采办祭品,遭他们拿住,强说我邪气染身,要把我烧死,还盼姐姐饶命。”矮汉闻言骂道:“小子满嘴瞎话。即是采办祭品怎么放着大路不踏,专往树丛里钻。另者,祭的是啥,莫不是妖怪?”矮汉一时松懈,差点让他逃走,余忿未消,抡起拳头要揍。常七喝停,说:“打坏了怎么办,恩公还使得着,先解了吧。”矮汉三两下解了缚。阿离早前捱了一顿拳脚,看又要打,跪地不住磕头,说:“姐姐快帮帮忙,叫他们别再打我了。”张珍忙把人扶起。说:“不打不打,他是唬你的,哪会真跟你个孩子较劲。”说着抹了抹阿离脸上污垢。少年也算口鼻端正,只是目光黯淡,似体弱多病貌。说:“哥哥姐姐想到如毁村,你能带我们去吗?”阿离摇摇头,瞥见矮汉凶狠模样,又猛地点头。众人当他依允,送回草庐将息。常七邀请大伙到家中,好酒好肉招待。几兄弟杯碗频举,左称恩公,右称英雄。杨繁佳酿入腹,很快混得熟稔,天南地北地聊开了。说到生活不易,俗世扰扰,又说到如毁村。常七:“那儿的人也挺可悲,守着金山银海,偏就命短福薄。”矮汉:“听说村里常有发丧,人皆早亡,算是证了有得亦有失。”张珍在侧听见了,想起阿离黯淡的目光,动了悯恤之念。找借口说要透气,前往阿离处。
才出了门,就看到有人朝住地外跑,不是阿离是谁!张珍百忙中顾不得示警,就撵了上去。也不知撵了多远,连阿离的发丝也没寻着。她累了,天色已晚,冷风飕飕,野兽嗷嗷地嚎叫,坐在大石边屈着腿,懊恼万分。悔不该凭一腔孤勇,如今阿离没逐到,窝在这凄凉凉方寸地,叫天天不应,四野萧索,当真苦也。又不知过了多久,天刚蒙蒙亮,遂听得杨繁在喊她名字,她也“杨繁、杨繁”地喊。山野相逢,不等她一舒衷肠,杨繁呵责:“未发一言离开,害我好找。”张珍说:“丧心肝的,我逐阿离到此地,喝了一夜风露,是为自己吗?如不是为你,我何必范险?到不了如毁村,又碍着我甚么。”杨繁担忧她安全,惊魂动魄地找了半宿,也有几分怒意,便沉个脸色说:“姑娘家的,真要逐人轮得着你吗?”两人拌了几句嘴。行不多会,巧碰阿离倚树桩酣睡,呼噜声起伏,分外逍遥。张珍一把拧了他耳朵,骂道:“臭弟弟,我当你是有遁地法术不成。此番看你还脱得了姑奶奶掌中。”阿离尚在美梦,忽觉耳朵火燎般疼痛,惊醒见二人,吓得打起摆子,说:“姐姐放手,耳朵要掉了。”张珍:“放你复没了影儿,我可不傻。”阿离于木桩绑缚,寡食少饮,饱受皮肉苦楚,方得熟睡又被缉拿,只得强撑说:“姐姐误会,假我一百个胆子也是不敢逃了。不过是出来撒尿,迷失道路,在树旁小歇。”张珍听阿离言语粗陋,啐骂:“岂止胆子大,心眼还多,尽用瞎话哄我,撒尿你犯得着玩命地狂奔。”张珍被引得口吐污词,羞忿交并,手底加了把劲,痛得阿离直叫唤。杨繁劝也劝不及,拉也拉不及,待把两人分开,张珍息怒,对阿离说:“已然到此,不若就往如毁村去。”阿离想到屡次逃跑以失败告终,沮丧下从了命。
阿离领着,步行了许久,到达个聚落。远瞰楼宇林立,气派非常。阿离说:“就是前方了。”步入村中,见一人衣衫破烂,口鼻歪斜,颤巍巍的手指了指他们,嘴里絮叨:“月半时分,杀人夺命。”杨繁要问话,阿离拦住说:“别理他,是个疯汉。”又一人上来打招呼,锦服华贵,大腹便便,脸色蜡黄,乡绅的样貌。正朝阿离挥手说:“你躲哪儿了?满村寻你不着。”疯汉似乎对乡绅十分畏惧,歪着嘴发几句怪声,扭头回了。阿离缩在杨繁身后,小声说:“大爷吩咐我采办祭品,在外贪玩多耽误几日。”乡绅哼得一声,疑有不悦,转而换了副殷勤面孔,对杨繁说:“远客到访,未及出迎,还望恕我轻慢之罪。敢问客人因何到此?”杨繁寥寥数语分说不清,大致称有秘事查访。谁知那乡绅听得,估定了有**成,说:“即是这般随我见村主便了。”引领杨繁等人到家,敲开门,跟婆娘耳语一段。他婆娘奉了旨似的,关上屋门促促去了。乡绅说:“贵客临村,我差她去达知村主,提前准备些个。”再绕了大半个村子,迤逦到一座深宅大院。进得宅门,过了外廊,几丛小竹,鱼池,前院高楼赫然在列。乡绅说:“烦稍做停留,我禀了村主即来迎接两位。”杨繁等立地等候,暗生疑惑:“前时他婆娘就为达知而去,怎么到了地方,却又要通报。”少倾,楼上栏杆处猛士鱼贯而出,张弓持弩瞄对他们。乡绅在队列中冷眼相看,叱喝道:“大胆贼人,青天白日竟敢赴此行盗。”